《青春以南》想找到月亮

6、军训 军训为期

　　军训为期五天，每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然后放学，每个同学都不能请假，要是身体不适，就坐在班级旁边，看着同学训练。

　　铃声响完，谢明南踏入校园，娇娇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闹小脾气，赖在他怀里不肯去上学，哄了很长时间，才送到学校，然后就迟到了。

　　操场上乌压压一片同学，绿色的军训服，远处看去像一片绿油油的野草，清风吹过，也许会轻微晃动。

　　学生站在操场，队列整齐，谢明南找到班级，看到王国富站在最后面，他躬下身，悄悄钻进队列中间，假装和别人聊天，给人一种他早就来了的假象，王国富全程都看到了，轻笑一声，如果不看成绩，这个少年可一点都不像个好学生，倒像个班级老油条。

　　谢明南站在队列胡乱说话，余光却瞄向王国富，感觉没发现他迟到，这才挺直身躯，目视前方，开始发愁，小学上课时间比较晚，以后会经常迟到，不知道这个班主任能不能接受，要不然找李德锋说说？还是算了，自己的事，就不给兄弟添麻烦了。

　　林苍雪怒气横生，这个谢明南先是把易灏婧推到后排，然后对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什麽今天的月亮好大，到穿棉袄的时候了，要不然蹲坑冻屁股。她百思不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出疑问，结果就直接无视她。

　　军训教官身材魁梧，长相却清秀，小麦色皮肤，站到队列前方，双手后背，标准的站姿，扫视一圈，开始讲话：“我叫张庭许，你们可以叫我张教官，我在部队服役七年，这是我第一次训练学生，但是我不会视你们为学生，我会把你们当作新兵来训练，好了，有特殊情况的可以打报告出列了。”

　　林苍雪颤颤巍巍出列，衣领在脖子周围高高竖起，像是围墙般保护着半张脸，手紧紧捏着衣角，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谢明南感觉半张脸埋在衣领下的女生好熟悉，还在思索，就听到张庭许洪亮的声音：“我不是让你打报告吗，还有，把脸出来，你看看那个学生和你一样。”

　　林苍雪手指颤抖，拉下拉链，露出精致五官。张庭许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过来，这女孩长的也太好看了吧，班上的男生还有心情学习吗？不过该教育还得教育：“重新站入队列，打完报告再出列。”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在注视林苍雪，她感觉又被凌迟，攥紧衣角想抬腿，可是两条腿沉重无比，像是被水泥浇灌在那，寸步难行。

　　谢明南看到是林苍雪，犹豫一下：“教官，可以训练了。”

　　张庭许寻着声音，走到少年身旁，目光从头到脚扫视一圈，又转头瞄了眼林苍雪，笑着问：“喜欢她？”

　　林苍雪暮然红了脸，白如雪的皮肤，此刻却红欲滴血，她感觉脸在燃烧，是连绵几万里的大火。

　　谢明南噗笑一声，眼中全是不屑，不是每个人都世俗，至少他不是。只是刚才看到女孩的无助，突然间想起母亲经常对他说，对好看的女孩要多点宽容，多点耐心，因为自古红颜多薄命，不是一句即兴之作，而是现实。他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母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张庭许看出少年眼中的不屑：“看你的站姿，有点底子，练练，我让你两只手。”

　　赵乾从远处飞快跑来，两只袖子甩的飞起，跑到谢明南面前，气喘吁吁，不停地拍打胸口，缓过劲后，看到谢明南面前的身影，同样穿着军训服，以为是同学，于是踮起脚跟，轻轻一拳砸向男人胸膛，啧啧道：“同学长的可真壮，看看这胸肌，就是长得显老。”

　　张庭许气笑，让赵乾先去后面做一百个俯卧撑，然后吩咐林苍雪去旁边休息，笑眯眯对谢明南说道：“那我们接下来就训练。”

　　谢明南终于切身体会什麽是祸从口出，上午站军姿，其他同学站半小时，然后休息十五分钟，他一个人站了一上午，张庭许有时还会突然袭击，用力拉一下他的手腕，口里称赞，不错，是个当兵的好苗子，不过他心里没有一点后悔，再说考验意志力与身体消耗，他从四岁就开始了，那时候母亲工作忙，经常把他丢给楼下李爷爷，老头子大半辈子都在当兵，所以自己只要犯错，体罚的方式五花八门，花样百出，站军姿只是小儿科。

　　距离午饭还有十分钟，张庭许让所有学生原地休息，等铃声响了，再去吃饭。

　　谢明南擦干脑门汗水，席地而坐，赵乾立马凑上来，刚要开口说话，林苍雪走过来，站在谢明南面前，显得局促不安，小声对谢明南道谢。

　　谢明南伸手推开越靠越近的赵乾，微微抬头，看到林苍雪的眼睛，他好像知道为什麽会对林苍雪天然亲近了，女孩眼睛跟母亲很像。

　　他又想起那句自古红颜多薄命，妈妈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对他挤眉弄眼，他也很捧场，说妈妈就是最美的红颜，妈妈就笑逐颜开，夸他真有眼光，可是妈妈现在容颜慢慢凋零，身体日渐消瘦，他却无能为力，年纪小，能做的太少。轻轻叹口气，又挤出一个笑脸：“你怎麽长得这麽漂亮。”还有句话他没说出口。

　　林苍雪一头雾水，悄悄看向谢明南，此时少年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笑容阳光灿烂。

　　可她攥紧手，指甲嵌进手心，疼痛袭来。

　　她从没见过一个少年可以如此...伤心。

　　食堂开饭，只开一个窗口，因为全校只有高一，军训完高一高二才开学，一片迷彩服挤在一个窗口打饭，真可谓是壮观，混乱，吵闹，像是开春的人才市场，谢明南微微皱眉。

　　谢明南三人站在食堂门口，易灏婧走来挽住林苍雪胳膊，说座位都占好了，几人走到位置，就看到易依在和别人争吵：“这几个位置都是我占的，再叽叽喳喳信不信我抽你们魂。”

　　三男一女气的面红耳赤，站了一上午军姿，浑身无力，好不容易挤进浩瀚人群，打上饭，又好不容易找到位置，结果被人占了，怪话几句，然后这个女生就要抽他们魂，女生气不过，放下饭盘，指着易依大声说道：“位置又没人，我坐下吃几口饭还不行啊，学校你家开的，来，我就站在这，快抽我魂。”

　　路过学生停下脚步，有的同学端着饭盘站着吃，都开始看热闹。

　　然后谢明南看到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易依手指交错，翻转，好像在掐诀，掐完诀双指并拢，放在嘴唇：“除身中三尸，百疾前恶，乃炼魂制魄之道也...。”念完后直指那女生。

　　易灏婧伸手覆盖脸庞，遇到这样的表妹，她是真没脸见人了。

　　赵乾目瞪口呆，要是学会收魂，那多威风啊，他得去请教请教，收钱都行。

　　女生被惊出一身冷汗，不会真会抽魂吧？宁可信其有啊，不过不能掉了面子，强壮镇定，说道：“装神弄鬼，你们在这吃吧，我们找别的地方。”

　　三男一女匆匆离去，从此易依在学校被人称为“收魂女侠。”

　　时间是电影里的路人甲，一闪而过，军训第三天，火辣辣的太阳开始直视人类。

　　谢明南感觉头顶有一团火，吸入热浪，吐出火焰，很多同学开始摇摇欲坠，最后很多教官都带领新生去阴凉处休息，一班除外，还在集体站军姿。

　　赵乾心里痛骂张庭许，太不人道了。看到前面的女生身体摇晃，摇啊摇，终于摇倒了，他心中一喜，可算能活动一下了，立马上前，扶住女生，开始施救。

　　张庭许一脚踹在赵乾屁股，大声喊道：“你掐她人中啊，捏她鼻子干什麽。”

　　赵乾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看她还有气吗。”

　　女生醒来，尴尬的表示自己痊愈了，然后接着站军姿。

　　张庭许双手后背，站到谢明南面前，然后说道：“距离中午吃饭还有一小时，大家想不想休息，很简单，我站着不动，你们谁能让我后退一步，我让你们休息一下午。”

　　同学们都没有自告奋勇，他们有自知之明，明显就是不让他们休息，还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赵乾却偏头看向谢明南。

　　张庭许对谢明南说：“要不要试试，很简单的，只要让我退半步，我都让你们休息。”

　　谢明南目视前方，没有理会，可能是第一天帮林苍雪解围，让张庭许记住他了，前两天就一直针对他，站军姿的时候，不管别人，老是在他面前晃悠，踢正步也一直挑毛病，经常说角度高了五度，然后罚跑圈，简直是鸡蛋里面挑骨头。他心里默念，不做意气之争。

　　张庭许又说：“都是妈生的，难道我比你多条腿，这都...。”

　　话没说完，谢明南一拳砸向他的胸膛，他迅猛后撤，躲过势大力沉的一拳，只见少年身形微弓，脚下传来吱呀刺耳一声，像箭矢一般射出，欺身而上，又一拳砸出，他又侧身躲开，心里微微讶异，是军体拳？少年又横臂扫出，他伸出胳膊挡在胸前，结果那小子中途横臂变为肘击，他眼神剧变，立刻提手护喉，少年却一肘砸在他胸膛，导致身体晃动，后退小半步，他一脚也踹在少年胸膛，少年急速后退五六步，才稳住身形。

　　全班同学都呆愣住，后面阴凉处休息的教官喊叫起哄。

　　谢明南拍去胸前尘土，果然，自己三脚猫功夫，遇到行家里手，简直贻笑大方。

　　张庭许大手一挥，都休息，下午也不训练，一直休息。

　　全体欢呼，都跑到阴凉处喝水，然后一群人坐在一起开始议论纷纷。

　　“哇，谢明南不光学习好，还这麽能打啊，好崇拜。”

　　“姐们，是喜欢吧。”

　　“啊啊啊，不许乱说。”

　　赵乾凑进人堆，扯着大嗓门：“南哥当然能打，想当年我和南哥在初三时候，两人挑翻六个社会混混，我和南哥一人打三个。”

　　说崇拜谢明南的女生开口：“这麽说你也很能打吗，那你刚才为什麽不去挑战一下，让教官退一步。”

　　“那是因为今天身体不适，要不然早上了”赵乾瞪着眼睛，大声道。

　　谢明南擦去汗水，有几个女生给他送水，看着对方双颊绯红，害羞不已，他微笑拒绝。一个人坐在人比较少的位置，听到赵乾在吹牛，也没去拆穿，其实真相是他一个人挑翻五个，赵乾趴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又瘦又矮男生的腿，一口咬在人家小腿，无论怎样挨打，都不松口，最后那男生哭喊起来，说这是妈妈买的新裤子，咬破了回家要挨打，求求了，放过他。

　　林苍雪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水，想送给谢明南，又怕他拒绝，刚才不就拒绝好几个女生，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单手托腮，发着呆，又不忍心去打扰了，不能惊扰他一个人的世界，这或许是他躲避现实的唯一方法。

　　谢明南伸了个懒腰，看到张庭无对他招手。

　　张庭许坐在台阶上，笑着说：“随便坐，就当自己家。”

　　谢明南翻了个白眼，随手捡到一片树叶，挡住一只眼睛，还是看到一个世界，只是少去边边角角。一叶障目在词典里的意思是，眼睛被一片树叶挡住，指看不到事物的全貌，可是事物没有完整的，“能看到”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浪漫。

　　张庭许又开口：“哪里学的拳？”

　　“家里老人教过几天。”谢明南扔掉树叶，拍拍手。想起小时候李老爷子一脸严肃教育他，罚他背诵《毛选集》，围棋打谱，站军姿，做俯卧撑，再到后来打拳，那时候还偷偷骂老不死的，现在想起来，才会明白老人的良苦用心。

　　“但凡没超过五年，我跟你姓。”张庭许说。

　　“不还是打不过你。”谢明南席地而坐。

　　“你要是能打过我，我现在就带你去军校旁听，等年龄到了，我直接让你带衔上军校。”张庭许哈哈大笑，“拳种不说，但架子肯定出自部队，应该是老人给你改了拳路，就你刚刚横臂变肘直刺，差点吓出我一身冷汗，真正的拳路是肘上刺，直奔咽喉，是要人命的招数。”

　　谢明南哪里知道这麽多弯弯绕绕，老人怎麽教，他就怎麽练，他是学生，又不是杀手，不过听到说带他去军校旁听，根本不信：“哦，看样子权利很大？几毛几？”

　　“你高中毕业考到国防科技，见到我就知道几毛几了，我知道你肯定能考上。”张庭许哈哈笑了几声，露出一口大白牙，站起身，拍拍屁股，去吃饭了。

　　谢明南心里直骂娘，为什么要对着他的脸拍屁股，伸手挥去尘土。他还真想过考国防科技大学，前提是妈妈康复，然后照顾娇娇，他才能放心去外地上学，要不然只能在本地上大学了。

　　铃声响起，一条绿色长龙，浩浩荡荡挤进食堂，里面不像昨天那样人挤人去打饭，两人一列，排队打饭，教导主任双手交错，放在胸前，一脸严肃，站在打饭窗口旁边。

　　谢明南和赵乾排队打饭的时候，听见后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多亏谢明南，要不然腿都快要断了，今天还那麽热，我全身都快湿透了，黏糊糊的，好难受，现在无比希望冲个凉，然后一觉睡到天荒地老，你怎麽样，我看你都晕倒了。”

　　“妈的，别提了，我两腿像是借别人的，想着装晕去休息，结果被那个力的三要素都不知道的丑逼赵乾，手疾眼快地扶住，又是捏鼻子，又是捂嘴巴，再装下去就被折磨死了。”

　　“确实挺丑的，自来卷的头发，像是顶着一脑袋大便。”

　　谢明南转头看去，眼神阴沉，两个女生吓的一哆嗦，赶紧闭口不言。

　　赵乾满脸怒气，竟然侮辱他的人格，还侮辱他的相貌，听到南哥说，算了，她们没你有钱，也是啊。

　　谢明南吃完饭走出食堂，下午不用训练，真美好，可以静下心来欣赏万物，看着操场上每一张稚嫩的脸庞，有欢喜，有忧愁，有沉默，有喧闹，他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别人说的，还是书上写的，高中是青春的开始，像春意料峭，大学毕业是青春的结束，像连绵几万里的大雪。

　　谢明南背靠大树，伸出手掌，从指缝望去，云和风私奔了，一整片蓝天略显孤寂，鸟儿也在树荫下打盹，他看到林苍雪在阳光下望着他。

　　少女像一朵云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