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和太阳》庚欢

25、原罪 “喜欢你这

　　颜有眉心拧在一起，以她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的阅历，她真的很难想象谢行止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其实也简单，穆何明很快给了答案，两个字——讨好。

　　年幼的谢行止很快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他放下自尊，尽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讨好能接触到的每个谢家人，但效果总不尽人意，毕竟他生来就带着原罪。
　　他是谢善出轨的证明，是谭涧澜心里的刺，是谢仰止永远无法企及的“对照组”。
　　被送到爷爷奶奶家以后依然没有改善，谭涧澜家里和谢家关系盘根错节，他爷爷奶奶不可能为了谢行止得罪谭涧澜，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了谢仰止，这种生活持续了很长时间。

　　强烈落差之下，谢行止质疑过反抗过，但统统在被更激烈的方式打压下去，孤立无援的境地很快让谢行止明白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谢家人或许觉得愿意收留他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而他的反抗就是不识好歹，是白眼狼。

　　等稍微长大一点，谢行止就不对谢家抱任何希望了，他只想早点离开谢家。
　　穆何明认识他的时候，他基本已经和谢家断了联系，此后的几年时间里，尤其在穆何明进入研科以前，穆何明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谢家人。

　　“师妹你也别多想，”穆何明已经挑着能说的说了，他怕自己口无遮拦，于是补救道，“师弟既然自己选择回河汉，说明师弟自己已经放下了。”
　　颜有点点头：“放心师兄，我没事。”

　　穆何明并不想让氛围很沉闷，避重就轻故意描述地很生硬，但颜有依然能在他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当时的那个谢行止。她不想评判对错，把任何人放到那个处境里，颜有都会同情，但那是谢行止，同情之余，她很心疼。

　　到家以后，颜有才想起来自己还想问问穆何明知不知道谢行止的白月光，但今天聊的内容对颜有的冲击太大，她忘记了。
　　想着想着颜有把手边的抱枕砸向旁边，感觉异常烦躁，师兄说得对，她还是好好和谢行止聊聊吧，再这样耗下去颜有感觉自己快疯了。

　　结果呢，临时接到个工作通知，让颜有明天到外地去出差。
　　大家都不愿意出差，报社里的年轻人不多，颜有又被重点培养，这种活当然只能落到颜有头上了，没办法只能认命地去收拾行李，花魁蹲在行李箱里看颜有。
　　就去两三天，周五就回来了，颜有简单拿了两件衣服，把行李箱推到了玄关处，然后给谢行止发消息。

　　【颜有：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行止：我今天回去晚，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
　　【颜有：你忙吧，不用管我。】

　　颜有自己简单对付了两口，洗漱完抱着猫躺床上看小说去了，她最近心里藏着的事多，看了几分钟没看进去，就盘腿坐起来对着自己的好友列表开始挨个骚扰。

　　【姜瑶：你最近这么闲？】
　　【颜有：不闲，明天出差。】
　　【姜瑶：那谢行止呢？】
　　【姜瑶：你和他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颜有想了想，打字道：道路是曲折的。

　　【姜瑶：那前途呢？】
　　【颜有：前途是未知的。】

　　越说颜有越伤心，她还是看小说吧，看到九点多想起来明天一大早要赶高铁，扔下手机睡觉了。
　　睡着后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声音，接着传来敲门声。颜有实在是太困了，胡乱应了声就没管。

　　翌日清晨，颜有神清气爽，洗漱完以后走到客厅。次卧的门也开了，谢行止头发乱糟糟地站在门口，眼睛里漫着红血丝，眼底下一片乌青。

　　“早啊，”颜有很少见他不修边幅的模样，怔了怔问道，“昨晚没睡好？”
　　谢行止轻嗯了声，问道：“你要去哪？”

　　“出差啊，我还能去哪，”颜有说罢，忽然意识到自己昨天没来得及跟谢行止说，于是驻足盯着他问，“你以为我要去哪？”

　　谢行止移目：“我以为你要走。”
　　颜有眨了眨眼：“我能去哪？”

　　他声音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颜有晃了晃神：“所以你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根本就没睡，谢行止闷闷地嗯了声，含糊其辞地算是应了。

　　颜有看看自己仍在玄关处的行李箱，后知后觉自己是有点过分，自己交代了：“我去隔壁省出差，来回三天，周五就回来了，你照顾好花魁。”
　　说罢她垫脚，伸手理了理谢行止的头发。

　　她对他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了，谢行止怔了半晌，任由颜有蹂躏他的头发，片刻后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拥入了怀中。
　　谢行止抱得很紧，他手臂勒得颜有有点疼，整个人都被向上的力带着，贴在谢行止身上。颜有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她浑身僵硬燥热，事发突然但没躲开，踮脚站了良久。
　　直到颜有实在撑不住了，试探性地问：“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最近很忙，”谢行止声音很沉，下巴垫在颜有肩上，“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去高铁站。”
　　“哦，”颜有拉着长调，说不出来自己什么心情，“你忙你的吧，我上午就得走，还得去报社拿点东西。”

　　这次涉及的是个民生访谈类节目，和颜有同行的还有另一个记者景兴平，二人的高铁票买了一个车次的，在高铁站碰了面。

　　景兴平先打了招呼：“颜记者。”
　　颜有点头：“早。”

　　“你行李重吗，我帮你拿？”景兴平问。
　　颜有不动声色地把行李箱往后拉，景兴平扑了个空，她装作没看见，解释道：“就几件衣服，不重。”

　　车程有三四个小时，景兴平闭目养神，颜有昨晚睡得好，这会儿完全不困，拿着电脑看总编发来的资料，到站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她跟景兴平在附近找了个饭店吃饭。

　　“颜记者，”景兴平问，“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颜有还在看菜单，闻言也没有抬头，只问：“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景兴平回答，“你失恋了？”
　　“女生刚进社会很容易被骗，”景兴平不等颜有说话，就继续道，“现在社会太复杂，还是慎重考虑，别相信快餐式爱情。”

　　“我已经结婚了。”颜有抬着眼帘扫视。
　　景兴平目瞪口呆：“你才多大？”
　　颜有皮笑肉不笑：“已经超过法定结婚年龄了。”

　　她虽然态度没问题，但回答都很简短，看出来颜有没什么耐心，景兴平讪讪地不再和她闲聊。
　　其实景兴平的个人条件很不错，重点大学毕业，年纪轻轻就被单位重点培养，长相家庭都是上流，之前谈过几个都跟不上他的思维，因此索然无味。

　　直到颜有进了报社，他才动了心思。
　　小姑娘刚大学毕业，浑身上下都透着灵性，长得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胚子，平时不声不响，但说什么都能接上两句，知识面宽到景兴平都自叹弗如。
　　之前景兴平和颜有接触时她还没这么抵触，景兴平思索片刻，把原因都归结于女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至于颜有说已经结婚了，景兴平没信，她刚大学毕业，刚进单位时还没男朋友，这才多长时间。

　　颜有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拿着手机看地图：“到牧区还得坐火车再转公交，还得几个小时，估计到了的三四点了。”
　　他们要采访的对象不再市区，景兴平早有所料，没有异议：“你定车票，我看看附近的酒店。”

　　天空呈现出湛蓝湛蓝的颜色，偶尔有几片白云飘过，在地面上投下云影，一望无际的视野、一览无遗的草原，让人身心的紧张都被抚平了。
　　那一刻，颜有忽然想到什么，或者说意识到什么，她那天和谢行止说和他结婚只是交易，虽然是气话，但谢行止的反应，或许至少说明在他心里和她结婚不是交易。

　　“颜记者。”景兴平侧目。
　　颜有回神：“怎么了？”

　　景兴平看着颜有：“听说草原晚上的星星很漂亮，一起去看看吗？”
　　“有时间再说吧，”颜有垂眸，开口不咸不淡，“还要整理明天的内容。”

　　翌日早颜有和景兴平就出门，上午采访完，下午继续在附近走走停停地拍素材，日暮渐沉，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了点点星光，只是西方残存的日光依旧还染红了一片暮云。
　　他们打车回酒店。颜有低头拿着手机把文件传给景兴平，在一抬头，看到路边有辆车，驻足看了两秒。
　　景兴平接收文件以后，边往里走边搜索附近的吃食：“放下东西先去吃饭吧。”

　　“好，今天麻烦你了，”颜有走了两步到酒店大厅，脚步一顿，“景记者，你先上去吧，我有点事。”
　　她没说是什么事，景兴平也没问，顺着颜有刚刚的目光看了眼：“那种人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颜有笑笑。

　　景兴平没再劝上了楼，而他口中的“那种人”，彼时正坐在大厅的沙发角落里，腿上摆着个电脑，微微弓着身正在打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颜有依然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他穿得很正式，黑色衬衣的衣袖挽在手臂上，有种不显山露水的矜贵感，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原来她刚刚在车上看到谢行止的西装外套不是错觉，颜有心想，也不知道他怎么精准地找到这个酒店的。

　　颜有不想惊动谢行止，蹑手蹑脚地从后侧绕道他旁边坐下，探头看着电脑屏幕，笑着开口：“看什么呢？”
　　谢行止手下一抖，表格里面的数字跟着打错了，他没立马改了，反而停手侧目笑了笑：“忙完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挨得很近，颜有没问他为什么来，谢行止也没解释他来的原因，都被轻轻带过，仿佛本来就该这样。

　　“嗯，”颜有点头，“刚回来，饿了。”
　　“你和你同事一起吃还是和我一起。”

　　颜有疑惑：“为什么不能一起？”
　　她抬头看谢行止：“你不想和他吃饭？”

　　“不是，我怕你不想让我们一起，”谢行止脖颈上传来颜有头发蹭出来的痒意，他喉结微动，欲盖弥彰地问，“那我定饭店了？”
　　“你真不想和他一起？”颜有蹙眉问道。
　　谢行止往侧边躲了躲，垂眸看着电脑，把打错的数字删掉：“他是你喜欢的人吗？”

　　“什么，”颜有懵了两秒，继而才想起来自己当初为了试探谢行止信口胡诌出来的心上人，眼神飘忽，“不是。”
　　她抓了抓头发：“我又不喜欢那样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谢行止又问。
　　颜有怕他刨根问底，为了堵他的话，继续胡说八道：“喜欢你这样的。”

　　景兴平再下来的时候，谢行止还在对着电脑打字，耳根泛红；而颜有跟没事人似的靠在沙发上，一派松散随意的模样玩手机，余光瞥见他过来，才端正坐姿站起来。
　　谢行止跟着起身，伸手：“你好。”

　　颜有给他介绍：“这是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谢行止。

　　稍微顿了一下的时间，谢行止就接上了她的话：“我是言言的哥哥，谢行止。”
　　颜有眉头瞬间就拧在一起，侧脸去看他，碍于景兴平在没多说什么，只是重新说：“这是我爱人。”

　　景兴平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最后什么也没说多：“你好，谢先生。”
　　“这是我同事，”颜有侧目仰头，“景兴平景记者。”
　　“景记者工作辛苦了，”谢行止简单客套，“我请你们吃饭。”

　　颜有附耳小声道：“你别点找太贵的饭店，贵的不报销。”
　　“……行。”

　　牧区没什么装修华丽的饭店，但牛羊肉是出了名的好吃，三人去吃了火锅由于距离近就没开车。
　　太阳的余温还炙烤着地面，周围没什么遮挡物，干热地空气扑在脸上生疼，颜有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余光瞥见谢行止的袖子还是挽上去的。

　　她解开他袖袢的扣子划到下面，嘴里振振有词：“你也不怕晒，真不知道怎么这么白的。”
　　“出门开车，”谢行止笑着解释，然后侧身跟颜有说，“衣领的扣子也没扣。”

　　他衬衣衣领的扣子被解开两颗，随着动作锁骨若隐若现。
　　这会儿倒是讲究了，颜有伸手把他扣子扣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