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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你……喜 ...


  •   崔豫只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撩拨。

      他不催促她释怀心结,也不为从前的自己辩白,他相信只要心够虔诚,必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傅清漪庆幸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使她陷入两难,转开话题道:“水车如果能解了旱情,大家也就不必辛苦地挑水了。”

      崔豫苦笑了下,在石桌旁坐下,打量着草图说道:“虽然我说得信心十足,却没有必成的把握。可惜我遭贬,不能联络往日的同窗或者同僚,不然有工部或者水利的人相助,才真的是必成。”

      傅清漪也坐下来,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鼓励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听你跟他们讲得头头是道,一定是了然于胸,才能如此。不论怎样,尽人事,听天命就好。这件事能成,也算是一件大功德!”

      “我不求功德。”他端起凉粥尝了一口,语气诚恳地说道,“在这里安家落户,大家都安稳,无灾无患,我们的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他抬眼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又坚定的笑,“月娘,这里的旱情,还没有到险境,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傅清漪微微一怔,她受邻里担忧所影响,一度也很担心旱情影响生计,尤其害怕再次“背井离乡”。

      自父母过世后,她去京城时一路颠簸,生了病也要赶路。虽然于家的人都对她很好,可毕竟是表亲,十年几来,她心里一直没有落地生根的安稳。

      后来出嫁,门第悬殊,夫君表现出的冷淡,还有接连不断的生出状况,她时刻打起精神应对,还是找不到“家”的安稳。

      只有这处小院里,没有身份差距,也没有诸多规矩,打开门后,大家一样都要为生计奔波,反而让她感到脚落在了地上。

      她并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的隐忧,想不到随口说起旱情时,还是暴露了心思,被他放在了心上。

      他慢慢喝着凉粥,她移开目光,望向暮色里的天空,心里期盼这份安宁,可以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水车落成那日,渠中水声潺潺,清凌凌的水波一直流向山田,打蔫的禾苗喝饱了水,慢慢缓过来,大家终于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大家感念崔豫的帮助,登门道谢时送来了米和菜,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恭敬许多。

      久旱之后必有骤雨,城南的山田本就土薄,晒了许久,早就板结干裂。田里有水车引水浇灌,虽然湿润下来,但是山坡上还有不少荒地。

      暴雨一下,根本存不住水,顺着山坡往下冲,轻则冲毁田埂和沃土,重则水流带走泥土淤堵水道,水排不出去,便淹毁低处的田地。

      崔豫又查看了干裂的山坡地势落差,观察了往年洪水冲刷留下的痕迹,劝说大家早做准备。

      因为水车刚落地,大家正想松快两日,听到又要顶着毒日头干活,都有些不情愿。

      崔豫只好努力说动里正,组织壮年人挖出排水渠道,又在水车附近打木桩、装栅栏,以防大水裹挟树枝、杂草等冲毁水车。

      趁着天旱,沉河支流水位下降,清理了河道弯处的淤泥,肥泥还可以沃田。

      五日之后,天果真变了。

      先是午后闷了大半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到了半夜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得屋顶上的瓦片噼啪乱响。

      傅清漪被雨声惊醒,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披衣起身,挑帘出去,看到堂屋的门开着,崔豫披着件外袍,站在门槛前,正望着夜色下的雨幕出神。

      “把你吵醒了?”崔豫闻声回头,看向她。

      她走到他身旁,把他的外套拢得严实些,才转身看向院中,雨水如注,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雨线,根本看不了多远。

      风雨交加,院中的老槐树被摇得枝叶乱晃,叶子落了一地,漂浮在地上的积水中,密密麻麻一层。

      她皱了皱眉头,担心城南的山田,不知道是否经受得住。

      崔豫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沉静,“提前做的防备,应该能顶用。”

      话虽这么说,他把她送回去休息,自己却坐了半宿,直到后半夜雨势渐弱,他才回去歇息。

      第二日天亮后,傅清漪才起身,就有人咚咚砸门,还在休息的崔豫也被吵了起来。

      来的四、五个乡邻,满脸喜色,进门便夸崔郎君料事如神,“咱们做了准备的,坡上的田,大半都是好的,只冲了那些不肯垒田埂的!”

      “水车和水渠也是好的,幸好郎君提前教咱们设下了栅栏,果真拦下了不少刮断的树枝和草梗!”

      “多亏崔郎君提前筹谋,不然这一场雨过后,半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得崔豫不好意起来,谦虚道:“我不过是出了点主意,事情都是大家出力做的,真要谢,也该谢那些干活的壮年人,多亏他们愿意顶着毒日头辛苦,大家还是去谢他们吧!”

      等傍晚他从东家那里授课回来,里正和当地的乡绅也带着礼物登了门,崔豫坚持不肯收,“把钱省下来,好好修一修河道和沟渠,只要维持好,往后再有大雨和山洪也不怕了。”

      晚间坐在灯下,傅清漪给他缝补被勾破的衣摆,指尖穿引线,动作娴熟。偶然抬眼,看向执笔写文章的崔豫,轻声笑道:“今日大家都在夸你,说是你‘活神仙’呢!”

      “这可当不起。”崔豫笔下不停,淡然道,“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多走了几里路,察看过地势罢了。”

      她弯了弯唇角,嗔笑道:“说得怪谦虚的。”

      他跟着笑了笑,停下手中的笔,望着她指间的活计,颇为感慨地说道:“以前在京城,虽也知道民为邦本,却是浮于表面,更多的钻研典章法度,还有朝堂博弈。如今站在田埂上,才真切的体会到,天下的根基,是在田野和河道。百姓少受一次灾,多收一斗粮,日子便多一分安稳,这可比写策论有用多了。”

      傅清漪抬眼看过去,他说这话时,眉眼间褪去了朝堂官员的清冷孤高,只有沉淀下来的温厚。

      世家出身、状元之才、集贤院学士,一层层身份包裹着的崔豫,是天之骄子,诗词歌赋顺手拈来,辅佐陛下处理政务也有独到之处,让人仰望。

      此时褪去官服,去掉头衔,粗布素衣站在乡野泥地上,心里装着这方天地和百姓的崔豫,他的仁心和担当,才最是动人。

      她把缝好的衣裳,放在他手边的桌上,勉励道:“你会是个好官,以后有机会回去,定能做更多惠及百姓的实事,但愿不忘初心。”

      他顿了下,眼底带着笑意说道:“沉舟侧畔千帆过,天下之大,有才有识的人,如过江之鲫,朝廷不缺我一个。对我来说,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守好这片家园,日子安稳无忧。”

      院中有烟火气,手中有想做的事,抬眼就能看到想看的人。

      门外夜风微凉,屋里灯影温柔,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低头忙碌。

      崔豫在壶阳越来越受认可,都知道他是从上京城来的,读过书,做过官,有才学。谁家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或者要写文书,都愿意上门讨教,连婚嫁用的吉笺、文书等物,也愿意请他动笔。

      这日同街巷的张伯,邀他们去赴儿子成亲的筵席。

      崔豫再三推辞不过,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傅清漪想起他跟自己回门时,被人围观觉得不自在,体谅道:“你若是实在不想去,后日我把贺礼送过去,心意到了,人就不去了。”

      他摇了摇头,“都答应了,怎好食言?”想了想又安慰自己道,“婚筵上,大家肯定要忙着看新人,没人会在意我的。”

      婚仪上确实没有人注意他们,大家围着新人又笑又闹,可等入了席,崔豫还是被一群热情的乡邻拉了过去。

      民间百姓办酒席没有太多讲究,只在院子里搭彩棚,分开男女罢了,大家簇拥着才热闹。

      傅清漪坐在女眷这边,不时看一眼崔豫,瞧见他推辞不过,还是被人劝着喝了酒,不禁担心他酒量是否经得住。

      邻居吴大哥喝得面色发红,拉着两个儿子挤过去,朝崔豫拱手道:“崔郎君,求您一件事。您读过书,有学问,能不能给这两个小子,起个响亮的名字?天凉快后,打算送到学堂去,没个正经名字,怕被人笑话。”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满脸堆笑道:“您别嫌少,等这俩小子将来出息了,再给您磕头道谢。”

      傅清漪旁边的吴大嫂,身边挨着的二女儿,立刻扯扯母亲的衣服,怯生生地说道:“娘,我也想要个响亮的名字。”

      小女郎扎着羊角辫,看上去五、六岁的模样,穿着蓝灰色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大人的衣裳改小的。

      因为两家离得近,傅清漪知道家里人唤她叫“阿二”,但她的哥哥叫大宝,弟弟叫小宝。

      吴大嫂往男客的彩棚看了两眼,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哄道:“阿二乖,你阿爹带的钱不够,只能给哥哥弟弟取名字,等下回有钱了,再给你取吧。”

      小女郎失落地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哥哥和弟弟,很快眼睛里蓄起两汪泪。

      傅清漪早见惯了这般光景,家家都把儿子当顶梁柱,觉得女儿早晚要嫁出去,连名字都不愿意费心思。

      她下意识看向崔豫,从前在京中,世家大族也不免有重男轻女的想法,不知道崔豫会是什么态度。

      她从旁边的糕点底下,撕下一块红纸,边缘撕整齐了,纸递到小女郎面前,朝崔豫指了指,“你拿过去,请他也为你取一个响亮好听的名字,就写在这上边。”

      小女郎迟疑地先看母亲,吴大嫂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傅清漪笑道:“大嫂先别着急,邻里之间互相帮衬,取个名字哪里需要收钱?孩子想要一个好听的名字,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何不让孩子高兴呢?”

      说着,把红纸塞到小女郎手中,朝她使了个眼色,“快去。”

      小女郎立刻笑起来,抓起红纸快步跑过去,拉住她阿爹的衣袖,“阿爹,让崔郎君也给我取个名字吧,姨姨说不要……”

      吴大哥低头看到她,不耐烦地挥手一扒拉,“这是男人吃酒的地方,小妮子凑过来干什么?早晚都是外姓人,有个名叫着就不错了。”

      他力气大,小女郎站不稳,往后踉跄两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顿时红了眼眶,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席间动静不大,周遭人也习以为常,没当回事。

      崔豫立刻上前,俯身拉着手臂,把她扶起来,“摔疼了吗?”

      吴大哥不在意地说道:“崔郎君,别管她,这孩子皮实得很,摔一下不碍事的,咱们还是先说两个小子,取什么样的名字吧。”

      崔豫蹲在小女郎面前,从衣袖中摸出干净的帕子,让她擦擦手上和身上的灰尘。

      小女郎却先擦手里红纸,

      崔豫注意到,方才她摔倒,也紧抓着没丢,但纸已经皱了,温和地问道:“这是什么,很重要吗?”

      小女郎噙着眼泪点点头,指了指傅清漪,怯怯地说道:“姨姨说,拿着它,可以请你帮我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就写在这上边。”

      崔豫望了傅清漪一眼,抬头抚了抚小女郎的发顶,把红纸接了过去。

      吴大哥还想把女儿撵回去,崔豫却道:“儿女就像手心和手背,都是至亲骨肉,哪有什么外姓、内姓之分?既然孩子想要,那就一并取吧。”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的铜板上拨弄着,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取名字有个规矩,一个孩子收一个铜板,您有三个儿女,正好留三枚,三枚正应了三才之数,也寓意三生万物,正好图个手足同心,相生相扶之意。”

      “等名字取好,我把三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红纸上,您回头用红绳串起这三枚铜钱,缠住红纸上,放进锦囊中保存。为人父母者,把儿女视作一体,儿女们自然心齐,往后互相扶持,手足相守则灾厄不侵,逢凶化吉。”

      民间传言,铜钱流传于世,经千万人之手,阳气重,可镇邪魅、压灾恶,庇护魂魄尚弱的小儿,故而会将铜钱用红绳穿了挂在小儿身上,名为镇儿钱,或厌胜钱。

      不过这种在民间大肆流传的说法,世族男子不会公开议论,倒是女眷们会为孩子准备。

      傅清漪在一旁听着,心念微动。没有笑他入乡随俗,暗自感叹他心思通透,对待重男轻女的人家,把民间说法揉杂起来,将女儿的福气和儿子绑在一处,他们才会对女儿有所改观。

      吴大哥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不情愿都散去了,应承道:“崔郎君说的是,我都记下了。”他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动作生涩,难得的露出温和,“崔郎君原意给你也取个好听的名字,还不谢谢人家。”

      小女郎扬起笑脸,脆生生地说道:“谢谢崔郎君。”

      崔豫略作思索,旁边的人给递过来干净的红纸,他提笔蘸墨,挥手先写下两个男孩子的名字,承垣、承晏。

      承守家业,立身如垣,和风晏宁,从容安泰,正合农户人家的对孩子期许。

      中间留了个位置,他低头看了眼在旁边揪着衣角,满眼期盼的小女郎,缓缓落下三个字:吴淳宜。

      淳者,质朴纯净,宜者,安宜顺遂。

      崔豫写完,又把小女郎之前握着的红纸铺平,工整的写下“吴淳宜”三个字,吹干墨迹,双手递到小女郎手中,“请小娘子惠存。”

      小女郎拿到红纸,看了一眼,高高兴兴地跑回母亲身边坐下,特意举着红纸给傅清漪看,小脸上满是欢喜。

      “淳宜。”傅清漪的眼睫弯起,轻声笑道,“是个好名字,愿你心怀纯善,日子安宜,一世安宁。”

      散席时月色正好,银辉洒在路上,连提灯都省了。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回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偶尔还会挨在一处。

      傅清漪语调中带着笑意,说道:“你给吴家小女郎取的名字真好,她高兴了好久呢,那张纸条,也像宝贝似地收在身上。”

      临别前,那小女郎还特意跑到崔豫面前,把一颗攥得发热的糖,塞到他手里,没等他说话又跑开了。

      崔豫捏着那颗糖,指尖转了转,说道:“名字要跟着人一辈子,不论男女,都该有个像样的名字。”

      傅清漪赞同的点点头,又听到他笑了一声,“幸好当时酒意没有上头,不然你让她来求名字,我若是想不出来,她岂不是又要伤心了。”

      “咦?崔学士这等博学之人,也会被取名字难住吗?”她转过身,退着走,脸上还带着促狭的笑,“我还以没什么事能难住你呢。”

      月色落在她脸上,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活。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多了些,慢悠悠地说道:“还真难说,若是自家的孩子取名,可就要再三斟酌了。”

      因为想把世上寓意最好的字给她。

      傅清漪好奇起来,“自家的孩子取名,也要你来费心吗?他们的爹爹不给取,也得是大伯来取吧,毕竟大伯是长辈,又是家主。”
      知道他不喜欢孩子,也没有要子嗣的打算,所以她下意识想到的,是崔府的几个侄子、侄女的名字。

      崔豫不知在琢磨什么,没有答话,静了片刻,忽然看向她“你觉得令昭这个名字好,还是慎徽好?”

      “慎徽这个名字,更大气、更厚重,不过崔家小一辈的女郎,排的是‘令’字辈,还是‘令昭’更合适吧。”傅清漪心念一动,转身看向他,“难道家里又要添个女娃娃了?是谁有身孕了?三郎的娘子,还是四郎的娘子?难不成是大嫂,可她已经有了一双儿女,还要再添儿女吗?”

      崔豫没有说话,看着她快要踩到路边的小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下,“小心脚下。”

      他的掌心灼热,有些烫人,傅清漪指尖微麻,立刻要想挣开,他却握住了她的手掌,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目视前方的路,脚步放得更慢。

      傅清漪满心好奇,还在数算是谁有了身孕,毕竟离京已经快两个月,变数太多,是谁都有可能。

      “月娘。”崔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轻缓而又清晰地问道,“你……喜欢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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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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