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记小情诗》庚欢

2、教课

　　“云老师。”
　　庄易跟着喊完，就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拿起小勺子舀着米粥，然后又无精打采地放下，眼睛都懒得抬，苦大仇深的模样。

　　白澈看着他：“庄易。”

　　庄易立马坐起来，端端正正，冲着白澈露出了个带着讨好的笑，继而又转向云乐，声音非常甜：“云老师。”
　　云乐点头，轻声应下。

　　“过来，早上穿好衣服再出来，”白澈侧身，把庄易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把凳子给庄易调到何时的位置，“吃饭。”
　　“表哥我不想喝米粥，我想吃猪蹄。”
　　“先喝粥，中午给你买。”

　　云乐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孩拿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会闹，但庄易完全没有，真的乖乖下手拿着小笼包开始吃。
　　不光如此，庄易的形象也和云乐之前见到的小男孩不大一样，他非常干净，甚至离得近了，身上还能闻到白澈同款沐浴露的味道，手上也没有太多的笔印和泥土。

　　“云老师，下午有事吗？”
　　云乐闻言抬眼，问这话的是白澈。

　　他跟着自己的表弟喊云老师原本也没什么，但就是总让云乐感觉怪怪的，更何况他语气里也没有尊师重道的意思。

　　但云乐选择按下不表：“没事。”
　　她收回目光，实际上她画稿还没画完。

　　白澈拍板：“那吃完午饭再上课。”

　　庄易大概是不爱喝米粥，起得晚喝得还慢，十几分钟米粥仅受皮外伤，并且他边喝还能边和白澈说话。白澈抽空回他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庄易在自言自语——
　　“表哥，我们老师说，早餐要吃好午餐要吃饱晚餐少而精，我感觉米粥很没有营养，你感觉呢？”
　　“还有啊，都快十二点了，现在吃了早饭待会又吃不下午饭了，表哥你认为呢？”

　　庄易很上劲，白澈看着手机眉头紧皱。

　　“你在工作啊？”云乐问。
　　白澈放下手机，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你为什么回云老师不回我？”庄易拍着桌子就要起义，要和这种双重标准霸权思维抗争到底。
　　“你想说什么？”
　　庄易谄媚道：“表哥，我喝不完了。”

　　“自己先去玩，”庄易不过喝了一层，白澈看了眼，合上盖子收了起来，然后转头问云乐，“你还喝不喝？”
　　云乐没有在别人家里剩饭的习惯，但是她昨晚熬夜熬得一点胃口都没有，斟酌的时间，白澈已经拿过她的碗一口喝完了。

　　然后白澈才把东西都收拾到厨房：“你先去和庄易玩一会，中午想吃什么？”
　　云乐答：“我都可以。”

　　庄易正坐在沙发底下的地毯上看动画片，手里拿着遥控乱晃，神色非常入迷，云乐过去之后眼睛也没有离开屏幕。
　　但倒是自来熟地问：“云老师，等我学了画画，将来能去做动画片吗？”

　　云乐顺着他的视线抬眼看着，电视机上是个3D动画，大概因为是子供向所以建模没那么精致，看剧情更像是单元小故事。
　　她迟疑片刻：“那需要学得很好。”
　　谁成想，庄易是个没啥骨气的，他回头瞪着眼睛看了云乐几秒，然后迅速把头扭回去，非常无所谓：“那算了，我还是乖乖看吧。”

　　云乐笑起来：“那你看吧。”
　　没想到白澈还有这种性格的表弟。

　　过了几分钟，庄易可能还是不死心，起身坐到云乐旁边，问：“云老师，你会画动画片吗？”
　　“不会这种风格的。”
　　2D技术云乐上学的时候研究过一点，还自己画过短篇动画，但3D建模完全就是陌生的领域，两眼一抹黑了。

　　庄易撇撇嘴，垂着眼角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自己嘟嘟囔囔着：“那表哥还让你教我。”
　　云乐没听清：“什么？”
　　“我说，那表哥……”

　　“庄易，”白澈在厨房里叫人，“你的猪蹄到了，自己下楼去拿，帮我把垃圾带下去。”

　　“好的表哥，我去拿！”
　　庄易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两眼放光，扔了电视遥控就要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拿垃圾。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庄易就砰地关了防盗门跑没影了，一改之前神色恹恹的模样。

　　云乐把掉在地上的电视遥控捡起来，但也没关电视，她不太看这种子供向的动画，就去厨房看白澈。
　　“他自己下去拿没事吗？”
　　白澈挽着袖子，蹲在垃圾桶旁边，正在择菜，闻言轻声笑起来：“没事，他已经不小了。”

　　云乐之前没接触过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清晰的认知，既然白澈说没事她也就没有多问。
　　“需要我帮忙吗？”
　　“身体还难受吗，”白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实在难受就去卧室歇一会，饭还得等。”
　　“不难受了。”云乐摇摇头。

　　十几分钟以后，庄易在外面敲门。
　　云乐去开门。

　　庄易拎着个大的保温袋，神色特别兴奋，把东西扔到桌子上，就说：“我刚刚在楼下碰上一只大狗，比我还大，威风凛凛的！”
　　他越说越兴奋，往白澈旁边靠着：“表哥我们也养一个吧，以后咱俩牵出去遛多拉风啊！”

　　白澈把菜扔进锅里，伴随着嗞嗞的油声，才转头逗庄易：“那你怎么不跟狗回去呢？”
　　“因为我更喜欢你啊表哥。”

　　云乐在后面听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她就感觉白澈朝她看了一眼。

　　庄易这孩子情商奇高，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沾沾自喜地看着白澈，仰着头脸上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我谢谢你还记得家里有个表哥，”白澈端着菜放到餐桌上，“多吃点，少说话。”

　　庄易面露疑惑，似乎还想问什么，但坐到餐桌旁开始拆外卖以后，就显然忘了刚刚那回事。
　　他把猪蹄连汤带水从里面拿出来。
　　油一滴一滴均匀撒在桌子上。

　　云乐下意识想去收拾，但被白澈抢了先，他倒是没责怪庄易，抽了两张纸巾把桌子擦干净了。
　　继而他抬眼：“看什么，坐下吃饭。”

　　“给他拿个碗吧，包装上面还有油。”
　　云乐说着，就去厨房拿，但进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白澈家的碗放到哪里。

　　她刚想问，就听白澈说了句“低头”，然后手扶上她的肩，继而把她头顶的柜门打开从里面拿了个碗。
　　整个过程太快了，云乐还没时间反应白澈就已经拿着碗放到了庄易面前，她侧目看着白澈刚刚扶过的位置，略有些不自在。
　　她低眉片刻，没有再矫情。

　　云乐到餐厅坐下，转移话题。
　　“不先洗手吗？”

　　庄易就要抓上猪蹄的手一顿，极小幅度地看了一眼白澈，白澈正在看着手机，不像是注意到了云乐那句话。
　　白澈没什么反应，庄易也就没有动。

　　庄易鬼鬼祟祟，又要伸手去拿。
　　白澈才道：“洗手，用香皂洗。”
　　他说完，庄易幽怨地看了一眼云乐，跳下板凳依依不舍，到卫生间洗手去了。

　　“这孩子被娇生惯养习惯了，谁也不怕，”白澈放下手机看向云乐，眼睛里带着笑意，“我炒的这些菜清淡。”
　　“好。”

　　云乐刚拿着筷子尝了一口，就看到白澈又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芋圆麻薯放到她面前，看起来卖相很不错。

　　白澈解释：“已经放温了，如果吃不下别的可以先喝点这个。”
　　“谢谢。”

　　庄易回来之后，瞟见云乐面前的碗，看向白澈，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表哥，我也想喝云老师这个。”
　　“你先吃饭，饭后给你吃。”
　　庄易撇撇嘴，继续吃他的大猪蹄。

　　云乐原本以为，吃完饭就开始上课。
　　但饭后，庄易又要开始吃甜品，吃完甜品又要午睡，睡醒最喜欢的动画片开播了要继续看。
　　总之学个画画前摇特别长。

　　不光他不着急，白澈也不着急。
　　间或让云乐也去睡会，间或洗个水果问云乐吃不吃，又或者找了个电影邀请云乐一起看。
　　也得亏云乐脾气好。

　　二人终于磨蹭好了，云乐才开始上课。

　　庄易是真的半点底子也没有，也很难静下心来好好学，他年纪还小，云乐也就没有带他练习枯燥的基本功，而是领着庄易观察他那些积木的形态解构。
　　那些积木都是榫卯结构，云乐从最基本的几何图形开始教他，平时庄易打死都拼不出来的积木在云乐手里很轻松就都拼好了。
　　庄易看着刚建好的小屋子，对着云乐的眼神里满是崇拜，竟然真的学进去了，孜孜不倦地缠着云乐问了一下午。

　　上完课之后，庄易捧着他刚搭起来的小房子去卧室找白澈，几乎要把东西怼到白澈脸上。
　　“怎么样表哥，我做的。”
　　“做得真好，”白澈夸得敷衍，起身就要往外面走，“你云老师呢？”
　　“云老师在外面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云乐已经把包收拾好了，看到白澈出来温声道：“刚还说和你打声招呼，我走啦。”

　　庄易扑过去拉住云乐的手，态度与之前大相近庭：“云老师你下周还来吗？”

　　云乐抬头，对上了白澈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白澈也在等她的答案，感受到衣角又被用力地拽了拽之后，她弯腰蹲下和庄易持平。
　　“来。”

　　“庄易，你自己在家待会，”白澈说着就去拿外套，“我去送你云老师回家。”
　　“不用了，”云乐起身，已经将防盗门打开了，她说，“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吧，还有些其他事情。”

　　事实证明，人不能总找借口，不然会遭报应的，原本这些天都没什么事情，云乐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有事情来找她了。

　　正值晚高峰，公交车上人特别多，云乐给人让了座之后就再也没有空位置让她坐下了。
　　她抓着扶手站稳，这个时候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来电显示是“秦子阑”。

　　“喂。”
　　“最近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
　　“我有几个兄弟想见见你。”

　　公交车忽然急停，云乐下意识地抓紧扶手，但还是免不了向前栽了一截，周遭也惊呼一片。

　　“云乐？”
　　“我没事，你定个时间吧。”
　　“行，我定好了告诉你。”

　　之后对方也没有客套两句的意思，直接挂断了电话，云乐收了手机，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春雨绵绵。

　　这一天云乐基本没怎么吃东西，回家以后终于感受到姗姗来迟的饥饿感，她拿了包泡面煮，边吃边继续看着早上单主给她发来的那几张海报。

　　老实说，这些画让她有一种熟悉感——
　　他的画风和云乐之前的画风很像，甚至有张抛开细节不谈，会让云乐怀疑就是出自自己之手。

　　以至于云乐不免思索，单主是不是和这个老师价格谈崩了才来找自己的。但无论怎样，对方百分之二十的定金已经打过来了，云乐需要这笔钱。

　　她低眉对着平板发呆，半晌叹了口气，还是把早上改好的那幅画给对方发了过去。
　　这次发过去之后，对方倒是回复很快，赞不绝口，很快就给云乐打了尾款，云乐看着到账的消息，面不改色继续给昨晚的稿子收尾。

　　等她画完，已经十二点多了，才想起来什么，拿着手机给白澈报了个平安。
　　【白澈：现在才到家？】
　　【云乐：早就到了，忘记和你说。】
　　【白澈：好，早点休息，晚安。】
　　云乐斟酌片刻，也发了个“晚安”。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了也没下完，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马上要雨水节气了，倒是应景。

　　大概这屋子是阁楼，下起雨来就格外阴冷，云乐刚租下来的时候，有次下雨满屋子都是水，和房东扯皮了好几天对方才答应给修。

　　疲惫感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云乐再睁眼时，阳光已经透亮，终于给狭小的屋子透了点光。
　　她起床开始做饭，然后拿着东西坐公交去医院，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想去的病房。

　　里面还有聊天的声音——
　　“上次来的是你女儿吗？”
　　“对，我女儿，漂亮吧？”
　　“漂亮漂亮，有男朋友了吗？我儿子也不错，现在在知名的律所上班，月薪可高了呢，有空可以让他们见见，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语言。”
　　“她有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