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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激赏才能非关风月 有一天能像 ...

  •   子璋说得果然不差,他在兰西斯卡岛上每一天的行程简直可以用“不见人影”来形容。简要来说,上午和下午乃至晚上的活动都各不相同、且各有分工,都被排得满满当当。上午,他们是雷打不动地“外交天团”集体出击,要和天方总督唐代斯及有关属司开会,内容就是围绕《友好通商航海协约》条文的制定进行会商,看样子要讨论好几天,都是非常专业的事情。

      这是此行的核心议程,经常伴随着斗智斗勇、双方时进时退的利益博弈。只有参与会议的核心成员才了解个中艰难和风云变幻,有时候遇到双方僵持不下的卡点,就提前结束会议。这时刘昶也有安排,会和临夜的海岛事务代表人员进行临时的会面,主要商讨航道管理、海盗防卫等方面的事宜。

      下午的时间则耗费在码头、港口、市场,子璋会和刘昶大人一起到岛上各码头、货栈、仓廪考察研究,了解货物吞吐、仓储防卫等,还会去岛上的官署,查阅天方港埠近些年的税册。或者与莲泽本国以及临夜、月升等别国的商客密会,了解打听行会规矩、竞争形势等内情。曹睿则独身一人乔装出行,秘密考察更为敏感的岛上海岸的军事防务、地形攻守等条件。

      到了晚上,便经常是一些礼节性的学术清谈。原来这兰西斯卡岛上还有不少学者、退役水师将领等,刘昶会和子璋、曹睿一起拜会各位长老,谈论内容大多是航海星象、舆图测绘、船舰制造等学问。

      至于海棠呢?她跟着刘昶大人的妻子孟氏一起参加天方各官眷贵妇的交游活动,虽然仍旧是贵妇社交局,但天方的女性自由大方,海棠和她们说话感觉比在莲泽舒服畅快得多,同时也从天方这些本土女性口中了解到许多天方女孩们的风俗传统。她这才知道,在天方,有能力的女性也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工作,自食其力,不必非要依靠男人,在社会上也能获得人们的尊重。

      这简直是太幸福了!她从前完全不晓得,原来在狭海的另一侧居然还有这样一个世界。这不正完全与她所想的不谋而合吗?

      反观江都那些高门贵女们,一结婚,就成日窝在深宅大院里插花弹琴,事事都仰仗自己的夫君父兄,简直会把人闷死,也不能算作真正独立的人。

      但她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情报搜集”。还好她很用心将那些天方贵妇的资料都背得差不多,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一一对应身份,观察她们的穿着打扮、口中谈论的信息,默默记下有用的。

      此外,她还新近拜了一位“老师”,这便是谭兆麟。他教她如何乔装改扮,穿上普通的粗麻布衣服,打扮得潦草寒酸,而他则扮成码头水手,粘几撇小胡子,戴一顶水手帽,两人一起深入市井闹市、码头岸边,和那些临夜天方的商人、水手、渔夫、船工等聊天套话,捕捉有用信息。

      谭兆麟性格外向张扬,喜欢与人交际,而海棠个性恰好也相似,都是一上来就能毫无胆怯地和人聊天。更何况海棠还容貌极美,谭兆麟为此经常苦恼,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漂亮,就算扮丑扮穷,看上去也很不像是什么穷苦人家或者吃不上饭的野丫头。——不过这点在和那些苦汉聊天的时候倒是能派上用场,大家见这女孩子长得美,都愿意和她多说几句。

      只是这个度还要把握好。谭兆麟教她如何漫不经心打听话,要预先设计许多转折点,还应从眼前此人的生活本身出发,真正表现出对他生活的好奇。

      晚上回来,当子璋还在外面交游开会的时候,海棠就已置身房中书架前,点一盏灯奋笔疾书,快速复盘白日里与贵妇们交谈、和市井港口三教九流打听消息所得的见闻。

      她怕自己写的字子璋看得费劲,还特意每次拿了名家的字帖预先练习写一张,或者对着子璋的字临摹一番。每次写完当天的心得,便再临一遍字帖。子璋一般都会到很晚才回来,这时海棠已写完心得,坐在窗前一面看大海,一面吃水果了。

      而子璋要继续到刘昶大人那里去,他们几个“外交天团”的成员们还要开一次最后的碰头会,把一天的工作总结归纳,再对明天的工作进行一次动员部署。

      以上这些,都是海棠观察了两天之后总结的。不禁感叹:陈子璋也太辛苦了!虽说她自己也有任务,但那都是和谭兆麟一起的,有时候比较危险敏感、不适宜女子参与的,谭兆麟会告诉她不用去;而贵妇社交局则更是没有那么多,只有间隔那么几天才会有一次。

      陈子璋在开完和刘昶等人的碰头会之后,才会真正回到她这里来。——这一天的工作才算是结束,此刻的时间终于属于自己。这个时候她就赶紧吩咐环儿给他安排一些爽口的吃的,毕竟辛苦一天也不容易。但子璋根本没心思吃,他匆匆忙忙还要看海棠的《心得》。

      ※※※※※※※※※※

      最开始的几天,海棠还在摸索阶段,心得所记非常琐碎。她很担心自己会写了一堆没用的废话。但子璋依然就着灯火看得极为认真。后来,他越来越惊喜,因为海棠确实捕捉到了一些官员夫人口中流露出的、对临夜军事骚扰的隐忧。

      比如她在布置“莲泽文化展览”时,偶然听到港口船工抱怨了句“北边来的笨重货箱耽搁了节庆用品的装卸”;在贵族夫人的茶会上,她记载天方军官夫人炫耀新得的“临夜皮毛”,发现这皮毛不应该由传统航路到兰西斯卡岛。

      “太好了!”子璋看得兴奋,连连点头,竟一拳挥击在桌上。

      “怎么啦??”

      他扬起脸来,桌上的琉璃灯盏的暖光照得他面上喜上眉梢。“海棠,我感觉你这记录实在是太好了。不光是生动、且具体,简直如同我亲在其地一般。你若是男子能考科举,怕是要让那些写文章的一批子弟们羞得无地自容!”

      “……你就吹吧,哪有那么好??”

      “不是我吹牛。是真的。而且你记载的许多消息很是关键,可以说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简直提供了重要的第一手资料证据!”

      海棠让他说得自己也高兴起来。能为他出力、甚至为莲泽出力,她当然开心,这证明她至少是一个有用的人。

      子璋合上她那本《心得》,在房中兴奋得走来走去。“不行,我要马上给老师去看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他想了想,忽然又有些犹豫:“嗯。这本书的名字还没有起……”略一思考,提笔就在那心得上写了几个字。

      海棠凑过去好奇地看,只见他写道是:

      《兰岛异事见闻录》。

      海棠正在喝茶呢,一口茶水便差点喷出来:“大哥,您这几个字写上去,我这本胡编乱造之书竟感觉像是什么名家秘作了!”

      “什么叫胡编乱造之书?”子璋很不以为然。指着海棠那本书,爱不释手:“这都是眼见之实、耳听之事,可都是实情实录。你不要妄自菲薄。”

      “好好好。可是,哎呀……”海棠忽然想到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

      “哎呀什么?”

      “……这上面的字……”海棠难为情地一笑。“这能给刘大人看吗?人家可是正四品官呢!”

      “这有什么的。我家娘子的字,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我这就拿过去给他看。”

      他说着就要出门,海棠千万拉着他劝说了半天,说“刘大人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你再去打扰人家不合适”。子璋一听,倒也觉得有理,于是决定第二天再给天团三人看。

      谁知海棠又撺掇着子璋自行再抄录一份给刘昶大人,总之就是尽量不要让人家看到她那字迹最好。怎奈子璋无论如何不肯,还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这真是难以理解他的审美!

      陈子璋不光夸赞了她的《见闻录》详实,还再次肯定了她的外交才智。什么思维敏锐、记忆力强、洞察能力突出,而这些,正是一名外交官具备的基本潜质。

      海棠对这些夸奖倒不是那么受用,反应寥寥,并且反驳说:“什么叫‘潜质’?你这词用得,好像说我只配给你打下手似的,距离成才还差得远?”

      子璋解释说:“本来你也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练习嘛。这是事实啊。”

      “哼。那你倒是好好培训锻炼一下我呀,我跟着兆麟哥哥倒是每天学会了好多,不像你,只会每天回来检查作业,然后夸我一通。”

      “我可太冤枉了。夸奖你还成了不是了,大小姐??你若是想要接受专业的培训锻炼,那也不是不行。以我现在的地位和人脉也能做到,只是……”

      “只是什么?”

      他叹一口气:“只是毕竟你是女子,要真正想走这一行,那并不容易。”

      海棠最听不得他这言论了。“怎么你还看不上女子了?”

      “???这何出此言呢?我是说天下人的认知,又不是说的我自己。”

      “天下人,那也未必。”海棠想起自己这些天的见闻。“我和天方那些贵族夫人们交谈,她们说在天方大陆,女孩可以自食其力,很多女子都有自己的工作,也没有谁说闲话、看不起。那怎么能说是天下人都像你说的那般呢?”

      子璋摇头:“那是在天方,不是在莲泽,甚至也不是月升、临夜。在狭海的这一侧,国情和文化风俗是全然不同的。”

      “那人家宁朔姑娘,也是临夜人呀。人家还是堂堂商栈栈主呢!还不是也能独当一面,我看你们还有好多人都怕她呢。”

      子璋听她提起宁朔来,心中一动,意味深长地敲了敲桌面:“宁朔自己也背负牺牲了很多,而且……她可不只是商栈少主,其实她……”

      “她怎么了?”

      子璋犹豫了几秒,摇头道:“不说了。此事事涉机密,最好你不要知道。”

      果然又是国家机密。海棠就感觉他们几个人对这位宁朔姑娘的心思都很古怪。看来背后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走到子璋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我也告诉你,什么外交才能、什么锻炼培养,我对这些个其实也不是真的感兴趣。只不过和绣花瓶插相比,是好太多了,最起码是一些实实在在有用的事情。”

      子璋浓眉一挑:“哦?所以你的想法是最好能找到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去做?”

      海棠转身来到窗前,望着那月下的大海。兰西斯卡岛上的天气似乎一直都是晴天白云,几乎没有见过风雨交加。

      她畅想道:“我的志向,就是有一天能像天方那些普通女子那样,能够在这个天下依靠自己的能力自食其力,而不是依附在什么丈夫、男人身上。”

      她这番话说得昂扬大方,极为认真。子璋在身后默默听了,凝望着眼前的妻子,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从前的她,只是任性自由、个性强烈,坚决抵制有谁想改变她。可是如今她已经有了这样的思想。

      但是他能够给她这样的生活吗?

      不,她要的这种生活并不是男人给的,而是应当由自己争取的。但是显而易见,目前和他结婚、成为陈少夫人这种生活与之风马牛不相及。

      很快他就又联想到了另一种危机。那个他和海棠都不想提起的难题。即自从新月事件以来,两人的矛盾还未调和说通。他们两人至今在岛上还是分床而睡,也没有人再提起新月那件事,因为海棠对他说了:要先把眼前兰岛上的这些任务完成好。

      于是对子璋来说,这就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体验:一边是与海棠看似和谐、调笑且惊喜地交流外交方面的工作体会;另一边是两人都不愿碰触、也不愿开启的感情争端的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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