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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寻常日子 ...


  •   蓝州府地处京畿以西,以沉河为界,所辖七县,壶阳与京畿交界,距离上京城约九十里,快马一日可往返。

      说是近畿安置,实则是天子脚下的一处 “软禁地”。

      地处沉河下游西岸,沉河支流穿境而过,地势高低不均,城北是大片河滩冲积而成的平地,土薄易涝,城南多是黄土丘陵,地瘠易旱。

      说是县,规模却极为狭小,城墙方圆仅九里,市井萧条,自古便是 “田瘠、税难、逃户多” 的难治小县。

      饶是傅清漪做好了吃苦的打算,马车进城后碾过坑洼的石板路,看见两旁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沿街灰头土脸的行人,还是让她的心沉了又沉。

      她突然明白了陛下的用意,看似留了情面,贬在近畿之地,可这般凋敝的地方,和流放没太大差别,已足以磨尽一个人的风骨与心气。

      有那么一瞬,她心头甚至掠过一个念头:若不是朝廷有律法,犯官家眷不得借和离脱罪,她真的要生出抽身而去的心思了。

      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和崔豫先到县衙登记入册,胥吏脸色寡淡,言语间甚至带着些轻慢。

      崔豫神色平静,对于每月朔、望点卯,不得擅自离境,不得结交乡绅等管束,逐一应下。等领了文书出来,要着手找住的地方。

      按小吏的指引,他们在城南赁到一处小院。

      房子陈旧,墙皮斑驳剥落,屋子里的墙壁上泛着潮湿之气,好在屋顶没有破洞漏风,里边也有简单的坐卧用具,收拾干净住人没问题。

      崔豫和临渊把东西搬下车,傅清漪挽起衣袖洒扫,将东西粗略归置,以后再慢慢摆放。

      等小院收拾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晚下来,临渊不放心,“这个地方太简陋,郎君和娘子哪受过这样的苦,干脆让小的留下吧,就在附近赁间小屋,好歹有个照应。”

      崔豫摆手道:“朝廷有法度,被贬人员不得携带仆婢随行,你留下岂不落人口实?别没苦硬吃,赶紧回去吧,母亲和伯母那里,替我周全几句,就说一切安好,让她们不必挂心。”

      临渊没法子,只好点头,“小的明白。郎君和娘子保重,过几日小的再来看你们。”

      等临渊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厨灶冷清,得自己生火把暮食做出来,幸好院外就有一口水井,不必走远去担水。

      傅清漪在于家时,经常下厨,熬粥煮饭,厨艺虽不精通,但是温饱没问题。马车拉来的许多东西,米、面、菜,暂时不用发愁。

      不过打水、劈柴这样的力气活她做不来,崔豫二话不说,便接了过去。

      往日执笔批文的手,握起柴刀,难免没个准头,井绳粗硬,在他手里也不够灵活。

      看他笨拙的忙碌,傅清漪在旁边也悬心,唯恐他劈柴时,把自己伤到,更怕他打水时,掉进井里。

      好在他听劝,悟性也高,有她从旁指点后,很快就能做得像模像样,连做饭时都能帮着添柴烧火了。

      晚饭过后,傅清漪去收拾床铺,崔豫在院子里把杂草拔掉,平整地面,又给门窗重糊了一层新纸。

      正屋三间,除了起居正堂,东西还各有一个侧间。傅清漪都铺好了被褥,没有门便挂了一幅粗布帘遮挡。

      她指着东侧间说道:“晚上你睡那里,我睡西边,中间屋子里留一盏油灯照亮,你没意见吧?”

      这里比不得崔府,门庭高大,屋舍雅致,门板上有雕花格心,晚间檐下有灯,屋里有蜡烛,不会黑漆漆地一片。

      而这里的房门是一整块厚木板,窗户也窄小,没有月光时,熄灯后能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桌上一盏油灯,火苖昏暗如豆,勉强能够照清屋内陈设,站得远了,连彼此脸上的神色都看不清楚。

      崔豫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大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挑起帘子,进了东侧间。

      傅清漪心里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感到失落,还以为要费些唇舌呢。

      她转身进了西侧间,放下布帘,光线顿时暗了大半。

      这屋子阴冷,房后檐下只有一扇透气通风的小窗,而房前的窗子又紧邻厨房的墙壁,常年遮挡,日头晒不透,天光也很难透进来,仔细闻闻,甚至还有霉味。

      她摸索着在床上坐下,抬手要解衣带,忽然听到帘外有脚步声,抬头看见帘上投下一道颀长的人影。

      她心下微惊,还没开口,崔豫径自挑帘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两圈昏暗潮湿的屋子,语调不高,却透着不容拒绝,“换一下,我睡这里,你去那边。”

      傅清漪攥着衣襟,小声道:“我已经收拾妥当……”

      他走到床边坐下,侧脸在昏暗的光影里,轮廓分明,语气坚定道:“你不想换,可以一起睡在这里。”

      他的气息随着话语忽然贴近,傅清漪头皮发紧,不敢再争辩,匆忙抱起寝衣逃了出去。

      东侧间的窗外,没有遮挡,即便入夜也有微弱的天光透进来,适应了黑暗,能大致看清屋内柜架的轮廓。

      而且这间屋子,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比起西侧间来,明显干燥温暖。

      隔着两道布帘,她听着西侧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不知道崔豫在想什么,但他有择床的习惯,初到壶阳的第一夜,注定是睡不安稳的。

      她这一夜也睡得不踏实,几次从梦里惊醒,好不容易天快亮时才迷迷迷糊糊入梦,又被外边的声音吵醒。

      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是崔豫在打拳。

      披衣推开窗缝一看,天色还在卯时,往日正是他去官署的时辰。

      既然睡不沉稳,索性起身洗漱。等用过早饭,两个人决定先去街上转转,熟悉了环境,再想办法谋生,总不能坐吃山空。

      傅清漪心细,在街市上买了糕饼和果子,回去分送给附近的邻居。她说话得体,行事周到,没半日便和邻里熟络了,也顺道打听到不少谋生的法子。

      往后几日,两个人把院外的一片荒地开垦出来,种上青菜,院中隔出一小片围栏养鸡。

      看着她熟练的翻地、撒种、搭菜架,崔豫惭愧又佩服,道:“想不到这些事,你也能信手拈来,和你一比,我简直就是百无一用。”

      “这可是我以前,特意留心学来的谋生本事。”傅清漪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道,“当初若不是嫁了你,也一定嫁个寻常百姓,日日围着菜园和灶台,过这的样寻常日子。”

      崔豫一时怅然,没有说话。

      傅清漪看着他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此时沾着泥浆,握着砖块,往日洁净的锦衣也换成了粗布,轻声叹道:“以前你好洁成癖,现在却要沾泥带水,才是真的受委屈了。”

      崔豫摊开满泥污的手掌,反倒笑了,“从前讲究,是身在其位,规矩大,麻烦多,讲究一点能避免不少麻烦。现在都要自己动手讨生活了,哪里还需要讲究?”

      这倒是真的,衣食都要费心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洁癖。

      日子一天天地过,崔豫在附近的殷实人家做了西席,教孩童读书识字,闲来无事还能为人润笔,代写书信,得来的铜板,他都如数交到她手上。

      端午那日,他傍晚回来,除了给她铜板,还从袖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边包着只粽子,递到她面前,“东家给的,听说是蜜枣粽,我不爱吃甜食,给你吧。”

      傅清漪的眼睛一亮,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甜食了!

      可是小地方的东家,没那么大方,既然给了粽子,饭菜上自然要减量,她抬头看他的脸色,“那你的午食,是不是没吃饱?”

      “无妨。”他擦着手道,轻描淡写道,“坐着讲书,除了动动嘴皮子,费不了多少力气,饿得慢。”

      傅清漪放下粽子,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端来一只白瓷粗碗,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梨汤,只放了一点糖,不会腻的,你尝尝。”

      碗中的梨汤,汤色浅黄透亮,能看到碗底的果肉,被熬煮成了温润的浅蜜色。梨既能润喉生津,又能补水清火。

      白日里讲了一天课业,嗓子早已微微作痛,只是这梨子,似乎是昨日,自己带回来给她的。

      他拿起汤匙,抿了一口,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果真是清甜的。

      端午之后,壶阳连晴了半个月,天上连一丝云彩都没有,白花花的日头晒着,树叶都被烤得蜷着边儿,不摇不晃。

      城南的田地,虽挨着沉河支流,却因地势高,引水全靠人挑肩扛。农户们天不亮就开始下田,挑着水桶往返于河田之间,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可浇下去的水,很快又被蒸干,终究是杯水车薪。

      大半禾苗都打了蔫,再这么旱下去,便要枯死在地里了。

      街上的树荫底下,常有人蹲着叹气,说再不下雨,秋后颗粒无收,少不得又要拖家带口逃荒去。

      傅清漪听邻里念叨多了,不禁跟着担心,若是影响了收成,粮米会涨价,到时其他物价也会随之而涨,崔豫微薄的收入,会入不敷出。

      而壶阳本就贫瘠,一场旱情,不知又要让多少人家的背井离乡,卖儿卖女,想想就凄惨。

      旬休那日,崔豫一早便说出去一趟,用布袋装了纸笔,也没说去处。

      傅清漪只当他去找润笔,或者代写文书的活计,也没多问,自顾在屋子里绣花。

      到了傍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乡音低语。

      她抬眼看过去,不由微怔,崔豫满脸是汗,身上的衣裳也被汗水洇湿成了深色,衣摆沾着草屑,鞋面上都是泥点子,腋下还夹着一个粗布袋子。

      随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三个老农,脸上都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他们是附近的乡邻,在街上照过面,看着眼熟。

      傅清漪出去见了礼,给四个人端上凉茶,便回屋继续做绣活。只是下针慢了许多,竖起耳朵留意院子里的动静。

      院里的树荫下,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崔豫打开布包,从里边拿出一幅草图摊开,指着草图跟他们说:“这我参照古籍上的龙骨水车,改良过的脚踏水车。城南的田地,河面到田埂差不多七、八尺高,寻常水车提不上水,农家养牛的也少,指望不上。”

      他的嗓音带着晒后的沙哑,条理分明地说道:“这种车只需两人轮番踩踏,水便能顺着木槽,一节节提上来,直接引到田埂的水渠里。一天下来,能浇七、八亩地,比挑水省力多了。”

      顿了顿,他的手指在图上点指着,又道:“本地有不少榆树,结实耐用。镇上的张木匠就能做,我上午去问过了,他看得懂图样,三架水车,五、六日便能打出来。工钱和料钱都谈妥了,均摊到用水的各户,也不会要太多钱。”

      屋子里,傅清漪听的有些出神,原来一日不见人影,他不是为了自家生计奔波,而是去参详做水车了。找木匠,改水车,他是想解当下的旱情。

      从前只知他熟稔典章礼制,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是才识兼茂的崔侍郎,想不到他连这等农器水利也懂。

      她忍不住透过半开的窗棂往外看,日影落在他侧脸上,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从前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已松散了。

      他低头指着图样,神情专注又认真,往日里锦衣华服玉带,装点出来的清冷疏离,此刻全部褪去,只剩下落进烟火里的踏实。

      她心口轻轻一颤,君子如玉,蒙尘不掩其光,原来是这个意思。

      石桌旁的,三个老农起初还担心,“真能提上丈高的水?”

      “榆木泡久了不会烂?”

      “做下来得要多少钱?”

      崔豫耐心一一解答,最后三个老农露出笑颜,拍着大腿道:“若是真能成,小郎君你可是救了咱们城南的田!”

      送走老农时,天色已经擦黑。

      崔豫回身收拾桌上的草图,指尖刚碰到图纸,一只白瓷碗递到了眼前。

      傅清漪端着一碗凉粥,另一只手拿着干净的巾帕,轻声道:“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他眼底带着笑,不好意思地说:“确实饿了,我先洗手。”

      傅清漪把粥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那些草图,纸上描着层层叠叠的木架结构,边角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

      傅清漪看不懂,却大感惊奇,“你没去过工部,竟还懂这些?”

      他在铜盆里洗着手,语气平淡道:“朝堂之上除了讲典制,最终也要落到吃饭的事情上。从前只在书本上得来,没有机会落地,前几日听你说起旱情,便去田埂看过地势,正好试一试。我上午去河边量了地势,改了改尺寸,应当合用。”

      不是落魄了才屈尊做这些,而是他心里本就装着民生庶务。从前身居高位时,没有机会示于人前,如今跌落尘埃,反倒可以施展了。

      他擦完脸,额角还沾着泥,傅清漪指了指,他也没找对位置,便接过巾帕,示意他低头。

      夕照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眉眼间。她手里握着素色帕子,眼神清亮如水,他呼吸微滞,微微弯下了腰。

      她的手指隔着巾帕,轻轻擦过他的额角。他本是白净面皮,来壶阳之后,慢慢晒黑了,反倒衬得眉眼比以往深邃了。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形狭长,从前总是含着疏离、克制的眼神,即便后来这双眼中,多了笑意或者温和,也会藏着权衡。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点未散的怔忡,像深潭里落进了星辰,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心里猛地一跳,忽然想到天子私苑的草场上,那时他的眼中,也曾这样认真的映出她的身影。

      心口刚升起来的暖意,转瞬又凉了下去。

      崔豫立刻就察觉了,她迟疑的指尖,微乱的呼吸——定是想起了从前,那些藏在温柔背后的隐瞒。

      “月娘。”崔豫忽然开了口。

      他清晰地看见,她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即将躲开,轻缓地开口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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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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