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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最后一笔 歌·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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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佰茶合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今天的事。
小歌要签字了。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选的。他说“恨不能让我出去”。这句话她想了一整夜。
恨不能让人出去,只有签字能。他把恨和自由放在天平上,选了自由。
张温岭也醒了。她没翻身,面朝天花板,呼吸很浅,“你几点醒的?”
“没睡。”佰茶合说,“眯了一会儿。”
“紧张?”
“不是紧张。是怕他想了一夜又反悔。”
张温岭坐起来,把被子叠好,“他不会反悔。他说了好。他说话算数。”
“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是王子。王子说话不需要算数,因为没人敢让他兑现。但现在他不是了。他现在说话算数,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事。”
佰茶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也坐起来,穿衣服。
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色工装,裤腿还是卷了两道。张温岭穿了同款,袖子卷到手肘。
两个人洗漱完,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仆人在准备早餐,宾客还没起床。
她们下楼的时候,碰到了罗斯坦。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那串钥匙,在指间翻。
“希德说今天签字。”他看着佰茶合。
“嗯。他说签。”
罗斯坦把钥匙攥住了,“几点?”
“希德定时间。应该在上午。”
“我去清场。地下室不能有人打扰。”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佰茶合和张温岭去了教堂。希德已经在里面了。
她把石头从祭坛上拿下来,放在地上,用布铺在下面。旁边放着那瓶血,还有一支新笔。
“你告诉他了?”希德头也不抬。
“告诉了。他说签。”
“他有说什么时候吗?”
“没有。就说签。”
希德把笔拿起来,蘸了血,在纸上试了一下。笔尖流畅,血不稠不稀,“等他来了再说。”
佰茶合和张温岭坐在第一排长椅上,等着。
戴娜第一个来。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没有戴首饰。
她走进教堂,没坐下,站在祭坛旁边,看着那块石头。
范丽莎第二个来。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扎着,眼睛下面有青黑。
她在佰茶合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卡玛和尼亚一起来的。卡玛穿着男装,但今天的西装比前几天修身,肩膀那里空了一点,撑不起来了。
尼亚穿着裙子,浅蓝色的,头发散着。她们坐在后排,没出声。
罗斯坦最后一个到。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潮湿的味,刚从地下室上来。
“他醒了。在等。”
希德站起来。“走吧。”
一群人走出教堂,穿过花园,走进侧翼。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碎石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佰茶合走在最前面,张温岭跟在后面。希德抱着石头走在中间,戴娜走在她旁边。
范丽莎、罗斯坦、卡玛、尼亚走在最后面。八个人,脚步不一,但方向一致。
下楼梯的时候,光线变暗了。罗斯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前面,推开了铁门。
地下室的光线比前几天亮,换气窗透进来的日光正好照在水池上。
小歌靠在石头上,眼睛睁着。他看到了佰茶合,然后看到了她身后的人。
六个人,全部到齐。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戴娜身上。
戴娜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小歌移开了目光。
罗斯坦从墙角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水池旁边。希德把石头放在椅子上,布掀开。
她把笔蘸了血,放在石头旁边。
“签字。”希德说,“用你的血,把你的名字写在原始契约的最后面。写你原来的名字。不是‘王子小歌’,是你出生时的名字。”
小歌看着那块石头。他看到了前面六个名字,戴娜的,范丽莎的,罗斯坦的,卡玛的,希德的,尼亚的。
字迹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但都在那里。他的目光在那六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我的手绑着。”他说。
罗斯坦看了佰茶合一眼。佰茶合点了点头。罗斯坦走到池边,蹲下来,把小歌的手从水里抬起来。
他用钥匙割断了绳子,棉绳断了,落在水里。小歌的手腕上还有纱布,白白的,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
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放在池边上,等着。
佰茶合把笔递给他。小歌接过笔,手指不太灵活,握着笔的姿势像小孩第一次写字。
他低头看着石头,看着最后面那块空白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他的名字,被刀刮掉了,留下浅浅的凹痕。
他看了很久。没有人催他。
“我原来的名字是什么?”他问。
希德看着他,“你不知道?”
小歌摇了摇头,“太久没人叫了。忘了。”
戴娜开口了,“歌。你叫歌。没有姓。你母亲取的。”
小歌低下头,看着那块空白。他握着笔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太久没写过字了。
他把笔尖抵在石头上,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始写。
第一个笔画是竖。他的手指不听话,笔画歪了。他停了一下,把笔抬起来,重新落笔。
这次慢了很多,一笔一划,像小孩描红。他写了第一个字,歌。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字。
“写完了。”
希德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再写。写上你的姓。你母亲的姓。”
“我不知道我母亲的姓。”
“芮。你母亲姓芮。歌·芮。”
小歌拿起笔,在“歌”字后面点了一个点,然后写“芮”。写得很慢,“芮”字笔画多,他写到一半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下一笔往哪走。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希德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歌·芮。字歪歪扭扭,但笔画都对。她用指尖摸了摸,血还没干,沾在她手指上。
“可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把瓶里的液体倒在石头上。液体是透明的,碰到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血融化了,渗进石头的纹路里。小歌写的那两个字开始往下沉,像被石头吃进去了。
等液体干了之后,石头表面平整了,字迹嵌在里面,和前面六个名字一样深。
希德站起来,“契约恢复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地下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然后罗斯坦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
“我的肩膀。”他说,“刚才又窄了一点。”
卡玛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用手按了按,“不疼了。”
尼亚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嗓子不哑了。”
范丽莎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戴娜站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你会好的。”戴娜说。
范丽莎没有回答。但她把手抬起来,覆在戴娜的手背上。
佰茶合掏出终端。屏幕亮了,任务信息变了。三行字全部打了勾。
“找到始作俑者。找到公主。保护王子。”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契约恢复100%。任务完成。即将脱离世界。”
“快了。”她把终端给张温岭看。
张温岭看了一眼,还给她,“还有多久?”
“没写。可能几分钟,可能几个小时。”
佰茶合把终端收起来,走到池边。
小歌还靠着石头,手腕上的纱布被水浸湿了,边角翘起来。他的手放在池边上,没有缩回去。
“你签了。”佰茶合说。
“嗯。”
“感觉怎么样?”
小歌想了想,“不疼。和没签一样。”
“你的力量被收回了。你没感觉到?”
小歌摇了摇头,“我没用过什么力量。以前的事,都是别人替我做。我不需要力量。”
佰茶合沉默了。她想起戴娜说过的话,他用了十年时间篡改契约,但他自己可能根本没动过手。
有人替他刻石头,有人替他施法,有人替他做所有脏事。他只需要说一句“去做”。
“你现在是普通人了。”佰茶合说。
“嗯。”
“她们可能会放你出去。也可能不会。”
“我知道。”
小歌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和前几天不一样。不是空洞,不是认,是一种佰茶合没见过的平静。
“你还会来看我吗?”他问。
佰茶合看着他,“我要走了。任务完成了。”
“去哪?”
“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任务。”
小歌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
“那再见。”
“再见。”
佰茶合站起来。她转身走到张温岭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走吧。”张温岭说。
“等一下。”佰茶合走到戴娜面前,“我们走了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对他?”
戴娜看了一眼水池里的小歌,“不知道。还没想好。”
“帮他想起当初的事,正确引导。”
“我们不杀他。从来没想过杀他。当初这事的时候他才十岁,被人荼毒的厉害。”戴娜也不太关心,但也算是看着长大的疯子。
“也别一直关着他。他会疯的。”
戴娜看着她,“你在担心他?”
佰茶合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可能是担心一个人被关了太久,出去之后不知道怎么活。
也可能是担心一个人出去之后,又变成以前的样子。她不确定。
“你们自己决定。”佰茶合说,“我不在,管不了。”
戴娜点了点头。
佰茶合走到范丽莎面前。范丽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会好的。”佰茶合说。
“不知道。”范丽莎说,“但我会试。”
“那就够了。”
佰茶合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到罗斯坦面前,“谢谢你借我绳子。”
罗斯坦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都打活结。他挣得开。”
“我知道。”
“你不怕他跑?”
“他不会。”
罗斯坦没再问。佰茶合走到卡玛和尼亚面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们也点了点头。
希德站在石头旁边,把布盖上去,抱起石头。
“你要把石头带去哪?”佰茶合问。
“放回原来的地方。城堡地基下面。”希德说,“它在那里待了几百年。应该回去。”
佰茶合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水池。小歌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不干了,血口子结痂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慢慢地起伏。
她转身上了楼梯。张温岭跟在后面。
出了地下室,阳光刺眼。佰茶合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花混合的气味,和地下室的水腥味完全不一样。
“她们会放他出来吗?”张温岭问。
“不知道。”佰茶合说,“可能会。可能不会。那是她们的事。”
“你希望她们放吗?”
佰茶合想了想,“希望。但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一直关着一个人,对关他的人也不好,既然不好还不如正确引导他以后的路。”
两个人走过花园。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有几个仆人在修剪草坪。
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任务完成之后,我们会被传走。”张温岭说,“你想去哪?”
“回公司。交任务。写报告。”佰茶合说,“然后睡觉。”
“不写日记?”
“写。写完了再睡。”
两个人走进城堡。大厅里有人在打扫,仆人在搬椅子,管家在指挥。
佰茶合上楼,回房间。她坐在床边,把布鞋脱了,脚趾张开又蜷起。
张温岭坐在另一张床上,把小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任务完成。契约恢复。名字写回去了。”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
“还有多久?”佰茶合问。
张温岭掏出终端看了一眼,“三分钟。”
佰茶合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它,脑子里是小歌签名的样子。
他用绑过的手握笔,笔画歪歪扭扭,写了“歌·芮”两个字。
他把名字还回去了。不是还给公主们,是还给了自己。他不再是王子,没有力量,没有契约保护。他只是一个叫歌·芮的人。
传送的感觉来了。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水从脚底往上漫。
佰茶合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躺在任务舱里。头顶的灯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旁边的舱门也开了,张温岭从里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多久?”佰茶合问。
张温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半小时。”
“每次都是这时间。不管在里面待了几天。”
“嗯。”
两个人走出任务舱,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
魏临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后面,手里转着笔。
“回来了?”他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佰茶合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任务完成了。”
魏临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找到始作俑者。找到公主。保护王子。三项目标全部完成。契约恢复100%。不错。”
“奖励呢?”
魏临看了她一眼,“你先把报告交了再说。”
佰茶合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魏临。”
“嗯。”
“那个世界,之后会怎样?”
魏临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系统不追踪任务完成后的世界。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不能查吗?”
“能。但没必要。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
佰茶合点了点头。她走出办公室,张温岭在外面等她。
“写报告?”张温岭问。
“写。写完了给你看。”
“上次你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尽头走。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佰茶合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团旧绷带。不是这个世界的,是从上个世界带来的。她攥着它,走得很慢。
她在想,小歌现在在做什么。可能还靠着石头,看着水面。可能在等有人送饭。可能在等有人来看他。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把名字写回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可能做得最对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