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和太阳》庚欢

21、试探 “没有人会

　　夏日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西南方向的天色阴沉，雨层云在风力的作用下缓缓北移，不过片刻就黑云压城、大雨滂沱了。
　　彼时正对上晚高峰，在楼上向下眺望，汽车穿行于林立的楼宇间，花花绿绿的雨伞在道路两旁上铺开。

　　“师兄你怎么来的？”谢行止回头问。
　　穆何明起身看了一眼天色：“坐公交，马上下雨，我不回公司了，你送我回家吧。”
　　“你自己回去，”谢行止扔给穆何明一串车钥匙，“我得去接言言。”
　　“过河拆桥的东西，”穆何明骂道，“你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谢行止给颜有发消息，问她工作忙完了没有。等了片刻以后，没收到回复，谢行止估摸着时间，报社应该已经下班了，就直接打电话过去，这次倒是接通很快。

　　“言言。”
　　“我在，怎么了？”

　　颜有单手举着手机，正在收拾自己的桌子。报社因为经常出去采访，时间还算自由，很多同事看天色不对，早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颜有他们组临下班被主编叫过去开会，以至于她没能偷偷溜出去。

　　“还在单位吗，带伞没有，我去接你。”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大风呼啸气势唬人，但云层不厚，看手机上预测的天气，最多不过一个多小时，雨就要停了。
　　颜有还没说话，天边几声闷雷，头顶的灯闪过之后，全都熄灭了，继而报社所有插电的电器都进入了罢工状态。

　　但她想想，认为自己还是应该继续和谢行止保持距离，就道：“不用了，刚好我要加班。”
　　“那你注意安全。”谢行止没有坚持。

　　挂断电话以后，颜有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趴在桌子上心想，明明是她在拒绝，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但其实颜有也拿不准她对谢行止到底是什么感情，她只是和谢行止相处得很舒服很轻松，而这些情绪都是建立在谢行止对她的照顾上的。换句话说，作为被照顾的那个，她的感觉很正常。
　　这些人情债，都是曾政民的情面，颜有很清楚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可能永远这样。

　　报社的窗户常年漏风漏雨，找人来修了两次收效甚微，这会是真有点冷了，颜有拿着工位上的薄毯子盖到腿上闭目养神，她最近有点累了，片刻后就睡着了。
　　再睁眼时是被书砸到地上的声音吵醒的。

　　颜有顺着声源看去。
　　她身边蹲着个男人，把书捡了起来。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却穿装守旧考究，带着副厚重的眼睛。
　　“景记者？”

　　听到颜有的声音，景兴平反应很大，猛然抬头看过来，神色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诧：“你醒了颜记者？”

　　“嗯，没怎么睡，”颜有坐直，发现毯子也掉到了地上，她俯身去拾，“还没走吗景记者？”
　　景兴平把掉到地上的书全都摞到颜有旁边的工位上，遂站直随口问：“你怎么也没走？”

　　“雨太大了，我待会再走。”颜有又看了一眼窗外，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我开车来的，顺路送你回家吧，”景兴平提醒，“你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别自己在这里睡，多危险啊。”

　　她和景兴平不熟，颜有无意透露自己的隐私，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家庭住址在哪，只说：“我知道了景记者，不麻烦你了，我家里人说来接我。”
　　景兴平点头：“好，那我先走了，明天见，你注意安全。”

　　报社里光线昏暗，人走得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电脑没电，颜有想写点东西都写不了，只能靠在椅子上看小说，看着看着弹出来一条消息。

　　【谢行止：还在单位吗？】
　　【颜有：对。】
　　【谢行止：下楼吧。】

　　颜有指尖微顿。
　　大雨如注，顷刻间便兵荒马乱。

　　彼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雨下得太大，能见度很低，手机地图上附近的路段全部标红。
　　颜有下楼以后抬眼看向对向车道，谢行止举着伞从车上下来，只顾着看左右来往的车辆，还没注意到颜有。

　　有点好看啊，颜有心说。
　　他身姿挺拔高挑，单手撑伞，不疾不徐拾步而来，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格外明显。

　　“你怎么来了？”颜有下意识问。
　　谢行止轻笑：“来接你。”

　　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别说回家了，就是现在这个路况，车挪两步都费劲，前面大概是发生了交通事故，传来警笛声。

　　颜有眼睑下垂：“谢行止，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谢行止微滞，没想到颜有会主动和他说话，他抬眼：“你问吧，言言。”

　　“你白月光，是什么样的人？”颜有说。
　　这个问题问得谢行止猝不及防，他试探性地回问：“怎么忽然想问这个问题？”

　　颜有向后靠，语气里带着迷茫：“我只是很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你喜欢别人了吗？”谢行止问。
　　“对，”颜有笑了笑，“但我不太确定。”

　　她问：“你呢，你对你白月光是什么感受，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喜欢她？”
　　谢行止沉默片刻，再说话时其实很像喃喃自语：“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这么高的评价吗？颜有侧目，她很想听听谢行止怎么说，只是对上谢行止的眼睛时，颜有忽然发觉，他在悲伤，很浓重很浓重的悲伤。
　　谢行止闭了闭眼：“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颜有眨眨眼睛，低着头若有所思。
　　前车已经挪动了十几米，谢行止发动车子，问：“你喜欢的那个人呢，是谁？”

　　“那怎么能告诉你，”颜有反应强烈，身体下意识后退，虚张声势道，“你看我问过你你白月光是谁吗，这是隐私！”

　　“没有。”
　　“那不就行了！”

　　谢行止换了个说法：“那你为什么喜欢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颜有想想，“我说不好。”

　　这是什么评价，谢行止蹙眉：“不管怎么说，言言，我都不希望你吃亏，你要找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对你好的人。”
　　“哦。”颜有还在想刚刚谢行止的神情，因此反响平平。

　　谢行止眉头的郁色更重：“很多人会错把吊桥效应当成是喜欢，或者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而带滤镜，包括相处合适，这都不是真正的喜欢。”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颜有点头。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谢行止有些挫败和无力，他捏方向盘的手都在用力：“所以你这段时间是因为喜欢别人才疏远我？”
　　颜有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就算你喜欢别人，能不能不要再疏远我了？”谢行止语气认真，却不敢看颜有。

　　街上堵得一塌糊涂，风把雨的轨迹吹散 ，打在车窗上，雨刮器扫过一遍又一遍。天边雷声徘徊，近处汽车鸣笛此起彼伏，颜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心虚地摸着鼻子，想这吊桥效应来得太强烈了吧，然后随口敷衍着：“再说吧。”

　　说罢，颜有忽很想试探一下谢行止对自己的态度，她扭头盯着谢行止，问道：“那你能帮我追他吗？”
　　谢行止神色并无异常，只是声音压得有些低：“我不会追人。”
　　“那没人追过你吗，”颜有说不上来自己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但为了掩饰，她继续问，“你就没学几招？”
　　“可以帮你把把关，你也不必担心他介意而打断我们的关系。”谢行止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但他别无他选。

　　“有机会吧。”颜有靠回去，向窗外看。
　　谢行止侧目看了她一眼：“你不回来，花魁都不吃饭了。”

　　这段时间颜有按花魁的饭量给她添了粮以后就出门，回来时确实还剩下不少，谢行止不说她还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花魁这段时间确实瘦了。
　　这可不行，颜有当即怜爱起来，痛定思痛决定暂时恢复和谢行止的关系。

　　周五颜有会早下班半个小时，而这时候谢行止往往不在家，颜有就自在地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这段时间她的手机视频平台经常给她推送猫猫狗狗的视频，颜有看得起劲，新学了点技术，跃跃欲试要给花魁做饭吃。

　　说干就干，颜有爬起来去厨房溜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食材，她不知道谢行止把菜都放哪了，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了谢行止回家。

　　颜有又坐起来：“你把菜放哪了？”
　　“家里没菜了，你要用什么，”谢行止低头拿着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我现在买。”
　　“线上能看到什么，我们去菜市场买菜吧？”颜有趿拉着拖鞋站起来。
　　谢行止问：“去商场？”
　　“商场多贵啊，菜市场的菜新鲜又便宜，”颜有极力推销，打开地图找到附近的菜市场给谢行止看，“去吗，还挺近的。”

　　确实不远，也就五公里。
　　前两天那场雨彻底下透了，天气没有那么闷，气温也不高，早晚很适合出去放风。

　　谢行止自然有求必应：“可以。”
　　颜有眼睛瞬间亮起来：“等我去换身衣服，要不你也换身轻便的衣服吧，别开车了，我们骑自行车去。”

　　“开车方便。”
　　“方便啥呀，都找不到地方停车。”

　　谢行止还想再说什么，但颜有已经默认他同意了，转身就回屋去换衣服。得了，谢行止低头笑笑，也找了身休闲装。
　　等他换好出来，颜有已经在等了。

　　颜有上班经常外出采访，还隔三差五有领导视察，所以穿得还算人模人样，而现在套个短袖短裤就要走了。
　　她皮肤白得晃眼，自己也不在意，边往头上扣了个帽子，边研究着地图上的方向。
　　继而转头笑了笑：“快走啊。”

　　“我不会骑。”谢行止坦白。
　　颜有震惊：“你为什么不会骑自行车？”

　　不是颜有在嘲讽人，是在颜有的固有认知里，这算是生活必备技能。并且谢行止平时表现的生活经验太足，导致颜有已经默认了他会骑自行车。

　　“小时候没学，长大以后开车，没必要再骑自行车了。”
　　颜有垂眸想想：“那等我有空了我教你吧，瑶瑶的自行车就是我教她的。”
　　谢行止笑起来“好。”
　　“等以后吧，今天要去买菜了，”颜有说着皱眉，思考对策，“要不我带你？”

　　“行吗？”
　　“试试。”

　　说试就试，颜有下楼去推自己的车子，这个自行车还是曾政民给她的，一看就是上个年代的产物，但质量很好，除了横梁有点掉漆，几乎没什么损坏。
　　颜有拍拍后座：“上来吧，可能有点硌人，你忍忍。”

　　但事实证明，这个自行车和谢行止一点也不搭，他坐在后面屈膝也能碰到地面，双腿根本无处安放。

　　谢行止问：“你确定？”
　　颜有憋笑：“要不你忍忍？”

　　她上去蹬了两下，自行车艰难地向前缓慢移动两厘米，方向很难掌握险些摔倒，好在谢行止及时撑住。
　　“……”出师未捷。

　　颜有不信这个邪了，她转头说道：“别着急，刚起步可能有点困难，走一截就好了，你抓紧我啊。”
　　谢行止双手也无处安放，他沉思片刻，问：“我抓哪？”

　　“抓我腰。”颜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她以前带姜瑶的时候，姜瑶都毫不客气地抓她的腰，有时还把脸贴她后背上。

　　但谢行止不一样，他手扶上去的瞬间，颜有就感觉脑子里的弦断了，手一颤，整个车子就开始晃。
　　颜有几乎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下来，短期内连见都不想在见到自行车这个东西了，着急忙慌道：“不行，我们还是走过去吧。”

　　“你没事吧？”谢行止问。
　　“没事没事。”颜有连连摆手。

　　燕城的居民区很有生活的氛围，十字路口的街边偶尔还有卖水果的小贩，就连周围人的步伐，也不再那么步履匆匆。
　　二人并肩走着，颜有伸手，挡住风吹下来的树叶。

　　谢行止笑道：“这么开心吗？”
　　“是啊，”颜有扭头笑着，“我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享受生活嘛。”
　　“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去旅游。”
　　颜有没应，眉眼弯弯问道：“那花魁怎么办，你已经是有猫的人了！”

　　实在是太绝情了，颜有又伸手拍拍谢行止的肩，安慰道：“再说咱们工作都忙，以后有机会再去吧。”
　　不过，颜有想想自己前几天脑子抽了，费劲抢来的出差机会，叹了口气：“不过我过两天要去出差，你和花魁好好相处。”

　　“去哪？”
　　“坝上，你想去……”

　　颜有话还没说完，就被狠狠地撞了下，谢行止托住她的手臂，抬眼看向撞她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