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考后 ...
-
三天，说长不长。
最后一科考完，恰逢中午。正午的太阳扑在窗户，影影绰绰，整个教室都像是剔透的玻璃杯。
班级里充斥着学生发出的牛鬼蛇神般的叫声，总体翻译一下，也就是在庆祝暑假。
收卷声、桌椅推拉声、兴奋的聊天声只涨不退。老师抱着试卷，高声留下一句“还有一节班会”，才在国中生拖拖拉拉的应和中，同样难掩放假愉悦地走出教室。
我坐在座位，与转身趴来的前桌闲聊。
期末考后的班会，说白了，就是提醒提醒游玩安全，通知后天的假前典礼要几点到校，以及八月份的开学时间。老师们会留一天时间改卷。典礼开始前，大家基本上就能知道本学期的最终成绩。
作为班长，我上台讲了几句话。在雷动掌声中走回座位时，班会结束，时钟正好走到十二点。
“终于！暑假——！”
“西贺同学再见！”
“回头见，维维~”
“再见！”
和挥手打招呼的同学们挨个道别，我收好书包。前桌忽然抬起头——她刚才在看手机——问道：“本来我们是打算典礼后再去唱歌的，但有人提议，现在刚好一起去聚个餐，下午顺路就去卡拉OK，小维你有时间吗？”
现在吗？
这倒是躲不过去的聚会，早点参加，早点结束也好。
反正老师还在改卷，根津也抽不开身。山本同学他们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这种事不需要开什么复盘会议了。
我想想，点头：“可以呀，我跟家里人说一声。”
“好耶！”前桌欢呼。
她麻溜地站起来，跑去找其他人；我翻出手机，给老爸打了个电话。
大学的期末周比中学更忙。这位教授还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我说明情况，他温声应了知道，嘱咐我注意安全，便让我放宽心地去玩。
跟那么多同学玩根本放宽不了心啦……
偷偷埋怨两句，跟家人挂断电话。我站在桌前。耳旁是放课后教室特有的喧哗吵闹，不时有学生朝我告别，我也语气愉快地一一应下，一边切出通话的屏幕窗口。
新讯息弹出。
风速狗在手机里打转，雀跃地喊考完了，考完啦。
接着又叽叽喳喳，讲好多题目都被我押中了，夸我厉害，感谢临时补课老师不遗余力的指教。虽然他还是有很多答案不确定，但依旧非常乐天派，在我的手机里转悠悠地祈祷，要是蒙对了就好了。
而后图穷匕见，问我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简单地打字，回复：
辛苦了、不用谢、这两天就耐心等成绩、我待会儿去和同学一起吃饭。
2年A组的班会还没有结束。我看见星纱同学在【东京体育馆霸主】群组里冒泡，表示老师是个啰嗦大王。然而，学生偷玩手机是控制不住的。
山本同学也回得很快。
风速狗：【是上田之前说的聚会吗】
我：【嗯】
风速狗：【还有谁呀】
我已经习惯这个人有些时候刨根问底的唠叨劲。说了两个他肯定认识的A组的同学。
风速狗：【好热闹啊！】
风速狗：【我也好想一起吃，老爸中午很忙，管不上我的饭，我能去吗？】
不出片刻，一只两爪合十，眼睛闪亮亮、泪汪汪的小白熊跳进屏幕里。
竟敢偷用我喜欢的表情贴纸。
但话说到这里，毕竟参与聚会的，有很多他大概不熟的同学。设身处地地考虑一秒，我抿抿嘴，迅速回复：
【大家可能定好人数了。好不容易考完，山本君还是和好朋友去玩，或者去打球吧。】
那么喜欢棒球的一个人，为了复习，已经好久没打了。
发出消息。
等了一会儿，却是未读状态。
我突然心生不妙。
而这股在太阳穴怦怦跳的直觉，终于在来到鞋柜边，和聚会朋友们汇合之际，彻底成为现实。
“——我看山本还没走，就问他要不要一起了！”
一位A组同学大咧咧地宣布，“人多更好玩嘛！”
站在他旁边的高大男生，则嗓音清亮，大大方方道：“带我一个吧？”
打开鞋柜，我和其他人一起转头看去。答应聚餐的家伙们大多都性格外向，要么是有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一起，根本不在意多一人摊钱这种小事，何况那还是风评好、人缘好、棒球打得很厉害、又没有架子好相处的校园明星。
只有上田同学的微笑貌似僵了僵。
几乎在邀请山本的A组学生话音一落，有人便兴奋地高声附和。
“诶？真假？！”
“竟然邀到了山本，你很行啊！”
“请务必！”
“我现在就打电话多订个位置。”
连比较内向的同学都和朋友高兴地窃窃私语起来。围在我身边的女生，包括前桌同学也激动感慨，有朝一日居然能和棒球部主力吃饭。
“之前也有人约他，不过他要么赶着要去训练，要么已经答应狱寺他们了。”前桌探头探脑，望着和新加入的成员热络聊天的男生群体，“这次排场真够大啊。就算数学要补考我也认了！”
我听着，把鞋换好，口吻不变地接她的玩笑话。
“是吗？明明答应了我放假去逛商场，还是不要补考吧？”我说。
前桌闻言，嘿嘿一笑，连忙卖萌地喊西贺殿下请原谅。我把鞋柜关上。下一秒，身侧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啊，也不知道是哪阵风把又一个大名人吹来了。”
转头一看。
我们排球部的二传手小千同学，正换好鞋子，化着全妆，两手抱臂。她扭头瞄一眼被簇拥着的黑发男生，再回头盯我，脸上尽是一副努力装作肃穆却压不住嘴角的别扭表情。
她幽幽地说：“我说了小心金牛男吧。”
我：“……”还没放弃这个梗啊。
人声鼎沸间，我和组织者之一确认着饭店和卡拉OK的行程。有人招呼大家换好鞋子就一起走。国中生们纷纷答应之际，我循声望去。
山本武和同学说完话，如有所觉地侧过头。那目光不偏不倚，直直落在我的脸上。
紧接着眯起眼，朝我一笑。
-
即便有新人加入，这次的聚会依然和过往没差。
组织者找了一家味道不错的家庭西餐厅。有整面墙那么长的沙发座，可以拼桌，另一边是单摆的椅子，能供十多个人排排坐。我和一部分人先前也一起来过。
原本走在路上时整整齐齐，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一进店，有些同学便分散开来，提前找位子。
我不想挤在靠墙的沙发里。挑了张外侧的椅子，拉开椅背。
身后，男学生们讨论声不停歇。
“这么说，下次要和桐生那边的打？”
“嗯，我们是客场，得去他们学校里。”
“租大巴过去吗？”
“是啊。”
“诶，棒球部经费真充足，拨给我们足球部一点吧！”
有谁爽朗地笑了两声。我刚坐下来，两手接过服务员弯腰递来的菜单，便听左边紧邻的椅子被顺理成章地拉开。
山本武落座，还在笑着跟坐到对面沙发里的同学聊天。
“我们教练特别节省，健身器材都用好几年了。”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说实话，有时候也不希望经费这么充足，多买点新的嘛。”
“我们也是！”另一个男生附和，“卧推的架子都不太稳固了。”
“那有点危险吧？”
“听说新学期会统一换一批……”
体育社团的家伙聊天聊得是兴致昂扬，旁若无人。但我把菜单传给对座的同学，抬起头，一眼就看出这群人在表面谈笑间，或多或少、心照不宣的内心吐槽：
例如“我天居然和西贺挨着坐了真不知道该羡慕哪一个”；
再例如“换作别的男生可能是有别的居心但既然是那个山本那我也没话说了估计是因为这个位子刚才离他最近吧”；
再再例如“这合理吗根本没办法控制眼睛往那里瞟啊好不好”；
以及坐右手边的小千，隐忍地转过头看我。左眼写着“小心”，右眼写着“诡计多端的土象”。
啊。
想回家。
沉默一瞬，我习以为常。装作看不懂地朝自家二传扬起笑脸，换来后者既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偷摸想看八卦的灵动神情。
“对了，对了。”
坐对面的同学把话题引来，“上次练习赛打得那么好，排球部申请的经费应该很快批下来了吧？”
我瞧过去，遗憾道：“还没有，只能等下学期看看。我们经理也很着急。”
小千冷笑一声，“谁让我们摊上四眼津。”
在场都是二年级生，这个绰号让气氛更轻松热闹了些。同在一个学校，要说共同话题，自然和老师、同学、学校里的流言蜚语绕不开干系。
说到根津，就说到数学。讲起数学，就扯到刚考完的数学期末考。抱怨完讨厌的超纲题，便谈起其它科目；有的家伙消息灵通，悄悄说，好像第一天考完的科目已经改完了，于是餐桌掀起又一阵乞求老师慢点改卷的哀嚎。
不知不觉，菜单传到左边。
余光注意到身侧的人翻页翻得稍显犹豫不决，我恰好结束话题，不由转过脑袋，去看他纠结的地方在哪。
而刚瞄过去，就听山本武开口。
“好厚的菜单啊。”他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吃。小维呢？”
我听着这把熟悉的嗓音搭话，似乎又回到一起边看动漫边吃饭的周末中午。下意识地，社交状态紧绷的神经放松几分，说：“我来过了。”
山本：“你上次吃的是哪一类呀？”
我：“西洋炒面。”
这是山本他爸爸以前对意面的本土化称呼，我觉得很天才，所以记住了。
“噗。”山本同学立刻想忍笑，眉毛却忍俊不禁地扬起，“哪种口味的炒面？”
“白炒面（奶油培根）。”
“原来如此！好吃吗？”
“还可以。没有到特别好吃的地步，但是也不出错。”
我介绍着，左手一伸，帮这位没有头绪的新客翻了翻菜单。
“这家分量还挺大的，不过你一份意面肯定吃不饱。想补充考后能量的话，直接点单人牛排吧。”我把牛排的页面摊开，“听说这里的沙朗就很不错，套餐里也有搭一份面条。”
山本相当爽快：“那就这个吧。”
我翻到饮料页：“关于喝的，刚才决定各点各的。”
“你点了什么？”
“橙汁。”
“那我也点一杯一样的就好！”
没吃过的食客跟风点单很正常。我点点头。就算有心吐槽，旁边那么多人在，也不打算跟此人多掰扯。
拿来记号笔给他勾选菜品。
男生道了声谢，一边拿笔写画，一边说：“阿纲他们要是知道我来吃牛排，说不定会羡慕我的。”
点餐时，服务员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柠檬水。夏天特供，黄绿色的冰块漂浮在果汁里，清凌凌地辗转，相碰，它们在颜色鲜艳的纤细的吸管周围逐游。
我握着杯子，转头就能看见山本武认真的侧脸。
但还没来得及接话，坐斜对面的同学两肘撑在桌面，稍一倾身，自然而然地插话道：“啊，这么说来，山本你竟然没有去跟沢田他们一起庆祝吗？像我们这种欢迎假期的聚会，每个团体多少都会有吧？”
“……”
我在心里皱了皱眉，面不改色地望去。
上田君面上仍捎着热情亲近的笑，语气就像他和山本熟得没边。
他主动加入话题，让本就很想跟棒球明星说话的人也有机会附和——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而来，离得较远的同学抬高了音量。
“是啊，这次能邀到山本，我真的超惊讶！”
“待会卡拉OK应该也是一起去吧？”
“拜托一定要一起！”
“对呀，一起吧，”上田半带揶揄地说，“不过如果吃完饭，山本你有第二场要赶的话，也不用为难啦，大家都能理解的。”
……这家伙，吃个饭而已，这些事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了一眼明显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国中生们。正想出声解围，把话题带开，却听左侧的人合上菜单册，发出一声厚实的、轻轻的闷响。
“会来啊，毕竟这是难得的机会。”
少年人的口吻如常，甚至裹挟着极浅的笑意。他把菜单传给最后一个同学。后者道谢，他接了一声不客气，才再次看向话题的发起者。
“落在好球带的直球，时速不超120公里，不会变形，尾劲也没有。”
山本武的声线压低，清晰地，一字一句道，“我当然，都会一个不落地打回去。”
上田的笑容隐约一变。
有的同学即刻吐槽这是什么棒球比喻，引起高高低低的笑声。我微妙地松了口气。捧起饮料杯，咬住吸管喝一口，转头和满脸无语之情的小千她们聊起社团的事。
某某某之前说不需要我来调和关系，目前看起来也不会被欺负……那就随便他吧。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考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