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和太阳》庚欢

11、暗流 “那你和宋

　　景然一愣：“请小谢总明示。”
　　谢行止按着景然拿来的那摞文件：“你大可以把这些全部汇报给谢善和谢仰止，我不在乎，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那摞文件是景然亲自整理的，里面什么内容她最清楚，其中不乏谢行止准备投资的核心项目。所以谢行止让她整理资料时，她以为谢行止会轻拿轻放。
　　“但我来河汉不是因为我姓谢，”他说话很少疾言厉色，语速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从容，“你错在插手了我的私生活。”

　　办公室里的挂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几秒钟的空白被轻轻揭过，谢行止没有给景然很多反应时间，一页一页翻文件的动作像是无声的催促。
　　景然腿都站麻了，她没想到谢行止能这么不给谢善面子，也对，谢行止如果真这么规矩，那估计混到现在不过也就是个中层。

　　“你自己去和谢善说调岗，”谢行止抬头看了眼时间，把电脑关了，他简单把桌面清理干净，“景助理，这活也不好做吧。”
　　话都已经说成这样了，景然也就没什么好争辩地了，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她也很好奇：“小谢总，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行止抬眼：“早就知道了。”

　　打开家里门时，谭涧澜那句“谢家就是这个规矩，接受不了就不要进谢家的门”就迎面而来，谢行止脑子飞速旋转，也没想起来谢家到底有什么规矩。
　　他进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不咸不淡地来了句：“我可以入赘。”

　　不等谭涧澜反应，他又朝宋今思点了点头：“嫂子。”
　　宋今思象征性地打了招呼。

　　大概是没想到谢行止会突然回来，谭涧澜顿了片刻：“你怎么不上班？”
　　“怕照顾不周，怠慢了谢夫人。”

　　谢行止在玄关处，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除了遣词造句带着针对性，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彼时颜有盘腿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她已经被封建礼教摧残到麻木，低头看着手机，脸上写着“无所谓”三个大字，听到谢行止回来也没什么反应。
　　直到谢行止坐到颜有旁边的扶手上。
　　沙发上还有很多空余的位置，但他偏偏坐了这里，颜有侧目抬头，看着谢行止。

　　他长得高坐的位置也高，从颜有的方向上审视简直就是死亡视角，面部骨相稍微有点瑕疵就很明显。
　　但颜有愿意给谢行止打满分。
　　除却过分优越的轮廓，阳光也那么恰到好处，中和了他面部原本硬朗的线条，让他的气质显得不那么排外，添了几分烟火气。

　　刚刚进门时，颜有明显感觉谢行止与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是心情不太好，现在来看好像没有，颜有思忖，他可能只是单纯不喜欢谭涧澜？

　　“哪敢让谢总亲自照顾啊，您多有本事谁能管得了你？”谭涧澜翻了个白眼，并没有因为谢行止的针对而收敛。
　　谢行止颔首：“感谢认可。”

　　颜有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谢行止嘴角跟着上扬，他压了压笑意，岔开话题：“嫂子，你们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咱妈说想来看看颜有，”宋今思不背这个锅，但说话还是挺委婉的，“我这不是也没见过颜有，就这跟来了。”
　　“我没跟言言提过，我的疏忽。”

　　他对宋今思的态度和谭涧澜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但谢家的家庭伦理小剧场颜有已经不感兴趣了，她低头盯着手机。
　　正出神呢，柳絮给她发了消息。
　　【柳絮：你昨晚不是喝酒了嘛，我就是看看你怎样了。】
　　【颜有：我挺好的师姐。】

　　谢行止一个人应付谭涧澜和宋今思绰绰有余，颜有彻底罢工，百无聊赖地听他们三个风平浪静下的暗流。
　　快十一点半了，二人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谢行止瞥了眼时间：“嫂子，你们吃完饭再走吧？”
　　“行啊，”宋今思笑道，“好久没尝你的手艺了。”

　　谢行止起身去了厨房，颜有依旧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当然也不想应付谭涧澜和宋今思，但好赖没有一直盯着手机看。
　　“言言，”谢行止在厨房喊，“来帮我打个下手吧，谢夫人和嫂子都不是外人。”

　　颜有不情不愿地趿拉着拖鞋到厨房，心中暗暗计算着下毒把谭涧澜毒哑而自己不用蹲监狱的概率。
　　厨房和客厅之间有段距离，还有独立的餐厅做遮挡，所以算是个视野盲区，颜有走到水池旁洗手。

　　“叫我干什么？”
　　“进来歇会，那个椅子舒服。”
　　“啊？不是帮忙吗？”
　　“宿醉头不疼？”谢行止笑问。

　　没顾得上疼，颜有心说。谢行止指的椅子是餐厅的户外露营椅，带个软靠背，坐下确实挺舒服的，颜有没再客气，撑着脑袋看谢行止做饭。
　　她脑子里蹦出来一句诗——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颜有被脑子里这个可怕的念头吓到了，她咳了两声。谢行止刚把汤下锅，闻声关上厨房门，只留了个缝。
　　“有油烟味？”
　　“不是，”颜有摇摇头，眼神飘忽，“谭涧澜是谢仰止亲妈？”

　　“嗯，”谢行止倚着门，“你不喜欢可以不用搭理，我们说好的，交给我就好。”
　　“我确实不喜欢她，”颜有抬头，盯着谢行止的眼睛，“包括宋今思，我也不喜欢。”
　　谢行止眼底染上笑意：“那就不理。”

　　大概是脱胎于小时候拉帮结派的幼稚心理，颜有很想和谢行止说“那你也不许理”，但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没说出口。
　　“那你和宋今思呢？”颜有问。
　　“我嫂子以前帮过我挺多的，不管她的初衷是什么，我都不能把她和谢仰止混为一谈。”

　　颜有慢吞吞地回了句：“哦。”
　　“我做了鱼汤，蒸了米饭，”谢行止笑笑，“你有没有想吃的菜？”

　　冰箱里有备好的新鲜蔬菜，都是洗干净择过的，颜有挑了两样喜欢的应付着，她莫名地心情有些低落。
　　“无聊吗，”谢行止问，“先玩会手机，下午等他们走了我再走。”
　　颜有摊手：“没拿手机。”

　　她真以为谢行止叫她来是打下手的，就什么电子产品也没带。谢行止闻言轻笑，洗干净了手，拿出手机解锁后递给颜有。

　　“先玩我的，想下载什么就去应用市场自己下载。”
　　“啊？”颜有愣愣地接过。

　　谢行止把手机给颜有后就去做菜了，放任他的手机完完全全暴露在颜有面前。
　　毕竟是个人隐私，颜有不好随便翻，她想找找有没有安全点的软件，向上划的时候误触了微信。谢行止微信前列的联系人备注格式都很统一，基本就是公司名加姓名，唯独有个“柳师姐”很显眼，颜有知道是柳絮。
　　就算不点开聊天框，也会有内容展现在屏幕上，柳絮早上给谢行止发了句“行，你注意分寸”。

　　颜有眼神沉了沉，转头喊谢行止。还没得到回应，她身后就传来了动静。颜有回头，对上了宋今思的视线。
　　四目相对，颜有稳坐钓鱼台。

　　宋今思：“需要帮忙吗？”
　　颜有：“问他。”

　　“不用，我和言言就够了。”谢行止道。
　　两个当事人都没有异议，宋今思不好多说什么，颔首示意后走了。

　　谢行止目送宋今思离开，他收回视线继而低头问道：“你刚刚叫我了？”
　　颜有忽然觉得问他自己昨晚喝酒以后的所作所为挺矫情的，她嗯了声道：“还你手机。”

　　“不玩了？”
　　“不怕我翻出来你什么把柄吗？”
　　“你翻。”

　　谢行止低头闷闷地笑起来，还真没有把手机拿回去，颜有熄了手机屏幕，扭头瞥向别处。
　　“来尝尝菜吧。”谢行止又道。

　　这人真烦，颜有心说，但还是起身进了厨房。谢行止抬手关了抽油烟机，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递到颜有嘴边，左手还在下面接着。
　　“啪”——门外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
　　颜有下意识退后两步，扭头看向声源。

　　宋今思站在餐厅门口，素来冷静表情有些皲裂，注意到颜有的目光后，手足无措地蹲下来想去收拾地上的玻璃渣。
　　“嫂子，”谢行止左手垂下，“别动了，我一会儿收拾，你还有事吗？”
　　“我来给咱妈倒杯水。”宋今思解释。

　　“别用手捡，做完饭我收拾，客厅茶吧机旁边有矿泉水，你给她拿一瓶吧。”
　　“好好好，我先出去了。”

　　颜有转头：“她是不是误会了？”
　　“没事，”谢行止没再看，“你先尝。”
　　“我自己来吧。”颜有从记事起就没被别人喂过饭了，更别提她和谢行止的关系还没熟到那个地步，就想去拿谢行止手里的筷子。
　　谢行止没松手：“吃吧，别弄掉了。”

　　这东西确实挺容易掉的，颜有抬眸看了眼谢行止，他其实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仿佛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倒显得颜有挺矫情的。
　　所以颜有直接吃了。入口以后，她不得不承认，谢行止做饭确实有两把刷子，土豆丝薄厚均匀，每根土豆上都沾着透亮的辣椒油，脆生生的口感又没什么淀粉心。

　　“好吃吗？”谢行止问。
　　颜有点头：“好吃，就是，再辣点就更好了。”

　　“冰箱里有小米辣，”谢行止说着走到冰箱前翻了翻，“用这个行吗？”
　　“我感觉可以，”颜有得寸进尺，“其他菜里也能放点吗，还有汤里。”

　　半小时后所有的菜上桌，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每个盘子里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卖相可谓相当好了，只是……
　　宋今思和谭涧澜一直都知道谢行止做饭可以，但他们不知道谢行止什么时候变成川菜厨子了。
　　每道菜上都飘着几个通红的辣椒，离得近了辛辣刺鼻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主位上的谭涧澜挑挑拣拣，愣是没找到一个自己能吃的，毕竟连汤都被小米辣给祸祸了。
　　谁见过鱼汤里面放辣椒啊！
　　宋今思也望而却步，没有动筷子。

　　谢行止喝了口水：“嫂子，我记得你能吃辣。”
　　“你，”宋今思语气迟疑，“做饭放这么多辣椒，你胃不疼了吗？”
　　“少吃点没事，”谢行止到冰箱里拿了四瓶牛奶，三瓶放到桌上，剩下一瓶拧开盖子放到了颜有旁边，“牛奶解辣。”

　　谭涧澜实在是没找到能入口的，她放下筷子，忍无可忍：“你就不考虑考虑别人，只做自己爱吃的是吧？”
　　颜有疑似被骂了，吃饭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但她吃得高兴了心情也好了，没有和谭涧澜一般见识。

　　谢行止也就吃了几口，面不改色：“这两道菜不算辣，您可以就米饭吃。”
　　“我看你就不是诚心留我们吃饭！”

　　“不爱吃可以不吃，”颜有摔筷子，说话硬气得很，“饭不能硬要。”
　　桌子上这堆菜，除了能让颜有吃高兴以外，还容易让人上火，更何况谭涧澜还在旁边火上浇油。

　　养尊处优习惯了，从来没人这么骂她，谭涧澜变了脸色，她把筷子拍到碗上，汤洒了一桌子，零星的几节辣椒一并撒了出来。
　　“谢行止，看看你娶的好老婆！”

　　“和谢行止有什么关系？”
　　颜有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她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更何况在吵架领域，颜有还未尝一败。
　　但她还没发挥出来，手腕就被按住了。
　　是谢行止。
　　颜有生气起来敌我不分，她以为谢行止要她忍下来，侧目瞟过去，顿时火更大了，打算连着谢行止一起骂了。

　　谢行止的手依然稳稳按着颜有的手腕，他眼神沉了沉：“谢夫人，您别托大了，我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您来管教，您更没资格对言言说三道四，她非常好。”
　　这时候一口一个“您”。
　　但没人觉得是敬语。

　　“我没资格管你是吧，那你爸有资格吗你爷爷有资格吗，”谭涧澜拍着桌子，“就为这么个女人，你就要和谢家叫板？那我还想问，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和我说话？”
　　“您用不着给我上价值戴高帽，谢善以前……”

　　“谢行止——”宋今思疾声打断他。
　　“妈您少说两句吧，行止你也是，给咱妈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