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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月亮 ...

  •   “宇内前辈是我们临时的新教练。”

      “教练?他看起来好年轻啊。”

      “嗯,”我说,“他今年大三,寒假后大四。但是在高中的时候,是很有名的选手。这个暑假刚好出来旅游,会长……町内排球同好会的会长,刚好认识,把他推荐给我了。前辈一开始有点犹豫,我就想争取争取机会。”

      红色贩售机旁,摆有一张休闲用的长椅。

      山本同学和我一左一右坐着。
      雪饼似的圆月高高悬挂在中间,那一泓银白色的水纱将我们隔开。

      深夜十二点多,面前狭长的、窄窄的人行道与水泥地寂寥无声。只听不知哪儿的灌木草花里,偶然叫唤起两声昆虫的鸣叫;几下沙沙声,辨不清是风吹,还是鸟翅膀在抖擞地拍扇树枝。

      坐在身旁的男生了然应道:

      “所以刚好一起吃饭了。”

      我抱着并盛牛乳点头。

      山本似乎笑了起来:“这次也合口味吗?”

      我又点点头。

      吸一口冰凉凉的牛奶,我垂下眼,望着被贩售机幽光打亮的腿侧。

      练习拦网救球,排球硬邦邦地打在小腿上,造成一小片熟悉得不值一提的淤青。上过药,痕迹却尚未消褪。
      在月夜温柔的吹拂下,像几滴暗淡的桔梗花汁。

      “山本君。”
      我平静地注视这一切,说道,“之前有一次晨练,我心情不好,拜托你帮我抛球。后来,我说过如果你以后还想知道,那我会告诉你原因。”

      不等我问,山本同学相当自觉地接话:“我记得。”

      “你想知道吗?”我一动不动。
      “当然!”

      良久,我握着蓝白色的牛乳盒,抬头看了看月亮。

      “直接原因是根津老师组织比赛的事,你应该都听说过了。”我说,“但这件事,要从最开始说起——简单来说,我刚入部的时候,并盛排球部的监督老师和教练都很齐全。教练也是同一年刚进来任职的。她很严格,私下不怎么跟我们交流,却把每一个人的训练计划都整理得很好。

      “那是厚厚的笔记本,和成绩优秀的好学生一样。我有一次在快餐店偶遇到她,就看到教练趴在桌上写字。
      “我本来不打算打扰她,但还是被教练发现了。她那时候……看起来没有那么严格,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得益于那个机会,我和她聊了一会儿。”

      -

      “西贺。”青年咬着一根黄薯条,埋头动笔,含糊道,“喜欢排球吗?”

      M记快餐店里,诱人地浮动着炸物的香味。周遭都是熙攘浮躁的闲聊声、叫号声与点餐声。时不时地,门被推开,门关上。
      这里流动的不是空气,而是食客。

      我刚好来打包套餐,打算回去一起和小伙伴吃。

      等餐期间,我便坐在教练面前,听见问题后自然地答复:“嗯,喜欢!”

      她眼皮都没动一下,鼻音浓重地“唔”了一声。

      唰唰,嘶嘶。
      教练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那摊开的纸页不仅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大刀阔斧、劈开横线的简易图画。我粗略地注意到,应该是比赛的轮次站位图。

      很快,教练把薯条嚼进嘴里。

      “你天赋异禀。”

      她的口齿变得清晰,“有决断力,大局观,反应非常快。国中的阶段……不,甚至到高中,会打跳发球的人依然不多。我认为最能发挥你综合实力的位置是二传。但是西贺,你为什么坚持打自由人?”

      总是鲜少表达情绪的教练竟然会开口夸人。

      我难免有点意外,眨眨眼。

      “因为能让全场沸腾的,”我说,“不是进攻,是救球。”

      教练拿起红色的薯条盒,抖了抖,咬起一根的样子像叼烟。
      “这句话是谁跟你说的?”她问。

      我一顿:“……小学,教我打球的老师。”

      她没有再应声,不置可否地看着笔记本。

      忽地,取餐台传来叫号的呼唤。我翻开手掌,看了眼被捏得有点泛皱的小票,站起身,朝对座的人垂得低低的脑袋一笑。

      “教练,那我先——”

      “我问你。”

      从始至终,青年都没有抬起头。她嗓音稳重,嘴里炸得金黄的薯条微微一抖,后窗玻璃剔透,折射出正午火辣辣的太阳的白光,金属似的,嚓,给薯条尾巴点了火。

      她说:“上次练习赛,对手拿下最后一分的一瞬间,你不在场上。那时,你在想什么?”

      -

      “……‘很难过,等下次能够站到场上之后,我会努力做得更好’。”

      眺着并盛町寂寞的夜幕,我沉声道,“教练还是没说什么。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的想法。但后来一想,也许我早就被看穿了。因为,我当时真正的第一反应是,‘果然输了啊’——这种,隔岸观火的,事不关己的糟糕想法。”

      身旁的人安静地倾听。

      我两手握着牛奶盒,放在大腿上。发呆般缄默几秒钟,才又开口。

      “去年联赛,我们输给丑三中后,教练就辞职了。不,这么说并不准确。教练她是没有拿工资的,只是受人所托,来带我们打球打一阵子而已。经理和我想要尝试劝她回来,一直没有成效。”

      山本同学说:“原来如此,从那之后排球部就没有教练在带了吗?”

      我说:“是的。毕竟监督老师不会打球。在根津老师之前,原先的监督并没有对社团很上心,但至少不会闹出那些事。可他也离职了。”
      山本声音模糊地接茬:“然后根津老师就上任了。”

      我凝重地点头:“他觉得我们社团没人管,已经到了毫无价值的地步。只是在队长的坚持下,谈出条件,约了和丑三中的练习赛。如果我们输了,就废部。这就是之前消息传得很开的比赛了。”

      “啊,”男生松开吸管,话音含着几分怀念的感慨,“印象很深刻,那是相当精彩的比赛呢。”

      我转头看他:“山本君那时在哪里?”都没看见。
      神秘观众朝我眯起眼,解答:“在二层的看台。人真的超级多,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
      我回头看拖鞋。

      居家拖鞋是淡粉色的,普通简单。鞋垫偏厚而软,从家里走出来也不碍事。

      “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说。
      “嗯?”
      “最后一分,我不在场上的时候。”

      作为看过比赛的人,山本同学似乎立刻反应过来。
      但他没有说话。

      夜色清澈,远远的草丛角落蹦出几声聒噪的、格格的蛙叫。我盯着粉拖鞋,听见自己平缓而明晰的声音。

      “那一刻,我只想着,要赢。”我说,“要一直赢下去。”

      不赢不行。

      那个空气都剐蹭得炽热的体育馆。我站在候场区,指尖都攥着又重又急促的心跳声的时候,直直望着赛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心里想的,一直都只有这一个结果。

      忽而,身旁响起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山本武好像往后坐了一些。

      长椅没有靠背。他左手拿饮料,右手往我们中间空出的椅面上撑。

      余光里,我能瞥见莹白的月光流连,辗转在少年人健康的指尖、手背,与肌肉线条纤长流畅的小臂。
      他说:“这样啊。”

      嗓音很轻,却是几近温柔的欣然语气。

      马路栏杆外渡来习习晚风。

      贩售机通着电,嗡嗡地低吟。在这寂寥而不算孤单的庞大的深夜里,我侧首瞧去一眼:黑发男生只是撑着椅子,仰起目光,与我凝望着同一个月亮。

      我随即盯着牛奶吸管,端起来,喝一口。

      就在这时,山本同学说道:
      “真怀念呀。”

      不明所以地重新投去视线,我瞥见他扬起唇角的侧脸,“怀念什么?”

      只见棒球部选手也扭头看过来:“我想起,小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

      这倒是个有点无厘头的话了。

      闻言,我不解地迎着他专注的目光,脑袋上估计都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要么是“你是山本君对吧”,要么是“你好”吧。这有什么好想起来的?

      而这位奇怪的同学笑了一笑,并不介意我的困惑。那双眼睛被笼映在银晃晃、热乎乎的月亮下,隐约流露出麦芽糖般温润的光泽。

      山本武说:“棒球之神当然不会眷顾轻易就认输的家伙。”

      我一怔。

      “同伴里又不是只剩你一个人了,你要把伤养好,然后想方设法地,用尽力气地一直赢下去。”他讲着,笑得有点赧然,“……对吧?”

      在这麦芽色的注视下,我不禁睁大眼睛。

      啊。

      想起来了。

      一年级,我还完全没有和山本同学有过任何正面接触,只听过他的名号的时候,这个人突然有天要跳楼。

      那一天的我跟着人群涌上天台。

      随和的,深受信赖的,寻死觅活的山本武站在护栏外,手臂打着苍白的石膏,镜面似的反射不近人情的日光,叫他眉头紧蹙的脸庞也苍白得像随时会闭上眼,向后坠进锋利的风声里。

      我记得自己一时着急,是喊了这么几声……本应该淹没在嘈杂的人群里,他站那么远,居然真的听清楚了吗?

      不过,他跌落的那一瞬间简直是我某段时间里的心理阴影。

      知不知道眼睁睁看同学自杀很恐怖啊!

      这厢想起来,我立刻、马上、毫无悬念地丧失任何跟此人回忆往昔的好奇心与兴致,板起脸来,抿住嘴角地瞪他。

      山本武顿时又敛起笑容,大热天里冒冷汗。
      “我,我错了。”
      “……”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我皱起眉:“……”
      山本慌张地抬起牛奶盒:“真的,真的,小维。我是想说,你那时跟我说的话,我一下就记住了。所以——”

      “嗯,我知道了。”

      被我打断这么一刹,半空中匆忙摇摆的蓝白色饮料赫然停滞下来。

      我举起自己手里的牛奶,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

      “一直赢下去吧。”我说。

      纸质复合材质的包装,碰起来钝钝的,闷闷的,没怎么响亮。倒是牛奶喝了一半,半吊子摇摇晃晃地撞着盒壁,那波浪的重量也打进掌心里。

      要我之后回想,大概也忘不掉这两下跌宕的重心。

      忘不掉身旁的人神情怔愣后,露出的一个比月色还轻盈、又比以往更郑重的微笑。忘不掉贩售机低沉的工业杂音,它发散出的白光鲜亮得刺目,湿漉漉照在身侧,我记得我看清山本同学泛红的耳朵,溪水似的棕眼睛。

      记得他说,“那我一定不会输的”;
      记得我感到一种心软般的轻松,开玩笑说,那谁先输谁是小狗。山本君听了,很是正式地接受赌约,紧接着却笑得比小狗还开心;

      记得陆陆续续地聊,对着月亮聊很多。

      我拿《钻○王牌》里受过伤、但坚持养伤上场的克里斯前辈做例子,用力地批评了一下他钻牛角尖上天台的事。山本同学始终态度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完了,还傻乎乎地笑。后来聊起动画片的剧情,这事就自然而然翻了篇;
      我忍不住纠结暑假结束后,要是根津老师被辞退,一时找不到新老师怎么办,山本同学安慰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又一起想办法,说如果我打算去找原来的教练,可以叫他一起;
      我说起失眠的烦恼,对未来从事的事业感到无从下手。

      山本同学听着,没有评价,也没有给建议。

      他只是扬起那种让人感到安心的笑容,说:“那等小维找到想做的事,我们就一起庆祝吧?”

      聊着,聊到他身边的日常。
      风速狗每天都发消息,发他在做什么,要去哪里玩。我知道得太多,可真要聊起来,好像又有说不完的新鲜事。

      直到牛奶喝得见底,吸管发出干涩的呲啦一声。

      我抬起头。

      凌晨快两点,夜风不见降温,浑热地扑在颈肩。

      几只瞌睡虫顺着昆虫细鸣爬上眼皮,我察觉到两分昏昏欲睡。正心想,该结束了。身旁却传来山本武轻快的声音。

      “今晚的月亮,真漂亮啊。”他说。

      我因而忘不了,忽然重重撞得脑袋清醒的心跳。

      下意识抿着嘴巴,生怕它怦怦咚咚,从喉咙里钻出来。又一时盯紧那一柄无辜的、灿烂的圆月,生怕对上视线就被发现什么端倪。

      然而话音一落,没有丝毫犹豫的山本同学已经站起了身。

      他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腰,接着回过头,伸来一只手。我看看那只健康的手掌,慢慢地,抬起眼。但那张迎着贩售机光线的年少脸庞一如既往,读不出任何别扭的意思。

      “喝完的垃圾我一起拿去扔了。”山本武依旧体贴地说,“然后,让我送你回家吧?虽然只有几步路。”

      我细细盯着他。

      随后,把喝空的饮料放到他掌心上。

      “走吧。”我没精打采地站起身。

      “喔,”山本君还是那个贴心的山本君,抱着空盒跟在身边,“你困了吗,小维?……哇啊,居然这么晚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因为你是笨蛋山……”
      “哈哈哈,是吗?这是什么时候取的绰号呀?”
      “……”

      我记得的。

      回到家,薄软的被褥像水母一样蒙住头。我趴在枕头里,挥不去地,躲不开地记得——发现某些家伙只是单纯觉得月亮好看,而并不知道其中广为流传的隐喻时。

      我原本振翅欲飞的心,好像失落地又栖回月下的树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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