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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松绑 是为了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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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隔天早上带着新绳子去了地下室。绳子是罗斯坦给的,不是麻绳,是棉的,软一些,不会勒进肉里。
她还在袋子里装了一卷纱布和一小瓶药膏。张温岭跟在后面,没跟进去,站在楼梯口等着。
地下室的光线比昨天亮。换气窗透进来的日光正好照在水池上,把水的颜色照成灰绿色,能看到底。
小歌靠在石头上,头歪着,好像还在睡。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来了。”他说。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来了。把手伸出来。”
小歌慢慢把绑在身后的手挪到前面。手腕上的勒痕比昨天更红了,有几处破了皮,渗出透明的液体。
佰茶合蹲下来,用小刀把绳子割断。
绳子断开的瞬间,小歌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太久没松绑了,他的手指僵硬,蜷着伸不开。佰茶合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腕上的伤。
“破皮了。涂点药。”
她拧开药膏,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伤口上。小歌的手缩了一下。
“疼?”
“凉。”
她涂完药,用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拿起新绳子,看着他的手。
“绑松一点。你自己保证不跑。”
小歌看了她一眼,“我这个样子,跑得掉吗?”
佰茶合没回答。她把绳子绕在他手腕上,留了两指的松紧,打了个活结。
不是死结,她自己能解开,他也能挣开。
“好了。”
小歌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绳子。绑得松松垮垮,不像之前勒进肉里的那种。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
“这是干嘛?”他问。
“让你舒服一点。”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一个试试?”佰茶合立马惊觉去来,她站起来,把旧绳子收进袋子里。
小歌没说话。他靠着石头,把绑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纱布白白的,在灰绿色的水面上很显眼。
佰茶合从袋子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一碗粥。今天粥里加了肉末,是厨房的人特意做的。她没说是谁让做的,小歌也没问。
他接过碗,手还是抖,但比昨天稳了一点。他喝得很慢,喝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
“喝不下了。”
“再喝两口。”
他又喝了两口,把碗还给佰茶合。碗底还剩一点,他没刮干净。佰茶合没说他,把碗收起来。
“下午还来吗?”他问。
“来。下午带药。你腿上的纱布该换了。”
“不用每天换。”
“你的伤口在发炎。每天换。”
小歌没再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纱布被水泡得发黄,边缘翘起来了。
他没有伸手去碰。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这不是好。”佰茶合说,“这是不让事情变得更坏。”
“有什么区别?”
“好是不求回报。不让变坏是怕以后收拾不了。”
小歌想了想,“你不是好人。你上次说了。你现在又说怕收拾不了。你怕什么?”
佰茶合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日光里看得很清楚,不是空洞的,是有东西的。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怕你死了。你一死,契约可能卡住。她们可能变不回去。”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她们。”
“是。”
小歌点了一下头。他把头靠回石头上,闭上眼睛。
“知道了。”
佰茶合站起来,提着袋子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下午见。”
小歌没应。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放松的微动。
她上了楼梯,张温岭还在那里等。手里拿着小本子,正在翻看前面的记录。
“换好了?”
“嗯。绑松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对他好。我说是为了她们。”
张温岭合上本子,“实话。”
“他不信。但他没追问。”
两个人出了侧翼,走进花园。早上的空气还是凉的,喷泉的水花溅到脸上,佰茶合缩了一下脖子。
“契约稳定度多少了?”她问。
张温岭掏出终端看了一眼,“89。涨了两。”
“昨天87,今天89。数字在涨。但每天涨得不一样了。之前每天五,现在每天两。”
“可能越往后越慢。到95之后可能更慢。”
“也可能到了某个点就停了。”佰茶合想了想,“希德说过,契约恢复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等等看。”
她们去了餐厅。长桌上只有几个人,戴娜不在,范丽莎不在。罗斯坦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喝。看到她们进来,他招了招手。
佰茶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去地下室了?”他问。
“去了。给他换了绳子,松的。”
罗斯坦点了点头,“他手上有伤吗?”
“手腕勒烂了。涂了药,绑了纱布。”
“脚上的伤呢?”
“下午换纱布。”
罗斯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佰茶合看着他,“什么样?”
“有力气。走路很快。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你不敢不看他。”罗斯坦停了一下,“现在他不敢看人了。”
“他看你吗?”
“不看。他看我的鞋。”
罗斯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
“他以前说过,一个人的鞋能看出来很多东西。是不是有钱,是不是讲究,是不是怕走路。”罗斯坦抬起头,“他现在只看鞋。不看脸。”
佰茶合没接话。罗斯坦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下午你换纱布的时候,我跟你下去。”
“你想看他?”
“不想。但我需要看。”
他走了。佰茶合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下午,佰茶合和罗斯坦一起下了地下室。张温岭没跟,她在房间整理笔记。
罗斯坦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到了楼梯底放慢了。他推开铁门,佰茶合跟在后面。
小歌醒着。他看到罗斯坦的时候,目光往下移,落在他鞋上。他没有抬头。
“腿上的纱布该换了。”罗斯坦说。语气和佰茶合不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
小歌没动。罗斯坦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解开腿上的纱布。
纱布黏在伤口上,揭的时候小歌的身体绷了一下,但他没出声。罗斯坦看到伤口,皱了一下眉。
“发炎了。你之前涂药了吗?”
“涂了。”佰茶合说,“昨天涂的。今天还没涂。”
罗斯坦从袋子里拿出药膏,涂在小歌腿上。他的手法比佰茶合熟练,涂得很均匀,动作很快。
涂完,他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好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小歌低着头,看着自己腿上新的纱布。白色的,干净的,和灰绿色的水形成对比。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罗斯坦没回答。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很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扶着墙,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佰茶合蹲下来,看着小歌。
“你今天吃东西了吗?”
“早上吃了。”
“晚上还要吃。”
“嗯。”
她从袋子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一碗粥。今天粥是清的,没加肉末。小歌接过碗,喝了几口,还回去。
“够了。”
佰茶合把碗收起来。
“明天早上我来。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手腕。”
“嗯。”
她站起来,往楼梯走。走到门口,听到小歌在身后说了一句。
“罗斯坦瘦了。”
佰茶合回头。小歌靠着石头,看着水面。
“什么?”
“罗斯坦。他瘦了。以前他肩膀很宽的。现在窄了。”
佰茶合想起戴娜说的,罗斯坦的肩膀开始变窄了。那是身体恢复的迹象。
但在小歌眼里,那是“瘦了”。他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他记得的罗斯坦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记得他以前的样子?”佰茶合问。
小歌沉默了几秒,“记得一些。他以前穿裙子。蓝色裙子。在花园里跑。”
“你还记得他笑吗?”
小歌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
佰茶合没再问。她转身上了楼梯。
晚上,契约稳定度涨到了91。涨了两点。速度确实在变慢。
佰茶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张温岭在记录今天的数字,写完把本子合上。
“你觉得到了100会怎样?”佰茶合问。
“可能任务完成。也可能系统让我们做最后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保护他,还是让他自生自灭。”
佰茶合翻了个身,面朝张温岭。“他现在那样,算自生自灭吗?”
“算。没人看着,他可能不吃东西,不换药。伤口会烂,会感染,会死。需要有人一直看着。”
“谁来看着?”
张温岭没有回答。问题不是“谁来看着”,是“有没有人愿意看着”。
“戴娜说,她们不会杀他。”佰茶合说,“但也不会救他。”
“那你在做什么?”
佰茶合愣了一下。
“你在救他。”张温岭说,“送饭,换药,换绳子。你在救他。”
佰米合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在救他。我是不想让他死在契约完成之前。他死了,万一契约卡住,她们变不回去怎么办?”
“你觉得这是真的理由?”
佰茶合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吧。明天还要去。”
张温岭关了灯。
黑暗里,佰茶合睁着眼睛。她想起小歌说“罗斯坦瘦了”的时候,语气不是恨,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和自己没关系了。他记得罗斯坦穿蓝裙子,在花园里跑。
他记得。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记忆是有选择的。只留自己想留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还要去很多天。她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为止。
可能到契约稳定度到100。可能到小歌不需要她去了。可能到她自己不想去了。
她不知道哪一个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