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珊瑚海外急流凌乱【2】 暗流自深海 ...
-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鼓乐、人声、海风——全部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水流掠过耳边的嗡鸣，和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海棠睁开眼睛。
琉璃水镜起了雾，她用手抹了抹镜片内侧，视野清晰起来。然后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阳光透过水面，化作摇曳的光柱，如神殿的穹顶投下的圣光。海水不是岸上看到的蓝色，而是一种透明的、泛着翠绿与青蓝色交融的晶莹。她悬浮其中，仿佛漂浮在巨大的翡翠梦境里，梦境的远方，还有一层淡淡的烟霭。
珊瑚礁就像一个梦幻的花园。鹿角珊瑚伸展着火焰般的枝杈，脑珊瑚如巨大的、布满沟回的金色大脑，软珊瑚随着水流轻柔摆动，小鱼在其中钻进钻出，还有成群结队优雅掠过，轻慢摆尾的神仙鱼，一大群银色的沙丁鱼如流动的镜子，整齐地转向、散开、再聚合。
海棠和阿诚、小玉三个人在珊瑚礁世界里仿佛迷了路，持续前行，沿途观赏着美丽的珊瑚、各色的海鱼和海床上的奇异生物，简直可以说是大开眼界。他们一会儿上浮，呼吸一阵空气，一会儿下潜，就着鱼肠管也能呼吸水面以上的空气；可不知不觉，那水下的光线逐渐变暗，四周的人也越来越少，前方，那本来是一片青蓝色的梦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深蓝发黑的雾色，犹如黑云，笼罩四周，无边无尽，有些可怖。
看来是要到深海区了吗？
阿诚拉了拉海棠的鱼皮泳衣，示意她赶紧回去。
海棠也觉得差不多了，正要转身往回游的时候，忽然看到前方珊瑚丛里，有一抹金光闪了一下。
是金币！
这不就是西摩介绍的宝藏吗？原来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叫她在这儿发现了一个？
海棠有些惊喜，指着前方不远的金币，示意再往前游几步。阿诚还是摇头，但海棠不肯放弃，心想：来都来了。可谁料就是这心态，险些将她害死。
她只向前游了几尺，忽然就感觉水流骤然变急，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自外侧冲出来，将她的腿连带着拽出，是一股看不见而极为庞大的水流！它自深海深处的海谷涌来，将她裹挟着飞出去，那阿诚想要拖，怎奈没有抓住，脱了手，急流的强劲力量将阿诚也甩了出去，只不过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小玉也被波及，她本来在阿诚后方，此时却被阿诚撞飞，与海棠一起被卷向深海区！
海棠如同被卷入龙卷风中，疯狂地甩出去不知多远，忽然迎面又在水中撞上一个人，那人死死将她抓住：是小玉！于是两人紧紧抱着，如同抱着救命的稻草，共同抵挡这股狂流，依然被它卷得忽上忽下……
慌乱中，芦管从海棠口中脱落。她下意识想吸气，却呛进一大口海水。咸涩的海水冲进鼻腔、喉咙，引发剧烈的咳嗽，而咳嗽又让她吞进更多海水。
缺氧的感觉如黑幕般袭来。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有水流呼啸的声音。她挣扎着向上划水，小玉也在提着她努力克服那股向下的气流，但那股暗流太强了，像一条巨蟒缠着她们往下拖。
后来，海棠双脚乱蹬之间，将蹼足都踢落了，这下子倒是减轻了阻力，两人忽然上浮，水流力量明显减弱，但还在兀自旋转。小玉口中的芦管还没脱落，她将它取下来塞在海棠口中，她这才大口喘了几口气。
忽然听到头顶高处扑通一声响，紧接着一个黑影下来，是一个人！他拦住海棠和小玉，仅靠自己的力量向上浮去。很快两人都被他带出了水面，远处似乎是一条船，那人揽着她俩，游到船边，先将海棠推上去。然后又把小玉也挤上去。自己跳入船中。
海棠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伏在船板上吐了好几口海水。这救人的男子连忙过来帮她拍打着后背，口中还说着几句天方话，但是当他看到海棠的模样时，却愣住了。——海棠也是一呆。
“你不是青云山的九郎吗？”
原来此人正是当日娇容青梅竹马的有情人——九郎，因练习扇舞和娇容相识又暗生情意，可惜后来两人分开了。海棠那时候还为他们两人见面牵线搭桥过。
她还记得他的真名叫做楚天河。
楚天河望着海棠也是恍然：“你是江都的沐小姐？”
“就是我！”
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海洋历险、惊险逃生之后，居然还能遇到故人！她没来得及细问，忽然又想起阿诚，叫道：“不好，我们还有一个人被卷走了！阿诚呢？去哪儿了！！”
小玉赶忙安慰她：“方才我就是被阿诚撞过来的，我看见他被那股水流带到，往浅水的方向飞出去了，可能他没什么事？？”
楚天河听她们这对话立时便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来浮潜的，到了深浅海交界的地方遇到了乱流，被卷到这儿来了？”
“是啊。”海棠点点头，环顾四周，想看看此刻到了什么地方。只见方才那片山崖早已不见了，两侧是另外两道高耸的山崖，形状如同两扇门，面前的海水皆是深蓝色，一望无际，可见深度很深。远处，狭海大洋绵延到地平线尽头，看得人心中恐慌。
海上挂着一轮夕阳，已经渐渐要西沉了，她们不知不觉竟飞出去这么远。山崖的上空，兀自有海鸟盘旋。
“这里是哪里？怎么看不见……看不见方才的山崖了？”海棠惊讶。
楚天河便问她们从何处下的水。海棠说不清楚，只说是白山崖后面不远的一道山崖。楚天河一听便知了：“那里离这儿还有几里远呢，这已经到了双门崖了。看来是海水中的急流速度快，将你们吹到这边来了。”
他又安慰海棠，说阿诚既然被卷到浅水那边去，那么应该是无事，他可以划船把她们二人送回白山崖那边。海棠略微放了些心。楚天河又从船上找了干净的船工的衣服，见她们二人穿着浮潜的鱼皮衣，很是不便，让就在船上换了。于是划船往白山崖的方向走。
在船上，海棠细问起楚天河的情况。据他说，原来当时到了临夜没有寻到师叔的踪迹，于是和师姐三娘子分开，师姐回了月升青云山，而他则独自游历四海，先回了莲泽，后来又索性渡过狭海来到这兰岛，从此就在兰岛和莲泽两边捕鱼卖货、跑船拉货。
今日是因为珊瑚海节开始了，人们都去庆祝节日，他独自来这边捕鱼。没想到竟然会救了两个女子，而且还都是之前认识的故人。
海棠告诉了他自己在云横山遇到了他的师叔乐独闲的事情。“他老人家那意思，应当是不希望你们再找他了。看他那性情也是自由自在，必定不会答应跟着你们再回青云山。”
楚天河点点头：“也罢。就随他老人家的意思吧。”他顿了一顿，似乎欲言又止，望着海棠。海棠知道他肯定要问娇容。只好提前告诉他，娇容已经嫁给她哥哥的事情。
娇容和羡文两人也是两情相悦才结合的。当初娇容和楚天河分开，是迫不得已，但时过境迁，任谁都没有办法。楚天河听完海棠的话，许久都没有再言语，沉声按着桨，默默划着，低着头，夕阳照在他额前的发上。
海棠想他一定在这边孤单久了，所以这么热闹的珊瑚海节，他也要出来捕鱼。不然一个人过节，又有什么意思呢？
※※※※※※※※※※
船沿着海湾的岸线一路向前，前方已经到了海棠她们下水浮潜的那片山崖。此时红日已经有一半都沉入大海，西方一片深红与淡紫色交织的霞光，照得这山崖上也泛着橙色。
船刚刚绕过山崖，就看见那崖下的礁石上聚满了人。水面三三两两好几艘船，都拿着灯照水面、敲着锣鼓，水中还有许多人在游泳，不知在做什么。等船划近了，海棠听见礁石滩上有人喊道：
“那边过来一艘船！”
“是夫人吗？”
“好像是！”
她恍然察觉：这都是在找她们的人。
人群中，远远看见陈子璋，坐在那高处的一块礁石上，他的裤腿和衣袖都挽了起来，头发也湿漉漉粘在额头。面色泛红，满脸焦急，眼圈也红，正往他们这边看。
等看清楚是海棠之后，子璋眼里的担忧明显松弛下来。肩膀也松了，头颓然低下，似乎缓了一口长气。他再度抬头的功夫，眼中已全是怒意了。
“果然是小姐！”阿诚当先冲到岸边来迎接，一看海棠和小玉都好端端的，别提多高兴了。“我就跟少爷说您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海棠勉强笑了一下：“阿诚，你没事吧？”
“我被乱流卷到浅海里，很快浮了上去。我心知自己一个人去找你们很难，便赶紧回来找少爷告知此事。这不，他急得什么似的，带了这么多人就来搜救了！”
“阿诚！你的话怎么这么多？”子璋冷冷地道。
阿诚听了少爷这一嗓子，眼又吓得直了，脖子一缩，不再说话。
很快便有人将海棠扶着下了船。海棠看陈子璋那表情就像要吃了自己一样，便有些慌，忽然想起来一事，转身低声告诉楚天河：“你先在这儿等等。”
她穿着那船工的衣服就走上了礁石滩。兰岛官方的人也来了，是海德尔，他陪着子璋一直在这附近找呢，心中早吓得三魂七魄丢了好几魄，暗想若是今日让大使夫人命丧于此，那他这官帽也别想要了。向上帝祈祷了这半日，还好人找到了，还是平安归来。
海德尔说了一番好话，那海棠已经来到子璋的面前，还未及言语，陈子璋就口若悬河般地咆哮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是大海！不是秀峰城的小溪沟，也不是莲花江！！！若是你今日当真被乱流冲到深海里，让鲨鱼吃了，我就省事了！！！”
场边众人都震得不轻。陈子璋作为这次使臣团外交官中的青年才俊，向来温文尔雅、进退有礼、举止得体，大家交口称赞、人人称赏许久，谁人见过他这等失态愤慨的时候？
海棠看他气成这样，自己本来也是冲动行事，也心虚起来，没有跟他顶撞。讪讪地说：“我这不是也没事吗……”
她这话说得如此轻巧随意，子璋听了，叹口气，摇了摇头，冷笑着，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海棠想起九郎的事情，忙叫他先等等，正欲跟他提此事，谁知陈子璋根本就不听，连海德尔他都不理了，一个人便坐船去了。
海棠只好再回去找楚天河。但这时候她发现，人家已经悄悄离开了。
！！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海棠跟着阿诚、小玉和海德尔一起上了子璋那艘船。陈子璋早就站在船尾好久了，一直望着日落的方向不语。夕阳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湿发。
他察觉到海棠跟上来，也不说话，不转头，只是看着远方发呆。海棠也有些不耐烦，心想：这还跟我生起气来了，至于吗？
于是索性直接走到他身旁，道：“哎，你这是干嘛呢？我真的是要跟你说一件要紧的事的！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讲？”
但是陈子璋依旧不说话，目光遥望，看空中那几只海鸟飞来飞去，聚成一片往山崖高处去了。
“好，你不说我也当你默认。我要告诉你的是，救我的那个人，我的救命恩人，你可知道是谁吗？”
子璋闻言，目光转了转，仍旧不言语。
海棠实在绷不住了，手上比划着：“……就是九郎！娇容小时候那个相好的有情人！想不到他就在这兰岛上讨生活了。他救了我的命，你不应当好好去跟他道谢吗？”
子璋这才翻起眼睛来看她，嘴角浮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仿佛觉得她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是啊，他救了你的命，所以你真应当好好感激他。”
？？？
“嘿！”海棠纳闷：这怎么把话给我送回来了？？
陈子璋这会儿又不理她了，索性直接把头转向另一边。海棠感觉：似乎是事情闹大了，捅了马蜂窝啊这是！只好转头问阿诚：“他这是怎么了？”
阿诚哪儿敢再说话？挤着眉毛只是赔笑。
“哎，陈子璋，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湿哒哒的？”
他还是不吭声。
嘿！邪了门了。
她又向阿诚征询，阿诚才不敢说呢。还是旁边的海德尔实在看不下去了，凑到她身边小声说：“方才陈大人找不到你，都快发疯了，人家亲自穿了鱼皮衣，下到那珊瑚礁里去找，若不是我们有几个浮潜汉子拦着，他差点就往深水区那边去了。”
海棠听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不要命啦？那深海和浅海交界的地方非常危险，乱流很邪门，我是命大才没交代在那里。”
陈子璋依旧没吭声，还是死死盯着远方某处。
说不得，理亏就是要自己后吃亏，海棠只好继续讨好。于是忽然两手拖着他右臂，摇起来。子璋果然瞪起眼珠，想把手臂拖出来，但又不怎么真用力气。
海棠还在攥着他不放呢，他的袖管捋起来，海棠正好捏住他手臂上曲起来的肌肉，硬邦邦的，但皮肤却有些冰凉，还带着湿气，应当是方才下海的时候泡的。
“放开我，别拉拉扯扯的！”他忍不住低声吼道。
海棠终于烦了，忽然真的放开了手。“什么德性！还要怎样啊。不伺候了！”摊开两手，索性也离了他，自己跑到船头去了，躲他远远的。
本来“新月事件”之后，他们二人之间就梗着一层皱褶，如今陈子璋还要对她发脾气！当初的事情可是他对不住她！海棠觉得自己已经对他够好的了。
真犯不着迁就他。何必呢？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珊瑚海外急流凌乱【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