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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兰岛如蝉各逞心计【1】 陛下已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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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西斯卡岛,地处狭海东侧海域,是天方国面积最大的海岛行省,同时与莲泽、临夜隔海相望,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从此岛向西,还要航行十天才能到达天方本土。所谓“天高皇帝远”,天方王庭对此地的约束也较少,政策与制度自由,处于半“自治”状态。得益于极其优越的地理位置,海上贸易也异常繁荣,天下四方五国的人员在此交流汇集。由于岛屿土地形状犹如一只金蝉,因而也被称之为“蝉岛”,岛上风景秀丽、海天相接,融各国文化风物,也是天方有名的风景胜地。
先前,莲泽通过外交手段,密得情报说兰西斯卡岛上的临夜人在暗中集结,发展势力,隐约有军方人员参与,妄图与天方合作制衡莲泽。莲泽皇帝听闻后,非常担忧,立即指令外事馆加紧派人出使兰岛,暗中查探。
于是,莲泽以“缔结两国友好通商航海协约”为名,派外事馆精干人员组成使臣团前往兰西斯卡开展外交活动,同步考察岛上情况。陈子璋作为外务司协理郎,被任命为协约筹备特使,以国王之弟端亲王为团长,外务司司长刘昶为副团长,众人浩浩荡荡从江都出发,打算由西海乘船前往兰岛。
由于东道主是天方,按照天方的礼仪,若有条件,外交使团都需要外交官夫人随行,参与一系列社交礼仪性活动,即所谓的“夫人外交”。但陈子璋却犯了难,原来他新近又又又和自己的妻子大吵了一架,那位秀峰城的大美女一气之下再度离开了江都。
于是陈子璋上禀使团,表示自己愿意单身出访(反正一同去的谭兆麟也是单身)。可是父亲陈振轩大学士知道此事之后,非常不同意。
“海棠就在西海,你们这次又是从西海乘船,怎么不赶紧去你岳父那里把她接着,两人一起到那岛上,还能趁机修复一下情意?”
子璋闷着一张脸,也不答话。
自从上次“新月事件”后,海棠和新月断绝往来,并且还因为子璋在此事件过程中过于袒护新月而大发雷霆,一怒之下第二天就启程离开了江都。走的时候,只跟陈老爷打了声招呼,陈老爷说了几句挽留的话,她只是低着头、也不回答,冷脸就上了路。
至于陈子璋?他一大早就起身去了外事馆——大约他明知第二天海棠可能就要走,但也没有要挽留,反而逃也似的回了外事馆。人家刘大人看见他在休沐时间回来,还很好奇呢!他可没想到,这夫妻两个前几日还恩爱如胶漆,转眼就风云突变、换了人间。
“新月事件”事发当晚,子璋和海棠两人就没有同房而居。子璋是在卧房外靠着书架,自己支了一张床勉强睡的。海棠则独自将自己关在房内,谁也不让进来伺候。
她已经将小玉、芳儿和翠儿一并退走,坚决不许她们再靠近自己半步。第二天走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只带了阿风。阿风是秀峰城的时候就跟着她过来的,因没有阿诚机灵,海棠自那之后便没有怎么招呼过他。但自从“新月事件”后,阿风已经是少数几个没有牵连其中被海棠问罪的人。
子璋在外事馆签押房中茫然坐着,徒劳望向那一张张地图,却什么也看不进去。他一整晚都没有睡好,感觉自己和海棠的婚姻似是已走到山穷水尽、歧路迷局的地步。
前方在哪儿?仿佛夜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他找不到脚下的道路。
海棠将赵嬷嬷活活打死、将珍珠打得半死,那血淋淋的场面,对他产生了极大的震动。至今闭上眼,他仿佛还能看见赵嬷嬷身死后,地上落下的一滩滩血迹。
她是真的狠。
然而那些人,说起来也是罪有应得。可是若换成是他……
子璋闭上眼,眼皮之上似乎叠了千钧之重,压得他头疼。这是他和海棠之间性格、认识的不同。这样的不同,自从成婚后,就越来越向他们昭示着它的存在,如今它犹如一条发源幽微的小溪,正在一个个事件、一次次争吵的助力下拓宽河道、开山越谷,已然成长为一条奔涌的大河。
他这样呆坐了没多久,小玉就来外事馆找他了。一同来的还有芳儿和翠儿。她们眼睛都哭红了,丧着脸,告诉他:“小姐已经去西海了。她启程上路,也不让我们任何人同行。”
这并不出子璋预料。他平静听完,强迫自己清醒下来,开始思考将来的事情。于是就命令阿诚带她们几个,赶紧从后方跟上,和海棠一起去西海。
“阿诚你在这件事上牵涉不多,海棠她应当不会为难你很久。至于小玉你们几个,……先在外围伺候着吧。等时间久了,她的气消了,你们那时候再请求她原谅。”
他知道海棠虽然刚烈,但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不是斤斤计较、囿于仇恨、小肚鸡肠的那种人。至于他,眼下出使天方在即,国家布置的任务重、压力大,他每天在外事馆都有够忙的了,也没有那么多心力去管这些。
就让一切都交给时间。
然而此刻面临即将要去的西海以及兰岛,陈子璋却又一次犹豫了。
“璋儿,你给海棠去封信,跟她说些好话、道个歉,给她个台阶下。这事情不就结了?”陈老爷劝说儿子。
子璋沉默了一会儿。说:“父亲,我自己去兰岛就行了。不用麻烦海棠。”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和海棠这矛盾便就这么梗着吗?”
他儿子又不说话了。
其实子璋不是不想写信,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他现在自己都是一团乱麻。该道歉吗?应该如何说?要他说海棠做得对?那也与他的原则不合(毕竟他一直坚定觉得海棠做得太过)。要他说自己太仁慈?那也很无力,且未必真能打动海棠,反而让她更对自己失望。
他知道海棠要的是全然顺从她的本心本意行事的丈夫,可他陈子璋本来便不是这样的人。他也有他自己的倔强和坚持。而且他若真的一味顺从海棠,对她也定不是好事。
陈老爷见儿子始终不肯,闷葫芦似的不表态不发言,心知也劝不动,只好自己想办法。绞尽脑汁,终于得了一个借口,于是亲自去信到西海,内容如下——
海棠我儿:
多日不见,甚是怀想。子璋不日将出使天方,自西海出发前往兰西斯卡岛。此行凶险,临夜、天方在岛上有不少凶恶歹人,暗算埋伏,前途未卜,陛下已命子璋及外事馆同行使团成员,皆签下生死状。足可见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听闻此行,使团中成婚者皆需携夫人同往,以合天方之俗。万望海棠我儿抛弃前嫌,与子璋团聚,伴他共赴兰岛。不然,我儿或再无机会见子璋一面也。
※※※※※※心焦如焚父手字
海棠接到这封信之后,读完一遍,头脑中果然开始了天人交战。“生死状??”她公公说的这话很吓人,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是先前在外事馆偷听的时候,从当前形势来看,的确危急凶险,那岛上有什么豺狼虎豹,谁也说不准。
可若真的如此凶险,怎么会还让外交官的夫人一起随行呢?那不等于去送死吗?还说是天方的风俗……那难道是天方故意提出的,要将夫人扣在那里,以便当做人质要挟?
海棠本来觉得公公这封信说的多半是来骗她的谎话,可自我攻略了半天,发现其中真的暗藏凶险。
越是凶险,她却反而越没有怀疑和犹豫了。是啊,万一子璋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心骤然揪紧——那怎么行??
虽然他死没良心、来了西海之后一封道歉的信也无,但好歹也是遣了小玉芳儿还有阿诚来照顾她。虽然海棠没有让那几个丫鬟再近身,只让阿诚跟着,但他这心思她知道。
眼下,陈子璋这个人她还是在意的。只是成婚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已经完全不想再理会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下一步如何走,她也根本没心思去想。在西海爹爹这里挺好的。她每天出门吹吹海风、看爹爹练兵,自己顺带骑一下小红马(哥哥把它从秀峰城送回西海来了),然后练练拳脚,感觉特别舒服。
只要不想起陈子璋。
可是公公既然把事态说得如此严重,她也真的担心陈子璋会一去不回——说不得,海棠只好先低头。这可真是史无前例头一回,从前她怎么会想到陈叔叔的面子会这么大呢?
陈老爷顺道也给沐将军带信说明了此事,自然是把生死状的借口剖明了,让他旁敲侧击留意一下女儿的态度。子璋则被告知到了西海,直接去岳父家里做客。
于是陈子璋随出使兰西斯卡岛的使团一起到了西海后,便单独到了岳父沐元嘉将军在西海的临时府宅。
会客厅里,子璋端正肃然坐着,正和岳父说着话,聊一些接下来要出海赴岛的闲话。那海棠就出来了。只听有人喊道“小姐来了”,是阿诚的声音(如今丫鬟都不用,阿诚成了跟在海棠旁边的人了)。
子璋转头看去,只见从内间门口走出来一人,海棠穿着一件靛蓝色斜襟窄袖短衫,外罩深灰褐色麻料对襟长比甲,下.身着裤脚宽大的散腿布裤、牛皮短靴,一副挺拔干练模样,只那件鸦青色粗布披巾搭在肩头,才能看出一些女儿家情态。
子璋的目光从她一进这会客厅起,便全部凝集在她身上了。发现她竟朝他这边走来,他心中一热,赶忙起身,海棠与他目光相接着,又垂首看着地面,一声儿也不吭地,竟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
她这时候,也还是没看他,但是子璋却兀自呆呆望着她了。——他都没想到她肯出来,还主动坐在他身边!!
他也没言语,自我思量了片刻,笑了。此时沐将军见到眼前情景,也是心领神会:自从接到陈老爷的信后,女儿的态度连他都一直猜不透,问也不敢问、提也不敢提,只能从她表情神色判断捉摸,应当是有些眉目。今日一看海棠这表现,那可断定为十拿九稳了。
沐老爷眉目飞舞,笑道:“女儿,子璋既然已经来了,那么按照天方那边的要求,你便以外交官夫人的身份陪着他去兰西斯卡岛,依你看如何?”
“嗯。”
海棠的回答虽然就一个字,但这一个字却像一颗灵药,让这些时日如行尸走肉的陈子璋足够开心。他手放在膝上,又转头望着她,海棠看他那笑眯眯的样子,却撇了撇嘴:至于这么喜笑颜开吗?
但是她心中也是高兴的,这不得不承认。
※※※※※
子璋带着海棠从将军府宅出来,外事馆的人都已在外等好。没有马车护送,只有一匹高头黑身的骏马。看样子子璋完全以为自己是独身而来、又独身而去的。所以根本没有准备。
海棠看着子璋翻身上马,然后俯下腰想要拉她上来。
“没有第二匹马吗?”
“直接共乘一匹不就好了?”
“你想得美。”
子璋不强求,支起上身。“你的小红呢?”
“小红怎么能跟着走这种行程?我是要去国外!又不是出去玩。”海棠说着,招呼阿诚去将军府宅另找了一匹马。子璋在马上,她在马下,他就对她默默地道:
“海棠,谢谢你。”
“哼。”她扭过头去不看他。
西海碧蓝天空下的阳光灿烂,刺目得令子璋睁不开眼。但海棠这反应,又让他想笑了:是啊,一看到她这样的情态神色,他感觉这些时日如同半死的自己,又活过来了。
※※※※※※※※※※
莲泽以西的狭海海面上,一艘大船正破浪而行。船后尾随着两排货船,皆迎风满涨船帆,桅杆耸立,声势颇为壮观。这就是莲泽出使兰西斯卡岛的使团船。大船是官员家眷所居,后方跟随的是满载文书、礼品、货物的配船。
海棠和子璋都住在那大船上,同行的还有外务司司长、此次使臣团的副团长刘昶大人及其妻子孟氏,外务司海务参赞曹睿及其夫人杜氏,以及子璋的下属边务主事谭兆麟。
另外还有这次使臣团名义上的团长,是莲泽国王的弟弟端亲王。但他只是起一个象征性的作用,平时决定诸多要事、开会都是刘昶大人在主持。
这几位外交官就算在船上也不闲着,从西海出发到兰西斯卡本岛大约要三天,这三天里他们也是每日都要开会讨论,确定机要事宜,准备每个阶段的资料、反复练习,假设种种困局和条件并研究对应的最佳方案。海棠一天几乎见不到子璋几次。她就只能和两位夫人随便说些闲话,但也没什么话题可聊,大多数时间,她都是看着大海发呆。
阿诚和小玉、芳儿翠儿都跟了来,但是海棠仍旧不让小玉她们近身服侍。如今她随手使唤的除了阿诚,还有一个丫头叫环儿,只是不是很灵光。
但海棠也并非无事可做。子璋大致为她讲了在岛上的事情,主要就是开会和考察、交流。都是非常专业的外交事务,她能参与的不多,但是子璋希望她能试着与那些天方、临夜甚至月升的官眷夫人们多交流,套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此外还有一个文化交流的活动,是一次展览,主要是关于莲泽丝绸和瓷器、农产、渔获等的展示,海棠需要尽快熟悉相关的背景知识。
光是那些将可能遇到的官眷夫人们的资料就有好几本。更不必说还有一些其他的活动。令子璋意外的是,海棠接到这个任务竟毫无厌烦,反而很有兴致且认真钻研准备,这三天总算是过得充实。
三日之后,大船终于抵达兰西斯卡岛。海棠在船头远远看见这大岛的海岸线,宽阔曲折犹如大洲陆地,视线越过沙滩,岛上遍植着莲泽大陆很少见到的棕榈树、仙人掌等树木,以及迥异于莲泽风格的天方建筑,那高大的穹顶塔楼、教堂塔尖直指蓝天,岛民们自建的石砌房舍挤挤挨挨,远处还有几座山峰,峰顶犹挂积雪,据说都是火山。
登岸后,早有天方东岛行省的总督特使代表总督前来相迎,领他们往下榻的驿馆先安置歇息。驿馆就建在海边,出门便可抵沙滩。特使交代说:由于这次同时来的还有临夜和月升的使团,分别交流不同的事务,所以晚上总督特别安排了三国使团共同参加的欢迎晚宴。陈子璋和刘昶听了这句,心中都是不约而同地想到:刚到就被告知不止接待他们一家,看来这是要公开竞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