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记小情诗》庚欢

3、医院

　　“有了啊，那真是太遗憾了，我儿子和清大学毕业的呢，对了，你女儿哪个学校毕业的？”
　　“燕美的。”
　　“艺术生啊，那也挺好，我儿子可是学法律的，正儿八经高考考上的，你有意向我可以帮你说和说和，我儿子现在还单身呢。”
　　“不用了，我姑娘有男朋友了。”
　　“可别啊，还年轻多看看多谈谈也不错，万一找个不好的，不是耽误一辈子嘛。”

　　云乐敲敲门，没等回应就进去了。
　　她道：“妈。”

　　这是一个医院最普通的二人间的病房，没有单独的厕所和浴室，接热水要到外面热水房，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乐乐来啦，这是你王姨。”
　　说话的人叫石岚，她笑起来淡淡的，看起来有种一反常态的瘦弱，甚至骨架的轮廓都可以看到，形如枯槁，也就看向云乐时眼睛还算有神。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她现在这样谈美不美的也没什么意义了，只不过举手投足间还残存着几分年轻时候的影子。
　　能看出来，和云乐有几分相似。

　　云乐客气地叫了人，算是打过招呼了，她弯腰拿起靠在墙上的床上书桌支起来，然后把石岚背后的枕头垫好，好让她坐起来时有个着力点。
　　继而坐下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打开。

　　“有个孝顺的女儿真好，不像我儿子，一天在外就知道忙工作，我不叫他他从来不知道过来看看我。”
　　“挣了钱才能孝敬您不是。”

　　云乐对她话里的优越感置若罔闻，也不过就是温和地笑笑，继续拿了热水壶给石岚倒水。

　　“是啊是啊。”
　　王如文自己扶着床坐起来，眼里堆积着笑意：“叫乐乐是吧，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自由职业，不太稳定。”
　　“没事，挺好的，小姑娘家家的，不用挣很多钱，够养活自己就行，”王如文拿了个苹果想给云乐，被推辞后也不尴尬，继续问，“有没有男朋友，不如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她说罢，云乐就发现石岚摔了勺子。
　　云乐不动声色：“有了阿姨。”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没见他来看过你妈妈，长什么模样，工作能到多少？”

　　云乐温和地笑笑看着对方，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冒犯而表现出来什么：“他做点小生意，工作很忙没时间来看我妈。”
　　“工作能有多忙，”王如文那副质疑的神色依旧未变，“有照片吗，能不能给阿姨看看什么样子？”

　　“这不好吧王姨。”
　　她还想说些什么，石岚就低着头，摆出很不在意的模样打断了这段对话——“乐乐，去水房给我打壶热水。”

　　云乐拿着水壶出去，热水房里有很多人在排队，她拿着手机边等边看，就看到她那位传说中的男朋友给她发了个微信。

　　【秦子阑：明天中午十一点半。】
　　【秦子阑：我去接你。】

　　明天中午。
　　云乐皱眉看着秦子阑发来的时间点。
　　她斟酌片刻，回了个好。

　　继而拿着手机打电话。
　　两声忙音过后，电话被接通了。

　　“柳老师，我是云乐。”
　　“乐乐啊，我刚刚还想问你呢，明天想吃什么，我亲自给你做，好长时间没吃过我做的饭了吧？”

　　水房排队已经轮到云乐了，她把热水壶放上去扫码接水，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柳老师，我明天中午有点事情，改天才能过去看您。”

　　“什么事，很着急吗？”
　　柳识青并没有责怪，但是云乐愈发愧疚，她没解释，只是说：“比较突然。”

　　“那你去吧，遇上解决不了的就和我说，不想和我说就和白澈说，别自己憋在心里，听到没有乐乐。”
　　云乐笑笑：“我知道了柳老师。”

　　她拎着热水壶回去的时候，王如文正在被护工扶起来吃着医院食堂的饭，石岚大概是刚吃完，正起身要去收拾。

　　“妈，我来收拾就行，您歇着吧。”
　　“人哪能一直不动弹啊。”

　　石岚站起来以后，更显病态，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像老年人一样萎缩，加上微微有些佝偻着身子，竟然看起来比云乐矮了半头。
　　云乐能猜到石岚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害怕被抛弃，怕被认为无用，怕成为她的累赘，最后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医院，最多也就和相邻病床上的人聊聊天。
　　所以她没有戳穿，也没有阻止。

　　云乐在医院待了一下午，今天天气好，气温算是这些天比较高的，她陪石岚在户外走了走，临走的时候又和石岚的主治医生聊了两句，问了问石岚现在的病情。

　　石岚是肺病，她前些年就一直肺不好，但是怕花钱总拖着不肯去医院，也瞒着云乐不说，疼得厉害就自己去街上的药房里面开几个保健品和止疼片。
　　当时云乐大学马上毕业，在忙毕设。
　　她放假回家的时候撞上石岚肺疼，二话不说帮石岚约了个体检，最后检查出来是肺癌，已经拖到中期，立刻就安排住院了。
　　不幸中的万幸，还没有扩散。

　　云乐幼时父母离异，她一直跟着石岚生活，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说一声天塌了都不为过。
　　她不敢去想，不敢想石岚身体有多难受，不敢想如果石岚有个三长两短她以后该怎么办，不敢想治病需要花多少钱。

　　石岚为了养她，留下来的积蓄也不多，云乐毕业之后就开始接稿，她专业能力强画得快，但因为这行卷得厉害，她又是个新人，所以还是入不敷出。

　　云乐走投无路，去找了她爸。
　　她父亲叫云程启，是燕城排得上号的企业家，是跨国公司云中集团的掌舵人，富豪榜年年榜上有名。

　　上大学之前，云乐只依稀在童年的记忆里有过父亲的身影；上了大学之后云程启才联系她，见过几面，相处还算可以。

　　云乐当时和云程启说的是借钱，她本来以为这钱应该不会难借，毕竟之前云程启表现得还算和蔼。

　　但没想到云程启一改往日作风。
　　擦着最低抚养费的标准，把这些年来欠下的抚养费给了云乐之后，就绝口不提其他事情，总是暗示着云乐什么。

　　云乐知道云程启在算计着什么。
　　她没有再天真地和云程启谈父女感情，毕竟这东西她没有，云程启也不一定有，直接谈条件去了。

　　云程启却意外欣慰。
　　他当时说：“不愧是我闺女。”
　　他还说：“乐乐，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会害你，将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但是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现在不懂怎么管理公司，爸爸给你看好了，秦家的那个孩子不错，人不坏能力强，你和他在一起，云家和秦家就是强强联合。”

　　云乐没有立刻答应，晾了云程启两天。
　　直到云程启自己来找她。

　　她才和云程启说了自己的条件——
　　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和秦子阑是联姻，也不希望石岚知道医药费是云程启出的。
　　云程启和秦家都好面子，求之不得。

　　其实那两天里，云乐也想了很多。
　　她自己的顾虑、云程启的考量，以及身边人的看法，但对于云乐来说，还是石岚比较重要。

　　翌日依旧是个大晴天，阳光懒散柔和，就是气温低风大，颇有几分料峭春寒的意思。
　　云乐起床稍微捯饬了捯饬之后，就拿着平板边画边等着秦子阑的消息。

　　这位从来就没有正点到过，他说十一点半来，那十二点能到就已经很不错了，云乐知道秦子阑这个个性，也就没有打电话催。

　　果然，他这次依然稳定发挥，云乐接到秦子阑电话时，已经十二点十几分了。
　　她下楼看到秦子阑的车，上了副驾驶。

　　平心而论，秦子阑的皮相确实不错，他五官立体硬朗，却生地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周身姿态放松，宛若在领地打盹的雄狮。

　　看打扮，他应该是刚从公司过来。
　　衬衣的样式很规矩很商务，就是最上面的几个扣子没扣上，松松垮垮的，而西装外套则被扔在了车后座上。
　　他玩味地笑了下：“今天挺漂亮。”

　　“谢谢，”云乐温声道谢，然后低头系上安全带，随口问，“你们约的几点，现在会不会太晚？”
　　“我没告诉你？十一点半啊。”

　　云乐侧目看他，眼神里面满是惊讶。

　　“怎么？”秦子阑问。
　　“不是十一点半你来接我？”
　　“当然不是，十一点半是我们开场的时间，”秦子阑表现的丝毫不在意，还能笑出来，“怪我没说清楚。”

　　云乐看向窗外，心说原来你知道时间。

　　秦子阑有时候的行径格外霸道。
　　比如尽管每次和别人约都迟到，但他从来不允许别人比他来得晚，就算有特殊情况也免不了被罚三杯。如果有人想投机取巧稍微晚点，大部分时候也可以，但说不准秦子阑偶尔抽风去得早点。
　　秦家势力比较强，秦子阑又是家里唯一嫡系继承人，他的其他富二代朋友都惹不起他，每次只有乖乖等着的份。

　　每次云乐和他出去，且不说自己要等多久，见其他人迟到也让云乐感到巨大的压力，这也是云乐不喜欢和他一起出门的原因之一。

　　这帮公子少爷们不整那些虚的，地点直接就选在了燕城最奢侈的餐厅，桌子上摆满了大鱼大肉。

　　“呦，谢小公子也在啊。”
　　秦子阑一进门，就先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语气倒说不上阴阳怪气，但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很针对。秦子阑不以为意，扯开凳子，刺啦声充斥着整个房间，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声响了。

　　“秦总。”那位谢小公子站起来道。

　　但秦子阑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转头看向云乐，手搭在刚刚扯出来的椅子靠背上，说：“坐吧乐乐。”
　　云乐微怔，不明所以。
　　她不信秦子阑作为东道主不知道谁会来这场聚会，更何况秦子阑针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云乐不知道这位谢小公子是做什么的、秦子阑为什么针对他，但不想掺和秦子阑身边的矛盾。
　　她刚想说点什么，秦子阑就看向那位谢小公子，神色非常正常：“来者是客，谢小公子不用拘束，快坐下吃饭吧。”

　　这仿佛是个信号，众人开始附和。
　　“秦哥，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秦子阑笑：“我女朋友，云乐。”

　　在场十几个人，只有两女性，云乐很少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着，有些拘谨，就笑了笑没有说话。

　　然后秦子阑一一给云乐介绍。
　　人太多了云乐没有记住，就记住了刚刚那位谢小公子叫谢行止，以及坐在她旁边的圆脸男人叫赵金。

　　赵金长相有些慈眉善目，非常健谈，问题一箩筐一箩筐地问，活像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诸如：“嫂子你是哪的人”“嫂子你和我秦哥是怎么认识的”“嫂子你和我秦哥在一起多长时间了”等等。

　　云乐笑笑，回答地模棱两可。

　　但是赵金心宽体胖，丝毫不介意，继续问道：“嫂子你还有没有其他姐妹啊，给我也介绍介绍呗？”

　　“差不多行了。”
　　秦子阑敲敲桌子。
　　他手搭在云乐椅子靠背上，整个人都向后靠着，从开始到现在没吃几口菜，只顾着喝酒了，不过不见醉态，眼睛微微眯着，透露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秦哥我错了我错了，”赵金陪着笑，“看我这喝多了就开始胡说八道，我这不是想夸嫂子漂亮嘛。”

　　云乐抬眼看着秦子阑：“我没事。”

　　秦子阑之前不是不知道云乐漂亮，但她平时几乎不怎么打扮，今天或许是要见人，化了淡妆，看起来更是眉眼如画。以至于听到赵金这么说，他莫名感觉有几分烦躁，尤其是云乐说没事之后，这种感觉就来得更甚。
　　他轻嗤了声，没再说什么。

　　下一秒，秦子阑低头冷笑，只是这股烦躁没冲着赵金，反而举着酒杯，看向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谢行止。
　　“来，谢小公子，我敬你一杯。”

　　云乐跟着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谢行止面部表情看起来有些冷，并没有要回应的意思，直到他旁边的人戳着他的肩膀。
　　“秦哥叫你呢。”

　　谢行止这才站起来，对着秦子阑，语气倒也算恭敬：“秦总客气，我干了，您随意。”

　　“还是我干了吧，和谢小公子喝酒我哪敢随意。”秦子阑稳坐不动，然后把酒一饮而尽。

　　或许换个有骨气的人来，这个窝囊气是不会受的，但是谢行止只是垂眸片刻，喝完杯里的之后又倒了两杯喝了，干净利落。
　　“秦总客气，我自罚三杯。”

　　秦子阑却并不买账，挑眉道：“谢小少爷不觉得我们这里缺一个倒酒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