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为了钟情的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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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白天，学生价。这三个元素凑在一起，能组成一次最便宜的卡拉OK。
由于边聊边吃，每个人吃饭的速度也不同。十来个学生磨磨蹭蹭，硬是从十二点四十分，吃到下午两点半。浩浩荡荡地往最近一家评分好的卡拉OK走，抵达时，也已经快三点了。
订了欢唱两小时的包厢。刚进门，身为新人的山本同学就挠着后脑勺，颇为无奈地笑，被大家推搡着先去点歌开场。
我坐到沙发上，和小千拼手速地抢了会儿手摇铃鼓。
“不行，我要这个，”女孩毫不犹豫地把铃鼓藏到背后，噔泠泠响。她伸手一抓，把一只沙锤塞我手里，“你用这个。”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沉甸甸的玩具沙锤，一晃，沙沙声像稻谷在竹编簸箕上翻涌。旋即，两腿交叠，我故作姿态地、漫不经心地把锤子递去，阖眼道：
“退而求其次的东西，我不要。”
小千：“……”
小千吐槽：“你越来越擅长用经典天才君的语气说话了是不是啊维大人？！”
我抬起眼瞧她，语气委屈：“我明明是听小千的话耶。”
“哈——？”二传手顿时凶神恶煞地红了脸。她打着服帖的粉底，脸颊便只浮现出淡淡的赭红色。接着一咬牙，一把夺走我手里的沙锤，再把铃鼓叮叮当当地塞过来。
“谁要你用在这种时候啊，行行好吧！”
“拿到啦！”我胜利，晃着铃鼓笑。哗哗啦啦。
“给我说谢谢好吗！”
“呜哇！谋杀！”
小千作势要用沙锤戳我，我弯腰寻求坐在身旁同学庇护的怀抱；后者则激动地搂住我肩膀，大喊誓死保护殿下。女生堆被逗得嘻嘻哈哈，霎时笑作一团。
客户群体以学生居多，这里的练歌房包间环境很好。
浅粉色的绕墙沙发，围两张干净宽阔的方形长桌，桌面靠门的一侧摆着唯一的点歌台。灯光敞亮，打在杏色与暖黄相间的条纹壁纸上，又照着巧克力般的格子地板。
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之际，服务生正好把果汁送进来。国中生们大喜。我站在人群里，帮忙分发饮料杯，最后拿起属于自己的杯子。
K歌屏幕播放着学生青春剧的MV。穿校服的少年连蹦带跳，在上学路途中追逐打闹。
被推选开场的黑发男生手握麦克风，吹一吹，试了试声量。音响随之呼啦啦地鼓出风声。这就如同给气氛组的信号似的，性格活泼的同学们开始热烈起哄，喊山本加油，像打棒球一样唱歌吧。
棒球部选手一听，开朗道：“那我试试喔！”
我跟着人群用力鼓掌。
山本同学本就不是会怯场的家伙。起初被架上点歌台，他也许还有点不太好意思，但握起麦克风后便迅速放开，站在沙发边，面对屏幕，赫然兴致勃勃。眉宇间惹着熟练、快活而明朗的神采。
我忽然想起，平时没事，他总是会哼哼歌。
心情好，哼哼。
心情一般，但闲着，也哼哼。
补课时，他解出一道难题，交给我对答案那会儿我听过；顺路离校，走在身边时听过；在山本家里，我不好昧着良心等他自己做饭，偷偷走出卧室想去帮忙，在靠近厨房的半路，也听到过。
虽然再近两步就被发现，然后被穿着围裙的大厨哄着遣送回屋。但我耳朵好，只哼两下，就轻松听得出是什么调子。
大多是无意义的悠闲曲调，还有一些怀旧的经典曲目。我猜来自于山本的老爸。
偶尔有时兴的流行音乐。我猜他并没有主动地去搜歌，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喜欢音乐。只是像街上有店铺放歌，听着听着就印进他海纳百川的宽容的DNA里那样，记得副歌的旋律，所以有空就能哼两句。
甚至在某个下午看完一集守○甜心，山本武收拾文具时，还轻快地哼了哼主题曲开头“Hop!Step!Jump!”的调调。
没什么比原先的超级大现充开始会唱动漫OP还可怕的事了。那时可把尚未习惯的我吓一小跳，无力吐槽，又不得不忍住去接唱下一句的冲动，只好见鬼似的瞪他一下，换来阳光现充无辜的眨巴眼。
但至少现在没点动漫主题曲。
嗯，真是太好了。
望着屏幕跳出的两行预备歌词，我暗自庆幸，不禁鼓掌鼓得更真情实感了些，跟随前奏，慢悠悠地左右晃晃身子。
有人跑去开了气氛灯。
浅淡透明的灯光时而变幻色泽，时而斗转迁移。
我微微侧过头，看山本武穿的洁白的校服衬衫，脊背倒映着蓝、紫、红、黄交错的，犹如蝴蝶翅膀浸泡在日光下，扑闪出的幻觉般的光晕。他把麦克风凑到唇边。
有些人歌唱和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而山本是那种完全听得出本音的类型：他说话时的嗓音常常叫人以为他在笑，拥有传递善意的天赋，因此唱歌也是。没什么声乐的技法，却是另一种质朴的、真诚的好听。
“……直到暮色西沉，夕阳西下之前。”
我听见他踩着直率快乐的节拍，一字一句地唱。
“一直在寻找，对于为了钟情的事物，陶醉其中的时间。
“人们用温柔的语气说，那就是青春啦。
“明天会发生什么呢。明天做些什么好呢？
“比起思考，不如现在，朝明天迈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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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除了我翻看点歌台时，正好在旁边探头看的山本武注意到一闪而过的二次元分类里的歌曲，惊讶地发出一声“啊，那不是……”的仿佛是企图谋害我一般的高兴感叹，被我更高兴地笑着问“山本君是看见了什么想唱的吗我帮你点呀（山本武是活得有点腻了吗找死呀）”，于是此人空调清凉的练歌房内生生冒出冷汗，十分自觉地表示对不起、看错了，并且立刻闭嘴静音，乖乖扮演看我扒拉点歌屏幕的吉祥物——以外，都算顺利度过。
说到底，我对此类现充活动早已经验颇丰。
别人唱歌，就当气氛组；自己唱歌，就尽量不要太有技巧性地唱，挑点好听而简单的歌曲。同时一律避开情歌，以免让不必要的人产生不必要的错觉。
十多个人，每人轮着唱一首，两个小时也变得短。
时间在精彩纷呈的MV里杳然飘去。下午快五点钟，大家意犹未尽地离开歌房。有的同学显然没尽兴，一边抱着后脑勺往外走，一边回头提议。
“还没有很晚，再去哪里玩一玩吧？”
“并盛没什么好玩的了啦。”
“诶，游乐园呢？”
“现在吗？肚子饿了……”
从空调房里一出来，热得后背与手臂一片潮闷。
仰头仍是粲然的白天，比起中午而言没那么刺目，晴空却还是劈头盖脸地晒着一张张青春的脸庞。我身心倦怠，我仁至义尽。假装低头看了眼手机，口吻自然道：
“我之后有点事，得先走了。大家去玩吧。”
同学们不舍：“诶——”
身后侧，山本武的声音稳当当落下：“一样。”
同学们遗憾：“诶——？！”
卡拉OK门口，几近夸张拖延的跌宕长音中，小千也单手按了按手机。
她打字打得飞快，涂得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头也不抬地开口：“哦。我也走了，要去万万家玩。各位下学期见喔。”
“真没办法。”上田同学耸耸肩，说，“那就干脆散了吧。”
聚会里几乎最核心的重要成员要离开，再硬凑着玩，的确没什么意思。其余同学百般惆怅地答应。我抬眼，多看了看主动提出散场的上田君。
在前两次活动里，他可是挽留派的。
只见这位B组班长乍一看神情平常，两手插兜，愉快地和别人说着话。
我知道他的心路历程可能有什么变化，但也不过是诧异了一秒，多少猜到一点，并不多管。和同级生们挨个道别，便提着书包，率先转身，迈向回家的路。
商业街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不少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些店门口排队。
看看手机。
【东京体育馆霸主】群组里，今天考完，牧野前辈有在问我们各自的考试情况如何。
偏科的星纱同学和小千表示听天由命。一年级的小朋友们表示战战兢兢。前辈无奈，一小时前给我发消息，问我和根津商量的条件有没有获胜的可能。
我和朋友聚会基本不看手机，因此现在才回：
【不出意外就能赢】
前辈正好在线，秒回。
牧野：【比如什么意外？】
我：【老师耍赖】
对面已读，默了默。
牧野：【我知道了】
牧野：【那就先等结果吧】
垂首打字时，我用余光看路，把速度放慢。见话题结束才放下手机，扭头一瞧。
落在远处的山本同学身影一停。
随后，他捏紧肩上的背包带，噔噔加快步伐。越过街道繁复嘈杂的杂音，我听见渐近的脚步，书包在奔跑时摇晃碰撞，以及被卷来的风声。山本武不出一会儿就赶到身旁，保持一臂距离，低着头看我。
“维。”他笑。
这依然是竹寿司的反方向。我左右观察一圈，没有别的同学顺路跟上来，便闷闷瞥去一眼。
“又是送我回家？”
“嗯！”
目光被他眉开眼笑的脸庞留住一刻，又平静地挪开。我看向前方。“山本君。”我说。
山本君问：“怎么了？”
我说：“唱歌到中途的时候，你去卫生间，后来上田君也跟着出去了。”
走在身侧的人似是跟着我回忆。须臾，发出一声了然的、很轻的鼻音。
我偏头，看一眼他握着书包背带的手，与太阳和睦融洽的健康肤色，青筋蜿蜒，游走向手腕穿戴的贴合的白护腕。如今暑气燥人，我戴护膝和护肘久了都会闷出汗。山本同学出乎意料得耐热。
“他一看就不是去上厕所的。”我蹙起眉，“你没事吧？”
“我？”山本的声音听起来疑惑，话音一停，继而又含笑道，“……啊。我不会有事的啦，上田他只是找我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其实我大部分都没听懂。”
我不出所料：“哦。”
山本徐徐追忆：“总之，他问了我考试的情况，讲了些有的没的，说我很努力。我就说谢谢了，说上田看起来一点也没在努力，不过成绩依旧很好，真令人佩服什么的——他的表情就变得有点奇怪。明明一开始祝我考出好分数，后来又劝我知难而退，说维只是好心，不要以为一时补习追赶就能考得多好……”
“你那是夸人的话吗……算了，反正说得也没错。他那种类型的家伙说话就是喜欢遮遮掩掩，弯弯绕绕的。”
虽然这人道谢的方式也直接得略显尖锐，但毕竟是上田自己去找茬的问题。我忍不住吐槽一下，看山本同学表情始终单纯、善良、坦荡荡，也就放弃了。转而难免感到无语而无力地评价。
“很难搞。你别理他。”我慢慢说，盯着人行步道缓而后移的地砖，“就算山本君说不用我费心，我也不希望发生什么头疼的事，影响你的生活。”
本来之前尽量保持距离，就是不希望别人误会，滋生出谣言和棘手的麻烦。
并肩在身旁的人却沉吟着思考。
“嗯……”
想什么呢？
拐过街角，我们走到建筑阴面。
阳光拿钢筋水泥没辙，钻不进，穿不透。低缓的坡道旁矗立着巍然石墙，罅隙生出湿润的青藓。
我仰起视线，黑发男生的侧脸偏偏没有在思忖的神态。
他好像只是眺着前方的坡路。摆脱太阳笼缚的空气荡出微乎其微的凉意。那双棕褐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发觉注视，瞧过来。我蓦地想到国际象棋那种沉厚的棕，又想起浓重馥郁的热可可。
那天生就温热的颜色撞进我眼里，忽闪忽闪，被风吹动似的轻晃。
“我一直觉得，一件事或许不会完全好。换句话说，也不会完全坏。”他说，“虽然想让你不用担心，但实话讲，我心里，大概还是想要被维担心的。”
我微微睁大眼。
“不过没关系。”
山本武说着一笑，嗓音放轻，却低缓地，有力地沉下：“……比起那些家伙，我应该才是更难搞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为了钟情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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