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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太阳棉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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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的清脆响声飞向云霄。
我举着黑漆漆的相机,连续抓拍几张。
四周喝彩与惊呼的浪潮翻涌,我把相机放下来,检查照片。稍远处的后方座位猛然传来几道熟悉声音的喊叫。
“哇啊,本垒打!不愧是山本!”这大概是沢田同学。
“区区山本,对面到底在干什么啊?赶紧给我加油不然我要引爆这里!”这是缺铁的狱寺同学。
“喂!不要打棒球了来打拳击吧!”这显然是笹川前辈。
动静闹腾得太凶猛。我只来得及顾着挡太阳、看照片,就听坐在身旁的排球部队友们纷纷吐槽。
小千:“那个打拳击的前辈之前是不是也在我们比赛上拉人啊?”
阿守前辈:“嗯,我们班的,他一直这样……”
牧野前辈:“受不了,吵死了。”
万里:“喂,那个狱寺手里拿的不会是炸药吧。”
十原:“嘻嘻,玩具吧。”
不,那是真的。
我心想。看见有拍到满意的照片,便把沉甸甸的相机小心翼翼放回包里,打算专心看最后的比赛。
刚把拉链拉起来,坐我右手边的小千同学正回过头,没再看后方乱糟糟的沢田君一行人。见状,她挑了挑眉毛,揶揄道:“拍好啦?”
我把背包搂在怀里,用手肘轻轻戳戳这个八卦之友的手臂。
“是呀,好重。摄影师也太辛苦了。”我半吐槽地接话。
“第一次看我们守护神大人用相机呢~”小千戳回来,“自己买的吗?”
“是我妈妈放家里的啦。”
“诶——”
我哼哼一笑,朝她弯起眼睛。
老妈虽然常年在国外工作,但很多东西仍然放在家里。甚至每次回来,还都会带不少新的她喜欢用的物件或者家居用品,就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相机是其一。
妈妈平时用它拍鸟,不过我借来用一下,发现拍人像也还不错。
棒球场上,并盛领先,对手学校正在换人。
小千好奇而关切的嗓音继而响起。
“说起来,”她问,“维维的妈妈是一整年都在国外吗?之前开家长会和公开课,记得只看到你爸爸。”
“基本是,妈妈一直很忙。”
我回答着,忽然想起电话里,找妈借相机时聊的内容,又不禁开心地向朋友们扬起笑脸,“啊,但是她昨天跟我说,这个月会回来!可能还会多留几天。”
小千同学与其余偷听的伙伴顿时头挨头地伸来脖子。
“真的?!”
“嗯!到时来我家玩吧!”
“要去要去!”
“伯母不会是放大版的维吧?”星纱露出死鱼眼。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可大家都说我像爸爸多一点……”我忧伤地嘀咕。
这时,辽阔的球场里哨音嘹响。
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集中到场下。看双方重新以不同的战术站好位置,对手学校的投手慢腾腾地站上投手丘。
我也抱着背包,放眼望去。
身为打者的山本武同学,恰好眺望而来。
空气都隔得遥远,我不确定有没有对上视线,但男生很快低了低头,捏着棒球护具帽的帽檐,调整着,向下稍微一压。
随即,他抬头,两手紧握球棒。
帽檐阴影晦暗,神情浑然不清,却能隐约地、模糊地瞧见一抹锐意凛然的微笑。哪怕坐在观赛区,也能感到王牌的气质陡然变得冷峻又锋利。
站在晴天之下的野心家,赫然摆出了即将攫取胜利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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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
“看得我心脏狂跳……”
“有山本在真是安心啊!赢了也毫不意外!”
“看对手后面好像心态都有点崩,笑死了。”
“明天要上课吗?下一场比赛什么时候?”
“肚子饿了——”
比赛结束,并盛师生与观赛居民一面热火朝天地讨论,一面慢慢散场。我的小伙伴们则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相当主动自觉地跟我道别。
我才背起双肩包,举起手,就见她们哎呀哎呀地朝我依依不舍地挥手,并啊啦啊啦地越走越远。
我冷静地保持着刚举手的姿势:“……”
即使我的确打算先去祝贺一下山本同学,这些家伙这样,搞得我也手痒痒的啊。干脆追上去切磋切磋吧。
算了,相机不能磕碰。
被贵重物品挽留住理智,我难免有点耳根发烫。目送队友们各回各家的背影,少顷,握了握背包肩带,朝球场后台的选手出口走去。
如果是最后几场决赛,甚至会有电视台来转播,还有记者专访。从排场的角度看,初赛连预热都称不上。
高高的野球护网外,只停着两辆租借的大巴,用来接送各校选手。
附近连粉丝的身影都没有。
我背着背包,等在不远处的网边。
大约过了十分钟,作为赢家的并盛球队吵吵闹闹地来到出口。
不管排场如何,对比赛选手而言,只有获得胜利是当下唯一紧要的,不容辩驳的事。整齐划一的棒球球服们走出球场,身后跟着侧首交谈的教练与监督老师。我注意到那一张张年少的脸庞,无一不在阳光底下闪烁着恣意澎湃的神采。
而紧接着,有一年级的学生遥遥发现我,兴奋的神情骤然一变。
“西、西西……”他瞪大眼睛,“是西贺前……”
在刚开口的一瞬,他动摇的视线就被某道影子更快一步地晃了一晃。
大部分人都面露呆滞,尚未反应过来。但见有个谁上一秒还在跟队友说话,下一秒就脚步一停,突然转向,迅速脱离了队伍。
“维!”
山本同学高声唤道,笑着向我跑来。
我想,我应该也在情不自已地露出笑容。否则秋天温吞的阳光晒在侧脸,怎么会那么热。热得人晕乎乎的,想要伸出手——
“恭喜,”我仰起脑袋来笑,朝男朋友张开手臂,“赢得好精彩!”
穿着棒球白衣的男生霎时一愣。
他原本就在我三步之遥外站定,呼吸都停止似的看我;随后飞快回过神,扬起一个更加惊喜、羞赧、兴高采烈的笑。
山本同学毫不犹豫,迅速地大步跨近。
然而,当我几乎能感觉到那高大身形卷来的干燥的风。当他即将弯腰伸手,照单全收地迎接拥抱时,这位选手忽然紧急制动,猛地往后又退了两步。
“等,等一下!抱歉,小维。”
山本武眨着眼,红着脸。他稍稍佝背地低头望过来,手掌无处安放,两秒后摸摸后脑勺,小声道,“能先留到之后吗?”
我放下手,不解地歪了歪头,“嗯?”
男朋友巴巴地盯着,看起来立刻有点心急,又实在是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
“我出了很多汗,现在肯定不好闻。衣服也是脏的……”
是喔。
我思索半秒,说:“只是一下的话,没关系。”
结果山本同学居然异常坚持。
“等我回去洗个澡,好不好?”他说道。正好远处要上大巴的队伍在喊人,王牌顿时生怕我反悔一样,神情充满一种真挚的希冀,接着补充,“我换好衣服就来找小维,一定等等我!”
然后又抓紧时间唠叨:“你待会儿就要回家吗?走路还是坐车,有朋友送你吗?”
“……”
跟一步三回头的恋人暂时道别,我望着他走上大巴,被眼睛发红的队友们团团围住的景象,镇定地想道:
以前,没见这么有偶像包袱啊。
当时在器材室碰见,这个人也是刚打完比赛。不仅没有急着去洗澡,甚至连头发都乱翘。
但既然山本同学不想冒着臭臭的风险靠过来,也就随他了。
我背着包,确实马上就转身回家。球场有点远,走路是不可能走的,于是坐地铁,悠悠地晃回家里。
老爹前两周出差回来,现在估计在大学上课。
我把东西收拾好,拿出相机,回卧室,导出照片。
本想还能留点时间,把照片洗出来。谁知才过了一个多小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便嗡嗡振动,飘出特别设置的来电铃声,一响就知道是谁。
没办法。
我只好放下手头的事,下楼,拉开院子的门。
门扉敞开,洗完澡的山本同学闻声垂下脑袋。原先似乎在想着什么,一触及我的目光,仿佛条件反射一般,又有些傻乎乎地眯起眼笑。
“……”我发自内心地问,“好快,不用开会吗?”
某人很是爽朗:“本来有,但是教练赶我走了!”
我:“为什么?”
山本:“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看了他一会儿。
后者在我的注视里一直笑。
换下球服,山本武此时一身清清爽爽的白短袖,黑长裤。像是随手抓来的极简搭配,但穿在肩宽身长的衣架子身上,反倒显出另一种冰镇汽水般的轻快与合适。
下午,秋日的天光粲然,朦胧胧地映在他乌黑的发丝间。
好像还洗头发了。
我侧过身,让开进院子的路,“请进。”
“可以吗?”山本同学这么说,身体已然很诚实地走进两步。眼睛却没有转去别的地方,一眨不眨盯着我关门,“打扰了,小维的家人在家么?”
“不在,爸爸还在学校。”
“那下次我会再正式来拜访的。”
我关好院门,转过身。
刚打赢比赛的男朋友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没有半点想移动的意思。
背后不远处,是重新打理好的花圃:橙的、红的、又紫又蓝的小花拨弄着阳光,像一条小彩虹聚成的海岸线。
心里妥协般地走神须臾,我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山本君,再次抬起手。
“我知道了。”我说,“那——”
而这回手臂都没张开。
只觉一阵风扑面,眼前一暗,我如同猝不及防地掉进刚晒过太阳的棉被里。
整个肩膀都被搂进结实的臂弯,头顶似乎蹭到谁的下颌。脑袋卡机的第一秒,我嗅到温存的洗涤剂清香,隐隐约约,裹着一丝暖洋洋的、不易觉察的,另一种温热而好闻的气息。
……好快!
我来不及伸展的手只能堪堪往前,去搭在山本同学腰后。
可这个发热源今天还穿短袖,轻薄的布料撑不起厚度。掌心一碰,就隔着衣服,摸到男生鲜活起伏的体温,摸到后腰柔软的皮肤,与略微绷紧似的发硬的肌肉。
一时间,我的手完全僵在上面。
有点,有点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放开也不知道能放哪,继续摸也不太好。
我想尽量维持镇静,心跳偏偏张皇地往喉咙窜。只能小心地,缓慢拢起手指,轻轻揪住短袖薄软的料子;想后仰拉开点距离,又像把重量都交给环在肩后的手臂,无可动弹地被太阳棉被笼得脖颈发热。
山本武的手掌握在肩头。
在衣服被揪住之际,力道好像加重了点,却很快松了松,反而让臂弯缠绕般地收紧。
我感到整个人都被完全塞进滚烫的怀抱里一样。男朋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了三四秒,或者四五秒,或者五六秒——总之,不知是缓过劲来了,还是总算得到一点满足。他才稍微动了一动。
有个脑袋低下来,慢吞吞地把侧脸蹭到我鬓发边。
“……维,”山本武说。我听见低沉的轻缓的嗓音从耳尖上响起,“维,小维。”
那微微振动的气息扑到耳侧。我半张脸都被迫埋在这个人的胸膛里,直盯着近在咫尺的暖白色衣料,下意识呼吸都放慢,往另一边躲了躲。
“什么,”我小声问,“怎么了呀?”
脑袋摇了摇,又借着摇头的动作蹭过来。
我躲不开,全身僵硬地放任山本同学的侧脸贴着鬓发。热热的。有些痒。我的耳边此时都是这些让人不知所措的事情。还有咚咚作响的,他胸腔里无可遁形的心跳声。
一下下,有力而急促,诚实而蓬勃。砸得人昏头昏脑,想不出能有什么拒绝的办法。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高兴。”
山本武本人比心跳更诚实,声音愈发轻,“总感觉,这种事情梦到的次数太多,现在都分不清到底在不在做梦了。”
我捏紧他腰后的衣服。在紧贴面前的,晦暗的香香的怀抱里,忍不住睁大眼睛。
也许是没见到反应,环搂的力道又不着痕迹地紧了些。
这几乎快要是一个将近束缚的拥抱。
倒是不难受,只是越来越闷热。我回过神,张了张嘴。可还没说话,就听交往快一个月的男朋友沉沉的嗓音,真像讲梦话,又像想要解释什么似的,含糊、认真、固执地念叨。
“我喜欢你。”他丝毫不放手地说,“……真的呀,真的。维。我喜欢你。打棒球我不想输给别人,这一点我也绝对不输给别人。这一次,拜托也相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