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现实向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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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颓废了四天。
这几天，除了故作自然地现充、在外人面前保持活力满满的状态外，我每晚都扎在床上。
读书读不静心。
练球发呆砸脸。
愤而起跳拉琴，拉着拉着，调子忽然拐成坂本龙一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把自己拉忧伤了，跪在床沿，脸朝下地折叠在床单上，变成一滩融化的芝士。
真是够了。
之前还大言不惭地想着，希望山本同学不要把青春期对异性的朦胧好感当真，希望和他不要变得尴尬，维持不见怪的朋友的距离就好。
结果，结果。
现在，因为错以为山本同学要表白，发现只是个误会之后，被搅得心神不宁的却是我自己。
我以决意把自己闷死的心情趴在床沿。蓦地，脚边的手机轻轻一震。
摸来一看，备注风速狗的联系人发来消息。再怎么直觉系，他也没有洞悉人心的超能力，始终无动于衷，快快乐乐地找我聊天：
【小鬼他说要请客去海边玩，好像可以坐豪华游轮呢！小维一起来吧？】
侧脸颊压着床单，我无力地盯着屏幕。
这个邀约，京子和小春也已经问过我了。
退学事件过后，善良勇敢的女孩慷慨地把我划进好朋友范围，我和她一起去吃了两次蛋糕。在那里，则又碰上三浦叔叔的女儿。
由于两位父亲都是大学教授，我和小春本就认识，只是不太熟。
一来二去，这两位好朋友成为了我当之无愧的甜品店搭子，平时在网上也保持联络。
但这个活动明显处于别人的熟人交际圈的领域。没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游轮出行更是极致的现充，我自然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
动动手指，我斗志低落地回复：
【忙】
接着，无论黑色柴犬在手机里怎么兜圈子，我都报仇雪恨般视若无睹。
可说是报仇……
我爬回床头，抱起掌机。
游戏引人沉浸的画面在眼里印成一片闪亮的、微微抽动的方块，我指挥游戏角色，乘坐骑跑动，不小心踢到一只野生宝可梦，双方霎时噌噌进入战斗界面。
大型犬似的宝可梦威风凛凛地站在对面。
它有着橙底黑纹的皮肤，柔顺茂密的亚麻色鬃毛。那一双褐色眼睛神采奕奕，身形挺拔又端正，好似一位正义的武士，精神沛然地嚎叫了一声。
我浑身一僵。
【帕路奇亚使用了水炮！】
【效果绝佳！】
【野生的风速狗倒下了……】
被打败的风速狗迅速缩小，然后消失不见。
我沉默片刻，注视着游戏里丰富多彩的野外生态。游戏人物一待机，犯困地垂下头；从背后看去，却像一个失落的懊丧的，自讨苦吃的人。
半晌，我把游戏机倒盖，瘫在枕巾上，听着喉咙发出无意义的小声哀嚎。
……说是报仇，其实，只不过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道该如何好好面对某个人罢了。
人生中总有不讨喜的巧合。
而自打那个月亮圆圆的深夜后，这些巧合就像翻衣柜时无意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零钱一样，莫名其妙地聚集到我本该宁静的生活里。
譬如坐在餐桌，和老爹吃饭时。
一般只放新闻台的电视，恰好播放到近期大热的重映电影片段：
两个主角兴趣相投，刚好被同时赶不上末班车的巧合捆绑到一起，彼此了解，相互体贴，就算是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也会为了对方主动了解。
顺理成章地，相配的两人交往，同居，订婚。
最后在柴米油盐醋的生活压力下，好像谁也没变，好像谁都变了。感情急转直下，如同始料未及又不出意外的骤雨，来到分手的地步。
我握着筷子，表面平静，内心崩溃地看着这对CP成为陌路人。
“维？”
老爸咽下一口饭，发现我在看什么，弯弯眉眼笑道，“想看这部电影吗？据说最近一家影院有排片。”
我表面平静，内心泣血地回过头，扒饭。
“之后找时间再看吧，过两天要恢复训练了。”我说。
爹：“辛苦了，不要太累喔。”
我：“放心啦！”
再譬如，放任颓唐后的第五天以及往后。
没有再能沉浸于“我竟然对山本同学有特殊好感怎么办怎么办心里甚至一边觉得完蛋了一边觉得果不其然我肯定也是快疯了下一步该怎么做课本里没说啊恋爱漫画里面有好多人在确定关系前就不小心摔倒接过吻了根本没有参考价值”之人生低谷的时间。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踏进体育馆。
有宇内天满前辈帮忙看训练，组织专项练习，传授经验，大家的状态都越来越好。
偶尔遇到瓶颈，有这么一位随和的、几乎如学长一般的教练在，压力也不算大。
只是这些人相处得有点太好了。
大家会带便当，围坐在场馆里一起吃，并轮流给好心留下来支教的宇内前辈提供便当。后者挠着头，有些害羞，但仍然毫不扫兴地接受下来。
于是有一次，我抱着自己的便当，坐到专心吃饭的星纱同学身边时，这一圈排球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小千大胆提问：“天满哥谈过恋爱吗？”
宇内前辈被戳心：“没、没有。”
小千：“哦。明明可以很受欢迎吧。高中也没谈吗？”
宇内：“这个还是要看缘分的啦……”
随即，在万里同学试图锁喉绞杀小千，咬牙切齿地说“不要问人家这么冒犯的问题”，两人缠斗之际——一年级小朋友们跟着发表情窦初开的懵懂想法。
“如果从读书时交往到结婚，感觉好浪漫耶。”
“咦？一般不都是这样吗。”
“没有没有，我妈就是在工作的时候才碰见我爸的……那个呀，偷偷跟你们说哦。听说妈妈中学时交往了一个很帅的男生，我爸很小气，一直耿耿于怀呢。”
“诶——但是最后结婚的不是那个男生而是叔叔啊，应该想开点啦。”
在场唯一大人（21岁）宇内天满前辈负起引导责任，闻言点头，捧着饭盒，头头是道地给小孩们分析：
“没错，走到最后的也不一定是初恋哦。”
他说着，煞有其事地摸摸下巴，“不如说，绝大多数都不是初恋啊。所以那些童话一样的恋爱漫画才非常有市场，而现实向的，好多都是分手。唔，但是我不是很擅长画这个题材，果然还是尝试别的吧……”
大家顿时七嘴八舌地捧场，表示以后要拿零花钱支持教练的作品。
父母爱情颇具戏剧性的小朋友更是兴高采烈，为这位来采风的预备役漫画家提供素材。
“我还听说过妈妈和初恋分手的不少细节！”
“诶？”宇内前辈睁大眼睛，“跟我们说没关系吗？”
“没事哦！因为妈妈一喝酒就会跟很多人抱怨，不差教练一个。”
她严肃地捏着筷子，迎着所有人或明或暗竖起的耳朵，说。
“据说，那个初恋男生一开始特别体贴妈妈。”她压低声音，“会为了妈妈，去抢她喜欢的歌手演唱会的名额；妈妈发脾气，他也从来不跟妈妈吵架，成天笑呵呵的。结果……”
宇内前辈紧张地附和：“结果？”
一年级沉痛道：“结果，订婚后，却发生了一次巨大的争吵。那个男生把自己在恋爱期间受到的委屈都爆发了出来，又砸东西，又是朝妈妈吼，‘你以为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我都付出这么多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什么的。最后，把妈妈的行李扔出了家门。”
体育馆内安静两秒。
紧接着，在座每一个年轻气盛的家伙们不约而同地爆发。
“哈——？！开什么玩笑？！”
“小爱，你知道那个男人的社交账号吗？”
“我死也不会原谅这混账！”
“还好跟他分手了！渣男被马桶冲进异世界转生成哥布林的脚趾头吧！”
身旁，星纱同学无语道：“藏得真够深啊。摊上这种人，大概只能自认倒霉了……喂。维？”
我慢半拍回过神，平常地转头看她。
“嗯？”
“没事，”星纱话音一顿，吐槽，“刚才你的表情绝望得像要碎了一样。”
在周围一片打抱不平的吵闹声中，我叹了口气，偷换概念道：“听到这种事，不生气才怪吧。”
“也是。”
“星纱的章鱼烧看起来很好吃。”
“就算这么说也不会给你的。”
和小气的二口星纱同学多斗了几下嘴，我啃着香喷喷的章鱼烧。
并在不为人知的脑海角落，把山本武发脾气（因为想象不出来，脸部表情打了浓厚的马赛克）、丢我行李箱的诡异又可怕的虚构画面努力撇开，驱逐成飘渺的浮云。
不对，虽然我不觉得山本同学是这样的人，他不管怎么看都善良、正直、为同伴着想，只是在某些时候会有他自己的攻击性。
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对。
我根本没有在和他交往，山本同学也没有扔我行李箱的机会……
不对！为什么我要代入啊！好难受！所以我才说做朋友就好，不要考虑别的事了嘛！
如果我真的有读心术就好了……不、不对——！果然开始在意起山本同学是不是真心的了，明明别人甚至都没有表白，西贺维你才是真的傻瓜啊！
我咀嚼嘴里索然无味的章鱼烧，表面平静，心里抱头鼠窜地盯着木地板。
……总而言之。
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考试、写题，对我来说都是简单的关卡。但感情这门功课，从来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情况，不能一言以蔽之。世界上有玻璃碎渣似的初恋，也有真正风雨同舟的爱意。
我见过，爸爸在这个网络时代，每个月还会花很长的时间，握着钢笔，坚持给妈妈写很长的信；妈妈每次回国，都会带一车的礼物，让接机的我和老爸双双挤在圣诞老人仓库般的后座，包装精致的礼品盒洒着好闻的香水。
对真心的界定有不同标准，可真心的具象化总有相似之处。
按理说，应该很好分辨。
而我在暑假的最后几天里，却仍然没有主动给某某某发消息的勇气。
毕竟等级不够，贸然下副本只会被小怪戳死。
我这么想道。
因此，在与排球部成员们一起挥别宇内前辈（他得知我们偷偷给住宿费买单后大为吃惊，自掏腰包请我们吃了顿饭，祝我们取得好成绩，并表示会关注联赛直播后——还在临走前颇为严肃地跟我说，“小千都跟我说了，你意外得很难搞啊西贺同学，我这次漫画的主角就决定是一名冷酷的天才了”，然后不顾我的吐槽，笑着登车离开），迎来九月的开学季之际：
我下定决心。
要离副本BOSS山本武同学，能远则远。
保持原来的距离，比什么都安全。
即使这个决心貌似下过很多次，我也并不灰心。这不是说放弃决心就放弃，说喜欢就能无所谓地、不负责任地去靠近的事。
我更不是那类有感觉就会冲，不怕碰个头破血流的笨蛋。
大概，我会一直怀揣着这种心情。就和掩饰自己见不得光、藏污纳垢的另一面一样地窝藏着。
藏到毕业，分道扬镳。
藏到山本同学长大后，有更值得喜欢的人了也说不定。
暗恋漫画的BE题材都是这样，这也是宇内前辈说的现实向。
究根结底，我对自己麻烦的性格有自知之明：放在那种漫画里，估计就是出于各种复杂的考量、明明心动却依然拒绝女主角年少时的告白、苦苦暗恋到大、看着她和别的男人相恋结婚、自作自受地喝了个烂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上班的，连男二都算不上的男四男五吧。
然而，现实的发展比“现实向漫画”更魔幻。
九月初。
在竭力的暑热，声嘶的蝉鸣，与金灿灿的天空之下，并盛中学久违地响起叮铃铃的上课铃声。
我抱稳图书馆借来的书，与同学畅聊着经过走廊。偶然碰到路过的山本武，对上视线，只是朝他礼貌性地、平静地一笑，打了招呼，便继续和身旁的朋友聊没说完的话题。
就在这样的，刚开学的短短几天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根津老师造假的丑闻曝光。
我借了广播站。纵使再不情愿，根津也捱不住压力。在我的要求与校长的监督下，广播音响辽远地传递出他的忏悔，对退学事件里深受其害的学生，尤其是对沢田与山本道了歉；并反省自己的作为，发誓再也不会发生类似事件。
二是——
并盛中学的学生，忽然平白无故地遭受到了袭击。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现实向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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