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记小情诗》庚欢

1、春雨

　　细雨随风入夜，如雾如丝，淅淅沥沥。
　　正值初春之时，天气还不算很暖和，因为这场彻夜的雨，空气中总带着一种湿冷的触感。

　　彼时的天色方才全亮。
　　云乐裹着薄款的羽绒服，左手蜷缩在袖子里按着平板，右手写写画画，神色专注认真，连手机接二连三的震动声都没有听到。
　　直到平板发出电量不足的提示。

　　她眉头微蹙，想起身去拿充电器，但下一秒肩颈处便传来尖锐的刺痛，制止了云乐的动作。
　　一夜未动的肩颈开始闹罢工。
　　云乐缓了片刻，给平板充上电之后，垂眸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多，还早得很。

　　她躺到床上，想休息几分钟。
　　但阖眼便失去了意识。
　　窗外雨声不断，打在阁楼的天窗上。

　　再醒时，是被电话声吵醒的。

　　云乐眼睛没睁开，下意识地顺着声源摸索着手机，然后接通电话放到耳边，带着点鼻音：“喂。”

　　“还没醒吗？”
　　“嗯，你说。”

　　对方的声音染上笑意：“行，收拾好了和我说，我过去接你，给我发个地址。”

　　云乐猛然睁眼，举着手机看联系人。
　　“我马上就好，地址微信我发给你。”

　　“好。”

　　挂断电话后，云乐才正眼看她的手机。
　　手机显示时间是上午九点多。
　　屏保上各种消息划不到底，整齐排列着显示各种软件的图标，大部分都是自媒体软件的垃圾信息，她把手机解锁，消息都清除之后，直接去看微信。

　　云乐点开一个联系人的聊天框，那个聊天框里面一共就三天未读消息：
　　一条在昨天晚上——
　　【乐乐，把你家地址发给我一份。】
　　两条在今天早上——
　　【乐乐？】
　　【给我发个地址。】

　　怪不得打电话呢。
　　云乐把所在小区的地址编辑好发过去，解释了句：昨晚没看手机，你快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去找你。

　　再打开下一个聊天框的时候，就是四五条语音了，四十秒起步，六十秒封顶。云乐懒得听了，直接转文字。

　　【爸爸：乐乐，爸爸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画画能有什么出息，还不如跟我回去，将来我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嘛。】
　　【爸爸：你又何必在外面受苦呢，回来住吧，你小时候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谁也没让动。】
　　【爸爸：你妈妈我也会找人给她安排到最好的病房，你不为你自己考虑，难道替你妈妈考虑考虑？】
　　【爸爸：听话，你爷爷的寿宴记得来，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还有子阑也会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云乐垂着眼帘没有回复，只是呆滞了须臾，就直接点开了第三个人的消息。
　　那人没有备注还是他自己的网名，但发来的消息是最多的。

　　【金石可镂：你这幅画最底下的部分太暗了，我需要那种能透光的暗，让观众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种你懂吧】
　　【金石可镂：还有你这里的山和山都晕开了，我是想要水墨风，但你好歹不能让他们糊在一起吧】
　　【金石可镂：还有男主这个脸，还是改回不看镜头的吧，让他看女主，这样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了】
　　……

　　她现在靠接画稿来维持生活，可能是放出来的展示图还算可以，来找云乐的人不少，但都是千百块的小单子。
　　云乐画得快，收入也还说得过去。

　　但这个人出手就是五位数，三天前来找云乐约了个买断的商稿，说是一部还未上映的电视剧的海报。
　　那部电视剧云乐也听说过，未播先火，原著和主演都很有名，大概是因为电视剧上映比较急，所以工期很短，不过报酬丰厚。

　　这画已经交到第三次稿了，云乐斟酌片刻，回复：您还有什么其他细节要改吗，一并发过来吧。

　　对方回了个“可以”。
　　【男女主的这个裙子怎么都画歪了】
　　【然后那个月亮，大一点显眼一点行吗，虽然我们剧名叫“远山月”，但也不至于这么远】

　　对方又密密麻麻发来几十条文字之后，伴随着一条语音，云乐转文字之后去看——【你这个还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你自己去网上看看其他电视剧的海报是怎么画的参考参考吧，算了算了，我给你发几个例图。】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张海报。
　　这几张海报画风很相似，应该是出自一人只手，云乐见过其中一幅，是业内另一位老师的，非常有名，粉丝量甩了云乐十倍不止，约稿价格也贵地离谱。

　　她盯着那张海报片刻，垂眼打字。
　　【云乐：毕竟您是商业用途，参考其他人的作品不太好吧？】

　　这次他回复很快。
　　【金石可镂：让你参考风格又不是其他的，怎么那么死板呢，看看人家画得多好，尾款还想不想要了】
　　【云乐：好，今晚改好给您。】

　　云乐扔下手机，抬眼看着天花板。
　　呆滞了几分钟后，她起身，拿起了旁边的平板，扯了个小板凳坐到床边，低头去改那张画。

　　她改地很快，二十多分钟就改好了。
　　但改好后没有立马发过去。
　　而是起身去收拾，准备出门。

　　大概因为一夜没睡也没吃早饭，终于遭到了报应，云乐站起来后眼前泛黑，被脚下椅子拌的踉跄了一下。
　　她坐回到床上，去翻床头柜里面的糖，想这大概就是对方要的透着光的黑吧。

　　她从衣柜里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换下来。
　　基础款的牛仔裤和藕粉色薄款毛衣，已经是两年前买的衣服了，牛仔裤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但穿起来显得文雅素净。
　　换了衣服之后，云乐在镜子前随手扎着低马尾，她双手拢在耳后，眉眼低垂模样有些疲惫，毛衣的袖子顺势滑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这间阁楼大概只有三十平，还有一整面墙是斜着的，放了张床之后就不剩多少空间了，加上衣柜、厕所、厨房等等，云乐再把自己的画具摆在空闲的位置，几乎是满满当当。

　　云乐将换下来的衣服扔到脏衣篓，又把该带的东西放到帆布包里，换了鞋拿着钥匙和伞出了门。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举着伞步履匆匆。
　　春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形成一道道珠帘。
　　云乐抬眼望去。

　　珠帘外是桃溪柳曲，细雨打过抽了嫩芽的新枝，春草有色、鸟雀窥檐，少年站在垂柳下，身形高挑颀长，单手撑伞，有温和的眉眼。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他放下手机抬头，继而眉眼间都染上了笑意。

　　云乐轻笑，温声道：“白澈。”
　　“嗯，”白澈道，“上车吧乐乐。”

　　车上并没有比外面的温度高多少，云乐收了伞，把包平铺在腿上，两只手互相搓着被冻得发白的指尖。

　　白澈上车后，见状把空调打开，抬手试了试温度，确认是制热以后，才转头看向云乐，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
　　云乐微怔，下意识去找镜子，她抬手把遮阳板放下来，随之一同下来的，还有一张粉色的小卡片，从颜色看有些陈旧了，但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接住那张卡片，没看上面的内容，直接把东西塞进遮阳板里合起来了，继而讪笑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里放了东西。”

　　“没事。”
　　白澈神色未变，抬手又把遮阳板放下了，拿着纸条揉成一团，然后抬眼示意云乐去看镜子。

　　云乐又瞟了眼那个纸团，看白澈攥着它只从指缝里露出一点点粉色，然后她才抬头看镜子。
　　刚才在光线昏暗的屋里还看不出来什么，现在看遮阳板的小镜子，她脸色蜡黄蜡黄的，眼底下一片乌青，就连唇色，也仿佛覆上了一层白膜，夸张点说，像是恐怖片里来索命的鬼。

　　想到昨晚熬了一夜，云乐合上镜子，有点粉饰太平：“大概是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车上有糖。”白澈说罢，自己从二人中间的扶手箱里面拿了块奶糖递给云乐。

　　云乐接过放到嘴里，香甜的奶味化开，但是不没有粘腻的感觉，眼前眩晕的感觉确实好了不少。

　　“那里还有水，想喝可以自己拿。”
　　“好。”
　　白澈开车：“我表弟叫庄易，年纪小家里惯坏了，闹起来可能没个轻重，如果他不听你的，你就叫我。”

　　几天前，白澈的母亲，也就是云乐的国画启蒙老师柳识青托云乐去教一个学生，这个学生的家长给钱给得很大方。

　　柳识青在国画领域很有名，求画的不少想拜师的更多，其中不乏富商巨贾。
　　但柳识青收学生很挑，看眼缘。
　　她和云乐说自己不想教也教不了。

　　毕竟老师开了口，云乐没犹豫就应下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个学生是柳识青的亲外甥，也就是白澈的亲表弟庄易。
　　时间就定在了每周六上午。

　　云乐点头：“好。”

　　窗外的景观逐渐由低矮破旧的住宅变成高大巍峨的写字楼，云乐看着窗外的景色，昨晚熬夜的疲惫感逐渐涌上来，她撑着眼皮抗争了一番，最后大概是身边的环境过于安逸，耷拉着眼皮睡着了。

　　虽然是周六休息日，但还是有很多人急着上班，从近郊区到市中心尤其堵车，还有车到白澈前面加塞。
　　白澈没有路怒的习惯，他侧目看着皱着眉并未睡熟的云乐，继而车速明显放缓，车上的背景音乐也关了，只有雨水和鸣笛声。

　　云乐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摸手机看时间，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离她早上出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她脑子瞬间就清醒了。
　　转头看向驾驶座的位置，看到了正在玩手机优哉游哉的白澈：“你怎么不叫我？”

　　白澈放下手机，然后满脸平静地和她对视，语气还稍稍带着点疑惑：“我叫你做什么？”
　　“是柳老师让我来带你表弟的，”云乐说话间就有些着急了，毕竟原定的补课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她推门就要下车，“我先走了，下次我自己来就行，你不用送我了。”

　　“没事，你别淋到，拿上伞，”白澈抓住云乐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笑意，“知道几楼吗你？”
　　“几楼？”
　　白澈放开云乐也下了车：“我表弟现在和我住，他父母都出差去了，你下午再教他也行，天塌下来先吃饭，行吗？”

　　云乐紧抿着的嘴唇这才放松下来。
　　她抬眼向上看：“你现在住这里？”

　　“离检察院近，工作方便，租的。”
　　这家小区其实谈不上多高档，但燕城的房价寸土寸金，更遑论这里是市中心，租金可能都抵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二人说话间就往里面走。

　　“庄易学画画不是他自己想学的，你随便教教，让他练练基本功就行，不用紧张。”
　　“也好，又不是应试考试，”云乐也赞同这话，“小孩子如果给太大压力得话，将来就没有兴趣再学了。”

　　电梯到了对应的楼层之后，白澈到家门口，拎起来在那放着的米粥和小笼包，从分量上来看，应该是两份。
　　他拿着钥匙开门，将东西放到餐桌上，又折回来，在云乐挂羽绒服的时候，从鞋柜里面拿出来一双女式拖鞋。

　　“新的，没人穿过。”
　　“好。”

　　云乐换上往里面走，打眼一看就知道种装潢不是白澈的风格，但家里被收拾地干净整洁。
　　她不好意思乱瞟，就去餐厅看白澈。

　　白澈把两份小米粥的包装打开，示意云乐坐下吃饭，然后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说了句起床了。说完之后坐到云乐对面，跟她解释：“庄易昨晚熬夜熬得晚。”
　　云乐有点心虚，道了声好。

　　“你先吃吧，不用等他，他出来饭早就凉了，”白澈把东西推到云乐面前，“不吃早饭伤胃，你先少吃一点垫垫，马上又该吃午饭了。”
　　云乐拿手机看，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拿着勺喝米粥：“你不吃吗？”

　　白澈看着手机，神情有些严肃不知道在和谁聊天，闻言抬头笑起来：“你先吃，我早上吃过了。”

　　云乐就没有再劝，吃了两个小笼包之后就吃不下了，一勺一勺地喝着米粥，碗都快见底了，白澈那个小表弟才出来。

　　看模样他大概只有十岁左右，还没有完全长开，刚睡醒眯着眼睛不太清醒，但是能看出来眉眼已经和白澈有些相似了。
　　小表弟跟喝多了似的，出了门走这几步就没有走过直线，坐到餐桌旁眼睛扫到白澈的时候，才清醒了几分，喊了声表哥。

　　白澈放下手机：“你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