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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问答题 ...

  •   狱寺姐姐挽住沢田妈妈。
      捂嘴脸红的小春挽住神色单纯的京子。
      沢田同学火速放下苹果和刀,推着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以为这是挑衅、欲要握拳反驳的狱寺君。
      奶牛装的小孩睁着大眼睛,手指嘬嘴里,问“为什么,你们要做什么羞羞的事吗”。沢田同学用一声贴心的抓狂大叫“啊啊!”盖住他的声音,并像人贩子一样抱起几个小鬼就跑。

      最成熟的,竟然是他弟弟里包恩。

      西装小朋友平静地应了声:“嗯,那你们慢慢聊。”继而便轻巧地从椅子上跃下,嘿咻落地,迈着大人般稳健的步伐,往门口走。

      不出半分钟,整间病房里,只留下了我和山本同学。

      推推搡搡的人声如蜜蜂搬家似的,从病床边一路飞向门口,又从门口堵到走廊。

      起初,还能听见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什么情况”、“别挤我”、“蠢牛不要用都是口水的手来抓我的腿”、“嘘嘘嘘安静安静”等压抑的争执。但紧随几记闷钝的,疑似殴打的动静,聒噪声就小了些。

      紧接着,又有护士大声制止:“请不要在医院打闹!”
      闹腾声便直接消停了。

      杂乱的脚步声渐远。不出一会儿,四面八方霎时静得针落有声。

      这时候,我才如有所觉地感到自己身在医院。医院都是让人不忍发出声响,生怕惊醒空气里沉睡的灵魂的地方。

      “……小维。”

      有人不识趣地说话。

      我站在病床边,盯着白被褥,白床单。

      到处都是浅白浅白的轻盈的色彩。但同时,这只是一间普通病房,铺着温馨的香槟色地砖,床头是木质的姜黄色。

      室内四个角,分别摆着四张床。
      有两台灰黑色的显像管电视,面对面地靠墙站,方便让每个患者都能看见;显示器上立一只花瓶,瓶内斜撑着嫩黄的剑兰花,微微垂着脸,皱巴巴的。颇有别具生趣的可爱。

      山本同学躺在进门右手边第一张床上。只他一个住户。

      没有别人,没有需要照顾的社交场合。

      我没来由地觉察到肩膀的放松。

      可这种把所有人赶走的行径,实在让人头皮发麻。我吐槽无能,都不愿回想每个人迥异的表情……更何况,在那之中还有长辈啊!

      我迫不得已地抬起眼。

      山本武靠在床头,依然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两手乖乖,搭在盖腿的被褥上,其中一只手背连着外接血管般的吊管。穿一身青色病号服,就像雪地上折起的一把竹叶。

      沿着输液袋的细管,我望住他的脸庞。

      对视。

      山本君眨巴眼,额头挂上冷汗:“抱,抱歉。但是,既然小维来了,我就只想和你……”
      我平静得面无表情。
      此人迅速收声。但毫不气馁,竟笑道:“看在还不能下床的份上,原谅我吧?”
      我:“……”

      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潜意识难过。白天打不通的电话,收不到的信息,救不到的人。想起这些。那股被合家欢气氛带跑偏的潮湿的心情又凭空堵来,在肺腑哗啦啦下着酸雨。

      我皱起眉,瞪着这个居然还以此讨价还价的伤号。
      男生顿时也不笑了。

      他露出可怜兮兮的歉疚神情,两手合十,尤为诚恳地伸在脸前,如同被敲了脑袋似的闭上一只眼。

      “拜托拜托嘛!”

      “……山本君!”我见状,立即严肃阻止,“你手不方便动,不要做那么大的动作。”

      “对哦。”山本武又笑起来,“是是。”

      看这家伙听话地把手搭回被子,我也总归拿他这副笑眯眯的模样没办法。心有脾气无处使,只好将一旁的椅子稍微搬过来,小心放好。

      一边扶着椅背坐下,我一边先问:“什么事?”

      “诶?”

      “刚才不是说,有事跟我说吗?”

      “啊,”这个仿佛转眼就忘光所作所为的人一愣,才了然地、无奈地应道,“是有些事。”

      他说着,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病房陷入第二次寂静。

      我学着他低头。少顷,再静悄悄地看向病床上的山本同学。

      有时,事情常常并不会比想象的更严重。人总是爱往坏处想。在我不忍触目的假想中,山本同学和我见到的,伤得最重的学生一样——戴着呼吸机,脑袋缠满纱布,真正意义上不可动弹地躺在床上,胸膛看不清起伏。透明的呼吸罩像冬雨里的窗子。竭力呼吸间,扑起湿漉漉的白气。

      面前的山本君显然要好得多。

      但也好不了多少。

      脸上贴药,手臂缠绷带,腿动不了。
      也许一个月都要待在医院,沢田弟弟说。然而,下个月就是秋季大赛。

      如果上不了场,我知道,对山本武而言会是又一次受伤。

      或许,早在一开始就是戴着呼吸罩的。

      只是在我昏迷的时候,经过急救,刚好勉强恢复了一点精神。

      山本不知在想什么。看着他脑袋垂下的黑色发丝,不时眨动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嘴角。不知不觉,我放在腿上的双手蓦然握起。

      “……对不起。”
      “对不起,维。”

      嗓音碰撞出极细微的声浪,我和异口同声的人皆是一呆。

      同一瞬间,山本武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动人地闪烁,一点也不像重伤的,无法上场比赛的人。这反倒令我感到自惭形秽。

      “为什么你要道歉呢?”他大概是单纯没搞懂。

      回过神,我不赞同地说:“那,作为受害者的山本君更不应该道歉吧。”

      山本同学闻言一顿,笑了两声。这次的笑似乎更像一种歉疚的解嘲。接着,他以认真到让人难过的目光盯来,眉峰锋利,却无可奈何地稍稍扬着眉梢,说:“发现的时候,我就老是在想,要怎么跟你说才好……”

      我听着。

      山本武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送我的护腕,弄坏了。”他说。

      我点头。

      等了等,没等出下文。

      慢着。这难道不是对另一件更严重的事情的铺垫吗?

      我受气氛影响,不由疑惑地端详这位满脸挫败的同学半天。只见他确确实实,完完全全是在为弄坏护腕而心虚、而难受,我也发自内心不认为这是大事,道:“是吗?那我再送你一副。”

      “可以吗?”男生眼前一亮,又愁愁地失落,“但是——”

      “觉得不是原来那一副么?”我心领神会。
      “嗯!嗯……”
      “坏掉的有丢掉吗?”
      “没有,当然没有。”山本君连忙摇头。

      “那先拿给我就好。”我说,“看看能不能修补,能继续用的话,我补好了再还给你。”

      山本同学于是肉眼可见地明亮得多。

      虽然,脏掉或坏掉的衣裤衣饰之类的,目前都被医院统一拿去清洗、杀菌与处理了。但听他描述,只有右护腕坏得严重一点,扎破一个大洞。
      想了想,我觉得并不是不能救一下。打算等回家之前顺路去领走。

      不过,为什么会是破洞?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去看他伤得最重的整只右手。
      并不是穿刺伤。

      “是那个人吗?”我低声问,“黄头发,鼻子有疤痕的。”

      倏地,那搭在被子上的手指隐约抽动了一下。

      我听见山本武开口。不远不近,辨不出什么情绪。

      “小维,果然早就已经碰到他了。”他说。

      “……”我只是沉默须臾,望着那覆着输液贴的手背,“抱歉。”

      “应该道歉的不是维啦。”
      “我本来抓住他了。如果我没把他放走,也许你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那家伙不是自己逃走的吗?”

      我摇摇头。

      胸腔水汽弥漫,懊丧的小船被风吹雨打地拍在浪头之上。我尝到牙膛渗着几分苦意,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早上出门之前,我把绑着他的两层绳子解掉了一层。我没料到黑曜那边会做得那么绝,所以,抱着可以一点一点缓和关系的打算,就没有再绑得那么严了。”

      山本同学却说:“但也有拜托那位夏马尔老师去监督吧?只是出了一些意外而已,已经做得非常足够了。”

      “我……”

      下意识应着,我忽一眨,目光从他手背跃上脸庞,“山本君,为什么知道。老师说的么?”

      “嗯?”黑发男生反倒停了停话音,随即匆忙地扬一下唇角。微笑就如淋湿的打火机似的,只在他脸上擦亮一瞬。

      “不,”他说,“不是。”

      大约回想到什么,年少的伤患又盯住他自己的手。我坐在病床旁,看他蹙眉,也忍不住想蹙眉;看他左手轻轻攥起被褥的料子,也捻了捻指腹。

      “那个人,提到了你。”山本武说道,嗓音压得沉,“我把那个黄头发的家伙打败之后,怎么也没办法忍耐,就擅自问了他。”

      我有点惊讶:“打败。”
      山本说:“没错。”
      我:“用棒球棍吗?”
      山本:“咦?不是啦!球棍怎么能用来当武器呢?”

      一打岔,他本还颇为心事重重的面庞变得轻松了些。这个话题有得谈,我指出:“我知道山本君是不想用球棍攻击。不过如果到了必要的情况,棒球棍甚至是很便捷的武器。我记得在跑团桌游里,角色用球棍的话,还能造成不小的伤害数值。而且某些情况下,会比小刀和枪械好伪装。”

      男生一听,兴致盎然地接话。
      “还有这种游戏啊!”
      “嗯。我有一次就带了棒球棍,打跑怪物,把队友救下来了。山本君介意的话,我会跟球棍道歉。”
      “哇啊,好厉害!为了救同伴的话,什么当武器都没关系吧?下次带我一个嘛!”

      不是不行,但是要现充的话我还是宁愿待在家里啦……

      这道心声转瞬即逝之际,却听山本武语气自然地问:“必须要很多人聚在一起玩吗?还是只有两个人也可以?”

      “……”

      两秒后,我抿了抿嘴唇,听见自己很小的声音。

      “两个人也可以。”我盯着床沿。
      “是么?那太好了,”病号服好像由衷觉得开心,“两个人要怎么玩呀?”

      我讲解:“一个人当主持,一个人当玩家。”
      病号服略有沮丧:“不能当队友了吗?”
      我盯着塞在床垫下的床单折痕:“可以捏一个NPC,由我操控,那就相当于是和我当队友了。”

      “呜哇,这不是超有意思吗!”男生又是捧场,又是跃跃欲试,“下次教教我吧?”

      努力让滚上心头的热意褪去,我却还是感到耳朵发烫。所幸头发没有扎起来。为了转移话题,也就姑且点头答应——我慢吞吞抬眼,瞧着伤患笑得高兴的模样,缓而心情下沉,说:“今天要是和游戏那样,真的带着球棍就好了。”

      好歹能防身。

      ……如果。
      思虑至此,我情不自禁地反省。
      如果勇敢一点,勇敢地去面对山本同学;如果放学后答应和他见面,和他待在一起。要是发生什么,我或许就能保护他。

      可世界上没那么多如果。这种果子,吃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吃不完,也填不饱肚子。

      而下一刻,山本武用宽厚的声音接住我的目光。

      “我带了球棍喔。”

      他语气含着笑,和介绍喜欢的玩具的普通男孩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达到一定速度就会变成刀的那种。小鬼送给我的。差不多和维用的是一样的武器吧?”

      我看他。

      他看我。

      我睁大眼睛:“什么变成什么?”
      山本笑道:“球棍变成刀!”
      我:“谁送的?”
      山本:“阿纲家的小朋友。”

      我:“……”
      山本:“哈哈哈。”

      难以想象其原理,我猜我的表情一定困惑至极。山本同学见状,笑得反而很开心:“好奇的话,等伤好了,我变给你看。”

      那也可以,我确实有点好奇。毕竟听起来很酷。

      不过小朋友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沢田家也在练习剑道吗?
      说起来,那孩子不仅喜欢穿西装,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早熟神秘。有时说起话来活泼可爱,有时又像在和非常稳重的大人对话一般。

      但现在比起这个,有更值得在意的事。

      “那个黄头发的黑曜学生,是把我的事全部跟你说了么。”

      聊到这里,我难免松懈了些。双手撑着椅子边缘,纳闷道,“……我当时不想把山本君卷进这件事里,所以才什么也没说。只是这种情况,还是要事后让本人来交代更妥当吧。虽然知道他肯定不会替我保守秘密,甚至还会说我坏话,但总有种被抢先的感觉。这时候再对隐瞒的行为道歉,也像被迫一样了。”

      山本武则一如既往,安静专心地听我嘀咕。

      只是这次我说完,余光能瞥见他攥着被褥的手指,似乎紧了紧力道。

      “小维已经跟他变得很熟了吗?”山本同学说。他语气寻常,好像不过是在闲聊中随口感慨,“才一两天而已吧。”

      因为性格很好懂——我想这么说。

      但这位伤患貌似不需要我答复。在我立刻觉察到不对劲之时,他已然接着道:“而且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好心的,可不要再道歉啦。之前不也说到过吗?大致是……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事,还有出于不同的理由无法说出口的事。”

      啊。

      记得是有跟他提起过。
      在一次晨练,芦竹低垂的河堤边。

      山本同学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愈发轻缓地钻入耳朵里。

      “所以,小维只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好了,”他背靠床头,两眼眯起,说着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话,“怎么开心怎么来嘛。”

      我看着他贴着膏药的笑脸。

      当时,那个早上,我听到这些话时是什么心情呢。

      迷茫的,不以为然的吗?

      还是感到动摇,心里却掩饰性地怪他说话轻飘飘,从不考虑实际呢?

      我的记性很好。而坏就坏在,人对当下的感触偏偏是独一无二的,是连自己也无法复刻的。哪怕能客观地推理出当初的心境,现在的我,竟然也已经不能完全体会到曾经那一瞬的感受。

      人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吗?
      还是说,这其实就是长大的,幽微的前兆。我是在向前走的吗?

      ……那时对山本同学有点不爽,倒是还记得。

      可现在的我,却坐在这个人的病床旁边。近得只隔两步路,又像离得很远很远,远得我从未了解过这个人似的望着他。
      我说:“但山本君说,什么也不会瞒着我。”

      病号服一副全然记得的神情,干脆地应:“喔!是啊,我不会食言的。小维要是想知道什么的话,可以直接问我呀。”

      仔细一想,我只用“有事”去搪塞他的时候,山本同学会是什么心情呢。

      我认真地看他棕褐色的眼睛。

      “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维是这样想的吗?”这个坦荡得非比寻常的家伙,毫不犹豫,理所当然地说,“没这回事。因为这只是我自己想做的。如果借此要求你也一样,那就太狡猾了。”

      我说:“是山本君的话,偶尔狡猾一点也可以。”

      蓦地,病床上的人一怔。
      他的目光依然瞬也不瞬地落在我脸上,张了张嘴。我没有等他开口。略微一思考,便直接提道。

      “趁我现在没反悔,要玩一个小游戏吗?”我用上此人会感兴趣的措辞,说,“我问问题,山本君如实回答后,如果有想问的,也可以问我一个。问到我没问题了为止。”

      果不其然。原本还有点呆呆的、耳朵红红的男生,如同上课开小差被叫醒,缓过神发现老师在讲八卦,于是立马兴致勃勃地清醒过来一样。

      “好啊!”他快乐答应。

      “那,”我举起右手食指,山本同学就像中催眠的患者似的盯着它,“第一个问题,山本君什么时候学的剑道?”

      被提问者眨眨眼。

      “我没有学过耶!”他爽朗地笑开来,同时非常有积极的游戏精神,不会耍诈地只回答这么点,“从小到大,我都一直在打棒球。倒是听说家里有道场,我老爸会一点剑道,但我从来没有讨教过。”

      我点点头,摆出有请的手势:“到你了。”

      山本同学兴奋得都没再靠着床头枕头,稍微直起背,侧望着我,问:“那小维是什么时候学的剑道?”

      我公平地答:“大概九年前,五岁的时候。我妈妈喜欢剑道,但她没教我。是她在国外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其中一个学生教我的。我学得不多。”

      山本武仍然在笑,仿佛在听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那样笑。

      “原来如此!但还是打败了那个黄头发的家伙,小维真厉害!”

      “嗯。”

      我知道我很厉害。在这个人面前也没有谦虚与场面话的必要。因而不受吹捧影响,我继续游戏,“下午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让我问出来也会有点犹豫的问题。山本同学却回答得十分迅速。

      他答:“我睡醒之后,班里好多人不在。听说商业街有人在打架,过去一看,是狱寺和阿纲在和一个别校学生打。但那个人应该是不想对付我,很快就走了。狱寺被治好后,阿纲就决定去黑曜乐园一探究竟,不过我到中途就昏了过去。醒来时,阿纲他们已经赢了——说起来,我一进去就碰见了那个黄头发。他真的好像狗诶!非常神奇。过招的时候,样子也好像总是有哪里不一样,变来变去的。应该有在用新型兴奋剂吧!”

      我:“……”

      竟然,直接闯进黑曜了。

      还以为是被伏击并抓走……不对,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为什么这些人胆大到直接冲进去?甚至是沢田同学主张的吗?
      想到棕发男生那张无时无刻不在吐槽的脸,我推理两秒,放弃;反省三秒,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心不在焉地微拧起眉头,我闷声应:“确实很像狗,名字也是犬。挺有意思的。那现在,他们那些人有被抓起来吗?”

      始终注视着我的山本君却丝毫没走神,聪明地提:“这是小维的第三个问题吗?”

      我顿时正色。

      这家伙,玩游戏真是不可小觑。

      “是。”我不由提起精神,“山本君先问。”

      只听他说:“昨天放学,维说有事,就是回去和那个人在一起了么?”
      我答:“没错,因为要看着人质,也不能让他饿着。”
      山本说:“那轮到我回答。听小鬼他们说,主谋应该都被抓进监狱里了。”

      那就好。

      我宽心几分,点点头。而看一眼男生脸上、手臂上处理过的伤口,眉尖尚未放松,又不自主地蹙起。

      “现在还疼吗?”
      “一点点,快没什么感觉啦。”他说,“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顿了顿,“……山本君,如果要比赛时伤还没好,打算怎么办?”

      卧床的棒球部主力不以为意道:“这点小伤,很快就没事了。不过,针对这个问题的话——”

      他朝我笑,笑得有点像眼尾眯着会翘起来的狐狸。但如果这么说,这也许是最反刻板印象的、世界上最开朗的狐狸了。

      “实在没办法,我不会强行上场的。”山本同学说,“身体更重要,要养好伤,再去赢接下来的比赛。”

      我看了他一会儿。

      “知道了。”我代替克里斯前辈(《钻○王牌》里受过伤的选手),深沉地颔首道。

      山本:“啊,到我问了呢。”
      我:“请。”
      山本想了想,笑道:“小维喜欢狗吗?”

      我冷静地用脑袋托住一个问号。

      是因为刚才提到狗么。但规则是诚实回答,我点头:“喜欢,小时候养过一段时间。”
      “诶,什么品种的呀?”
      “这是你的下一个问题了。”
      “糟糕,被发现了。”山本武说这话时毫不心虚,相反,一双眼睛还期待地忽闪着,“那先问我吧!”

      “……”

      一瞬间,我又错觉感到一股熟悉的被太阳暴晒之感。

      以免头发显得凌乱,我下意识捋了捋垂在肩后的发丝。某某病号的目光烛火般动了动。我放下手,无力而平稳地回敬:“那,山本君也喜欢小狗?”

      山本:“喔,喜欢!”
      我:“以前的小狗是别人家寄养的金毛。山本君最喜欢的是柴犬吗?”
      山本:“表情贴纸的话,因为最开始找到的是柴犬系列,所以就一直用了。如果说真正的小狗……哇,要选择也太困难了,大家都很可爱嘛。小维最喜欢哪种?”

      我:“因为小时候养过,所以大概率还是金毛。山本君家里没有养过宠物么?”
      山本:“没有,老爸以前不让养,现在就没有再问过了。那维小时候养过,现在或者以后想继续养吗?”

      “不知道。”我坦诚地摇头,“如果有缘分,应该会尝试。”

      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寿命比人类短。一旦决定要养,必须要报以责任的恒心去对待,还要甘心承受这一段生离死别。

      无论如何,都和增添一名家庭成员一样,是需要仔细斟酌,审慎思考的事。

      我想着,倏然有种脑袋热热的感觉。抬起眼,赫然对上山本同学闪闪发亮、如同好几次没带作业之后终于带了一次因而期盼老师抽查那样的注视。

      “……”

      对了,没问问题。

      这么一停下来,一时也没有什么问题想问了。

      我思索片刻,道:“那就最后一轮。虽然不想让你回想起不好的事,但是,我想知道,山本君最后昏过去是因为什么?”

      “唔,这个没什么啦。”

      男生回应的嗓音明朗得没有悬念。他边想边说,“有点记不太清了。但那时候,碰到一个带着超级大的钢球的男人,好像也是外国人。甩起来真是相当不可小看啊。我就是被它砸晕的。”

      钢球,外国男人?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武器。

      但这么一说,基本能肯定,这次黑曜事件绝不仅仅是不良少年的围剿了。我闻言沉思道。那男人就是城岛犬指的“骸”吗?

      当然,人都被抓走了。要是想调查也只能之后再慢慢来。

      “那,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山本同学说。

      我被他的声音唤回神,点头。

      他问:“小维喜欢我吗?”

      我刚张嘴,理智就猛地制动,一道闷棍似的敲在后颈。

      等等。

      什么?

      忽然间,我只觉浑身被拉进弓弦里一样绷紧。无法确定听见的读音,没办法理解这个问题,但这句话却连同这个人的声音一齐捆在巨石上,轰隆隆从肺腑滚到指尖。

      我近乎一动不动地盯着提问者。

      而这一刻,山本武的神情与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与刚才一直以来的状态都无差:坐在床头,上身微微坐直,侧过头看我。

      他的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被褥上。额角贴一片膏药,压着漆黑的眉。

      我看见那双饱含善意与期待的,单纯的眼睛。

      正如湖面的倒影。
      即使映出我的身形,也只是由我看见的那个自己。而不是湖本身所看到的。

      动乱被按下暂停键一般静止。我唐突地冷静下来。

      山本同学的意思,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喜欢。

      和以前问我讨不讨厌他,和刚才问我喜不喜欢小狗一样。划分于人类最普遍的恶感与好感的范畴,没有过多的含义。

      倒是我。

      在月亮把人心照得一览无遗的夜晚之后,又一次被仓皇的误会要挟着呼吸,差点以为要喘不过气。

      ……太丢脸了。

      极短促的三秒钟,我仿佛经历三次世界毁灭并重铸,脑袋从未那么沉重、脱力、硝烟弥散。在始作俑者好意的关切的目光下,我状似平稳地阖了阖眼。

      如果这是漫画,想必我的脸上一定出现一个大大的生气标志。

      好讨厌。Mega进化笨蛋山本武。Z招式型大笨蛋山本武!问什么不好,非要问这个!

      要不是这个人正受着伤,我一定不要理他了。
      但我并不是不讲游戏信用的类型。跟自己生了一下气,便认命地、作为优等生认真回答上课提问一般,睁开眼。

      “嗯。”我望着山本武,说,“喜欢。”

      谁知,病床上的提问者忽地愣住。

      “诶?”他睁大了眼。

      “……”

      我板着脸,盯他片刻,莫名感到一丝不祥之兆,“……诶?”

      山本同学看着我。

      我看着他。

      紧接着,病患犹如整个人被丢入又湿又热的蒸笼,一张脸红得比突发大阵雨还令人猝不及防——那灼烧的赤红色气势磅礴,嗖嗖没两下,竟就野蛮地烫进病号服与绷带里。

      我宕机地凝固。

      墙是白的。
      床是白的。
      电视是灰黑的。
      病号服是青色的。
      只有山本武是红彤彤的。

      他一副呼吸都忘掉,除了外伤又凭空发起高烧的模样,却不知在我眼睛里看到什么,骤然反应过来。

      不好!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山本武左手撑住床沿,紧盯而来,眼睛亮得像海夜边的篝火,又像站在悬崖旁对着汹涌浪涛那般,响亮地大声地说:“维,我喜……唔!”

      我几乎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一手密不透风地掐捂住这张可怕的嘴,不可置信瞪着他。

      怎么回事!等一等,怎么回事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问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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