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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探望夜 ...

  •   山本同学住院了。

      我将那张纸条死死捏在手心,只拿着手机,二话不说地奔出卧室门。冲得太快,把木地板踩得噔噔响。
      袜子是棉的,又在下楼梯时险些打了个滑。

      实际上,我能想象到山本同学受伤的样子。

      那张被惨白的天台映得了无生趣的脸,脖子绑挂着绷带的模样。我在平静的日子里,不会常常想起来,却也从未忘记过。

      白天那会儿,我在笹川前辈的病房探望。京子同学一直坐在哥哥床边,看到我来,兄妹都露出笑脸。

      但连那样一位精神百倍、永远上进的学长,躺在床上,都丝毫不能动弹。他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听起来还算正常。可要是说太长的句子,总要中途缓下来休息一下。

      在此期间,还有学生被陆陆续续送进医院。
      担架上,病床上,都是昏迷不醒的人,浑身青紫的人。脑袋蒙上墙灰白的纱布,浸着溅着鲜红凝固的血。

      我想象得到这些可怕的情况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样子。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见到。

      原本拿起手机就能看见新消息,看见卡通小动物的贴纸在屏幕里微笑,转圈,占内存。现在偏偏那么安静,静得好像手机也变成一座医院。

      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

      黑曜究竟在找什么人?

      妈妈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对这些事情的发生并未抱有过多的讶异,甚至仿佛在说“居然还是发生了”什么的。

      她知道什么吗?

      从小到大,我一直知道家人的工作有一定的保密性,所以也从来没有去探究过。每个人都有私人的秘密。难以启齿的;出于善意而隐瞒的;无论如何就是不想别人知道,言不由衷的。

      我也有这样的秘密,因而从不要求任何人对我坦诚。

      如果妈妈不想说,我就不会去问。

      如果,山本同学不愿意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问。
      即使这个超级极巨化大笨蛋曾经自顾自地表示,会在我面前毫无秘密。我也依然不会真的把这个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许诺当回事。我不想用期待给别人造成压力,让在意的人因我而为难。

      我一直这么考虑着。

      但是。

      但是。

      ……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却要看到喜欢的人受到伤害的模样。

      对我来说,根本只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折磨。

      我不想看见山本同学躺在病床上。
      想他永远平安,想他笑。想他打棒球打到举不动棒球棍,几十年后还是一个整天哈哈笑的老头子。

      整条路上,我只想着这些。

      并盛町的初秋犹如从地脉里刮起大风,连同心跳也刮得呼呼地抖。我赶到医院门口,又一路赶进住院部。

      踏进大厅的一瞬,拥挤的、收缩的肺腑不断压进冰镇般的消毒水味,颤巍巍地渗入脉搏,叫发烫的太阳穴也忽然冷静下来,一跳一跳抽着凉气。但我又跑得热。浑身热,血液煮开了似的,气泡沸腾地炸开,突突撞着后脑勺。

      一脚踩进空无一人的电梯,看宽阔的灰色厢门缓缓合上。我瞧见两扇门像模糊的铜镜,将分割开的我合成一个完整的人。

      此方密闭的天地里,只剩我平复呼吸的气喘,与排气口的嗡嗡声。

      我抬头,看鲜红色的楼数变动。

      有点重影。

      后知后觉地眨眨眼,一丝濡湿晕开,清晰一些的“1”正在上移成“2”。

      我于是低下头,看住自己的鞋尖。医院的冷气直往校服衬衫的后衣领钻,把热得发麻的脖颈含出一小片颤意。

      ……完了。我降温的头脑下意识浑浑地心想。

      没买,慰问的水果。

      花也没有。

      礼物也没有。

      脑子一掉线就跑来了,未免太不周到。
      山本同学醒着吗?还是……算了。一旦联想到某个人受重伤,浑身是血地被推进急救室的样子,我的眼前又有点模糊,喉咙也一阵阵地泛酸。

      要不然先再下去买点东西……

      觉察到掌心紧握着什么,张开一看,只有手机和揉皱的纸条。

      啊,没带钱包。
      挫败地,失落地,我多确认了一眼房号,便把纸条塞进校裙口袋。

      轿厢稳如泰山,不知人心焦躁地徐徐攀升。要来到三楼之际,我立刻意识到形象问题,吸了吸鼻子,转头朝电梯的镜子看去。

      还好,只是头发有一点凌乱。

      迅速且熟练地整理两下,很快,电梯到位。

      厢门敞开,外面正候着要乘电梯下楼的几个上班族。
      我礼貌性地朝他们点点头,穿西装的大人们一怔,也微笑颔首回应。只是其中,一位穿短袖的金发男青年似乎愣得有点久。

      擦肩而过之时,余光还能看见他欲言又止一般,随着我的步伐而转身望来。

      “……”怎么了?

      哪怕心里赶着急事,我也不由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上班族们都已经站进电梯里,青年则被簇拥在中间。
      他本就看着我,四目相对,立刻眨了眨眼。接着,竟露出一种近似于给懵懂小孩子打招呼时会故意可爱夸张化的“哈喽是我呀是我呀”一样的表情,微微弯腰,咧咧嘴,张着两只掌心,朝我摇了摇手。

      “嗨!”他说。

      ?

      我反应过来,疑惑地扬起嘴角,抬手打招呼。
      电梯门便恰好合上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热情的外国人很多都喜欢逗小孩。

      电梯显示的楼层数字逐而下移。我盯了两秒,没再在意,转身向走廊迈去。

      303病房很好找。

      它锡色的房门没有关紧,堪堪留出一条宽缝。缝里的灯光像油漆一般流出半截。我稍抿起嘴唇,无声无息,走到门边。
      有人吵吵闹闹地说着话。

      “……十代目,您不用亲自给这家伙削水果啦!”
      “没关系,这点小事……呜哇!”
      “啊!您没事吧?!可恶你这没用的棒球白痴不要光是在旁边笑了,十代目可是差点划伤了!”
      “狱寺你真是容易着急啊。没事吧,阿纲?”

      隔着门墙,我听见那道声音。

      仍是一如既往的明快爽朗,仿佛让他躺进医院的事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

      应该没什么太严重的事。
      沢田君和狱寺同学听起来也好好的。

      我庆幸地想,脚底又盘旋着一股湿重的懊恼与不知所措。

      除去这间病房,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十分安静。但并不意味着没人。其余病房外也摆设了椅子,零零星星的探望者坐靠着。有的插兜打盹,有的从手机里抬起头,诧异地往这边看。

      雕塑似的傻站在房门前,任谁都觉得奇怪吧。

      我一手捏着手机,垂在身侧,情不自禁地加重几分力道。近乎被心中称不上理智的冲动驱策,我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聊天声略显嘈杂,也许都听不见。但就在下一秒,山本同学微微抬高的声音便随之响起。

      “嗯?请进!”

      “……”

      无端地沉下一口气。我数着心跳,小心地,慢慢地拉门。

      骨碌碌,滚轮声淹入渐弱的交谈里。而就在灯光迎面,我完全能与病房内部面对面之际,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纷纷望来——第一眼,我就对上各个不同的目光,社交模式登时条件反射地扎进脊梁。

      好、好多人?!
      比预料中更多,甚至不是棒球部的成员!

      如此猛地打上照面,我没工夫顾着难过,不动声色挺直脊背,光速调整表情。继而愧疚而礼貌地弯弯眼睛。

      “晚上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早知道刚才先偷看一眼了!

      只见单人病床周围,坐着同样到处包绷带、穿着病号服、明显也正处于病号状态的沢田同学与狱寺同学。前者无奈地捧一只削得稀烂的苹果,后者挥舞着手臂的石膏;

      另一旁,则坐着几个小孩:穿西装的,奶牛装的,练功服的,戴围巾的;除了京子与小春外,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女性。年轻的留着粉色长发,年长的是棕色短发。

      注意到动静,所有人一致朝这边看齐。

      “小维!”京子与小春惊讶地笑道。
      “ciao。”沢田家的弟弟扭头打招呼。
      “朋友吗?”棕发女士好奇地问。
      “啊,”沢田君也露出有点惊喜的神情,随即又意识到什么,颇为心虚道,“西,西贺同学,你也来看山本了吗?”

      他身旁的狱寺同学,则没跟我打招呼,只用那种潮男拽哥会有的表情盯过来。

      我一边带上门,走向病床,一边自然地应道:“嗯,听夏马尔医生说了……自从中午开始,就联系不上你们,我一直很担心。”

      说着,正好在沢田弟弟的座位旁站定。我看向病床上的人。

      明明沢田君和狱寺君都能下地,山本同学却只能靠在床头。

      黑发男生一身青色的病号服,短袖,松着一颗纽扣。

      那床医院白净的被褥只盖在他腿上。我刚进来,就瞥见他的右手搭在床沿,整条手臂缠紧绷带,手背打点滴。输液袋衔一条细细的管子。透明小蛇似的,咬在他用来打球的手上。

      而走近了看,脸也贴着白色的方形膏药。
      一张贴额角,一张贴靠近耳朵的下颔线旁。

      比想象中好得多。我却还是一点也没有开心起来,不可控地难忍地感到咽喉紧涩。

      这件事,到底……

      自我进门后,山本同学始终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盯过来。那厚厚的,宽宽的膏药贴覆在额角,边缘压着眉毛,让他抬起眼来的模样显得愈发可怜。

      撞上目光的刹那,他深棕色的眼睛烁了一烁,似是想说什么。

      “……看到你们都还算有活力,总算放心了点。”

      我一时不愿多停留,别开视线,先向不认识的女士与小朋友们问好。

      “我叫西贺,是山本君他们的同级生。”一一收到友好的答复(原来分别都是沢田与狱寺的家人),再多聊几句,才朝同是伤员的沢田君他们一笑,“抱歉,来得太急,都忘记带慰问品了。”

      旁边,西装小孩相当体贴地接话:“没关系。估计这一个月,这些家伙全在医院,什么时候再来都可以。”

      沢田一惊:“不用那么久吧?山本还要参加大赛呢。”
      里包恩:“伤好不了的话,肯定就不能上场了。”
      沢田:“喂!别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山、山本,你不要听这家伙乱讲,肯定能很快就好的。”

      不希望朋友难过的棕发男孩连忙转头,观察山本的神情。
      而后者顿了顿,发出一声困惑的“嗯?”,换来沢田同学一副“我的天他好像根本没听见算了这样最好”的生动表情。

      但紧接着,山本武的嗓音认认真真地再度响起。

      “抱歉,在想事情。”他说,忽然平静地唤道,“阿纲、狱寺、小鬼们,还有大家。对不住,可以请你们先离开一下吗?”

      我:“……”
      沢田君:“……诶?”
      狱寺君:“哈……?”

      话音一落,病房陷入一秒寂静。

      什么啊!

      飞快回过神,我简直难以置信地望向安安分分躺在病床上,嘴居然没安分下来的家伙,竭力动用平生最使劲的表情管理才没让自己瞪过去。

      然而,山本武就像在说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眉头都没动一下。

      仿佛丝毫不会看气氛,丝毫读不懂大家一起合家欢的空气——他打着点滴的手坦然地放在被褥上,稍作环顾一圈,唇角扬起的微笑也是寻常的、郑重的,裹挟几分温和而懂礼的不容置喙。

      偏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只听山本同学说:“我有事,只想单独和维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探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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