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魔的伪装生存实录》雾舟米桥

47、海神 “神的叛徒

　　Z7130。

　　作为一艘已经在役超过四十年的小型客船，7130从出厂的那一天开始就坚守在中央星和苏勒维卫星往来的那条航道上，但相较于它正规系统的编号，大多数中央星的人类更愿意称呼它为——灰船。

　　一直到登上7130之前，萨柯都仅仅在那群来饮品店光顾的客人口中听过这个称呼。

　　但此时此刻，萨柯坐在这趟一天只有一班的外观熟悉的全黑色飞船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所谓的“灰船”其中的含义。

　　这一次他的座位在第三排，向前两步就是只有两扇帘子隔着的贵宾区，那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类，他们正时不时向后看，眼神打量着经济区内的每一只兽人，就好像在挑选合意的商品。

　　经济区的第一排一共坐着四只兽人，他们着装风格更偏向于自身种源，比如穿了白色毛绒套装的兔子，又或者是七彩斑斓的鹦鹉——当下时代的兽人为了弱化自身的种族特征，审美标准和穿衣风格已经极其偏向于人类。

　　这都是上次萨柯坐上这艘飞船时不曾注意到的事情。

　　漂亮的心形尾勾悄无声息地从萨柯的后背显露身形，在无人注意的时刻，隐秘地穿过船舱的座椅，刺进了第一排那只兔子的后心，暗红色的光晕在兔子的身上一闪而过，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飞船起飞之后没多久，第一排的其中两只兽人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进了贵宾区，挡帘随着兽人的落座缓慢闭合。与此同时，那只走进贵宾区的长相白净的垂耳兔的瞳孔中隐隐出现一道心形的光晕，它坐在其中一个人类的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在兔子即将吻上那个人类的一瞬间，萨柯猛地脱出兔子的视角，缩小了体型魅魔忽闪着自己后背的迷你小翅膀，脸色发白地悬空在贵宾区的半空，看着脚下不堪入目的景象，差一点吐在那只兔子的头上。

　　太丑了，实在是太丑了。

　　不论是这群人表情或者动作，还是这群人所做的勾当，都让萨柯对那个“灰船”的含义有了新的认知。

　　萨柯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登上这艘飞船时，秋仑曾经对这群进行灰色交易的兽人所下的定义，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秋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乞丐，这班飞船是这种低阶兽人能谋生的唯一机会，向人类乞讨，可以让他们在苏勒维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富足生活。”

　　所谓低阶兽人，是指因为天生的体质原因而被“戴稣”拒绝，无法进行芯片植入，没有任何有效身份证件，也无法享受任何社会福利保障的出生在苏勒维卫星上的兽人。这群人被联邦社会完全排除在外，他们长居的住所就是这艘飞船，只有偶然的机会可以去往苏勒维进行基本生活用品的采购，而采购所需的货币，只有这种形式的乞讨。

　　这是那只从始至终安静地窝在座位里的兔子的兽生，也是包括它在内所有低阶兽人的兽生。

　　接收了兔子记忆的萨柯有一瞬间的沉默，半透明的身体横躺在半空中，眼睛看向船顶的灯带，耳边只有微薄的喘息声。这代表着龌龊的声音在此刻显得过分聒噪，萨柯屏蔽掉这些声音之后只觉得世界都清静了许多，让他可以安静地思考一些事情。

　　娼妓。

　　在人类的社会文化当中好像专门有这样的一个名词用以概括这些人的身份和所处的状态。

　　但在神的社会里这种身份闻所未闻，毕竟祂们对于相合的态度极其自由和随意。虽然现在的禁区已经没剩下几个神，但萨柯还是有幸从祂们的嘴里听过一些神的往事——在祂们还没有被拘禁在禁区的时代，大量的低阶神祇为了将自己的种族延续下去，会和不同种族进行混乱的相合，这相合大多和爱情无关，更像祖先传达下来的机械性的任务，而高阶的神祇看不上这种跨种族的行为，更愿意在高阶神祇之间选择不固定的对象。

　　——

　　“那有没有不愿意这么做的神呢？”彼时还是个魅魔幼崽的萨柯被一个高阶神前辈圈在怀里，一边被前辈狂撸还没有成为武器的柔软的小尾巴，一边仰起头，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问。

　　“有。”高阶神沉默了很久才回道，他摸了摸小萨柯圆乎乎的脸颊，“祂曾是可以统领所有海族的海神，在我所知的祂一千多年的生命中没有亲近过任何神。”

　　“为什么呀？”小萨柯在高阶神的怀里拱着拱着转了身面向高阶神，后背靠在高阶神圈着自己的手心里，声音奶呼呼地带着点小鼻音：“咦，不会是因为祂长得太难看了吧？！”

　　高阶神被小萨柯掀起的表情逗笑，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小萨柯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已经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大概是因为祂厌恶神与神之间混乱的关系。”

　　“否则，祂怎么会坚定决绝地弃祂的子民而去。”

　　“成为神的叛徒。”

　　……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群以灰色交易作为生存手段的低阶兽人是受害者，是应当被无条件同情的弱势群体，但“记忆”又实在是太容易骗人的东西。

　　依照萨柯目前对世界的认知，还不足以让他对这些事情产生什么正向或负面的情绪反应，他只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想着这种事情什么时候结束，顺便稍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自以为贵宾区会有什么关于那张糖纸的秘密，结果只是这些难看的灰色交易。

　　这场交易一直持续到飞船停泊的前一刻，兔子身上属于魅魔的神力被悄无声息地收回，这场交易也意料之中地没有出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萨柯走下飞船的时候打了个哈欠，从小包包里拿出星脑，拍了一张照片给宣崇他们发了过去，表示自己已经安全落地，让这几位恨不得跟着他来的兽人们放宽心。

　　苏勒维的街道依然是他几个月之前看到的那样，相似度极高的黑灰色建筑，湛蓝色的灯带，路上匆匆往来的穿着单调制服的兽人，以及着装鲜艳的人类。

　　萨柯感觉自己有一瞬间回到了几个月前，好像下一秒就会被一针扎进后颈，再醒来就是那座地下工厂和机械性的重复劳动。

　　“美丽的小羊，这是送给你的。”

　　萨柯的头顶忽然传来一片阴翳，紧接着就是这句过于热情的语调，萨柯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只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制服的兽人站在自己面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喜欢，怀里捧着一束湛蓝色的花向自己递过来。

　　蓝得跟那灯带似的。

　　萨柯没有接过花，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那只兽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兽人以为是自己的莽撞吓到了这只乖顺的小羊，霎时间有些无措地后退了几步，说：“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所以想把这束月见花送给你，你不收下也没有关系，真，真的——”

　　“谢谢，我很喜欢。”萨柯笑眯眯地接过兽人手里的花，盛开的花束看起来有一股极为旺盛的生命力，萨柯确实觉得漂亮，如果不是像盘起来的灯带的话，应该会更漂亮。

　　兽人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他头顶耷拉下来的耳朵也蹭一下立了起来，萨柯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只体型高壮的兽人，好像是一只狗？

　　下一秒，兽人就印证了萨柯的猜测。

　　“不客气！我叫苍牧，种源是牧羊犬，你应该是绵羊吧？你是从中央星过来玩儿的吗？”这只叫苍牧的兽人在看到萨柯接下他的花之后就显得十分兴奋，他大概是在下班换班的途中遇到萨柯，因此在和自己的“梦中情羊”搭上话之后就跟在了萨柯的身边力图做一个热情的导游。

　　“我来找人。”萨柯并没有拒绝苍牧的同行，那束月见花让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而苍牧非常完美地解决了他的困扰，“你知道苏勒维警署的具体位置吗？”

　　——

　　苏勒维卫星，警署。

　　狐狸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着自己尖尖的爪子对着角落里的那盆绿植的叶子拨来拨去，时不时打个哈欠，看起来十分安静祥和。

　　自苏勒维斯工厂的案子结束之后，苏勒维卫星就再次陷入了一派平和的死寂，警署的职能简化为最基础的日常巡逻工作。在这种状态下，如果论起警署中最忙的人，大概就是队长秋仑——

　　秋仑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看着桌面上那些被星际速运过来的大摞纸质文件，想到自己接下来至少三天都要抱着这堆文件过活，就觉得一个头四个大。

　　身为隶属于中央星警署下属巡逻队队长，这只狮子日常的工作就是不断向上递交手写报告，和那群屁都不懂的人类对话，听他们高高在上的质询和批评，最后再接收一大堆不知所云的纸质报告，继而这些单薄的纸张在星际速运的过程中乱作一团，好像是成心在给秋仑找麻烦。

　　按道理说秋仑应该已经习惯了这些令人作呕的公务，只是当他看到在这堆文件中夹杂着的关于中央警署署长的个人财务报告以及上面通红的三个大字“待销毁”时，还是将手伸向了腰间的枪托，想着冲去把那个老头毙掉的可能性。

　　但更可惜的是，在中央星，兽人被严令禁止配枪。

　　报仇之路被堵死，被职业拿捏住尾巴的狮子只能抬手撸一把自己最近岌岌可危的鬃毛，然后认命一般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这堆“一级机密”的垃圾文件。

　　在这场繁重而枯燥的“垃圾分类”过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秋仑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张收监申请，日期是三天前，收监对象是——魏徕。

　　但很快，秋仑就将那张纸扔进了那堆大概分了类的文件里，警署专用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和它长相一致的“同事”身上，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角落里那块不太明显的折痕。

　　等到所有文件都分类整理完毕，苏勒维已经进入了深夜。

　　秋仑久违地坐在办公室的那面落地窗前，手边放着的是那张白天时看见的收监申请。

　　这间办公室迎来送往了不下几十个巡逻队的队长，也不知道是哪一任突然对这种能对苏勒维一览无遗的落地窗十分着迷，不惜自掏腰包也要改造这片原本坚硬厚实的墙壁，并最终呈现出这种稍显奢靡的装修风格。

　　至少在秋仑就任的这几年，他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面落地窗的范围。

　　但当他今天晚上站在这面窗前，竟然好像有些猜到了那位前辈的某些心思——

　　一眼望去，整个苏勒维都被暗色笼罩着，遍布的湛蓝色灯带照不亮这座被黑灰色覆盖的小小星球。作为巡逻队长，秋仑从来热爱他所负责的土地。

　　但作为兽人，秋仑憎恨苏勒维。

　　每一个来到这里注册工作的兽人，都会在协议生效之后被限制出境，他们将终其一生为促进中央星的发展而工作。

　　“在这座繁荣兴盛的星球，人类、兽人、新人类和谐共存，共同为中央星的建设添砖加瓦！”

　　中央星旅游手册上的内容像是一道饵，吸引了无数兽人争相前往，然后成为人类浑噩的养分，直到死亡。

　　秋仑看向手边的那张收监申请，单薄的纸面上镶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类女孩眉眼干净，看起来柔弱清瘦，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盯着镜头的时候显出几分不露圭角的锋芒。

　　她叫魏徕。

　　这是秋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在那个已经逐渐成长壮大起来的组织里，他更习惯于叫她：“松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