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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碎片 你是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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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佰茶合每天都去地下室。早上去一次,傍晚再去一次。
早上带面包和水,傍晚带药和干净的纱布。罗斯坦把药给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瓶放在她手心里,多看了她一眼。
小歌开始吃东西了。吃得不多,每次两三口面包,几口水,但至少不吐了。药也吃了。
他学会把药片压在舌头底下,等佰茶合走了再吐出来。
但佰茶合不走。她蹲在池边,看着他把药咽下去,看着他的喉咙动一下,才站起来。
“你现在像看犯人。”小歌的声音比前几天好了一点,没那么哑了。
“你就是犯人。”佰茶合说。
小歌没反驳。他靠在石头上,眼睛半闭着。腿上的缝线开始愈合了,范丽莎用的线是可吸收的,不用拆。但伤口周围还有红肿,摸上去烫。
佰茶合把药膏涂在纱布上,递给他,“自己涂。”
小歌用绑着的手接过纱布,很困难地够到腿上的伤口。他涂得很慢,涂到一半纱布掉了,掉进水里。他看了一眼,没去捡。
佰茶合又拿出一块纱布,涂了药膏,递给他。这次她没让他自己来,蹲下去,把纱布按在他腿上。
小歌的身体僵了一下。太久没被人碰过了,他的第一反应是缩。
“别动。”佰茶合说。
他不动了。佰茶合把药膏涂均匀,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她做这些的时候,小歌一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佰茶合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防备,是好奇。他好奇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是好人吗?”他问。
“不是。”佰茶合站起来,“我只是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选站在她们那边。”
小歌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纱布,“她们想让我死。”
“她们没杀你。”
“杀不杀不重要。这样活着比死难受。”
佰茶合看着他。他的脸上有光从换气窗透进来,照在颧骨上,把他瘦削的脸切出明暗两半。
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看不清表情。
“那你还吃药。”佰茶合说。
“你让我吃的。”
“我让你吃你就吃?”
小歌沉默了几秒,“没有人让我做过什么。你是第一个。”
佰茶合没接话。她把药瓶和纱布收起来,放进袋子。
“明天我还来。你别死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出了地下室,阳光很好。花园里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有几个仆人在修剪草坪。
佰茶合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几次。每次从地下室出来,她都需要这样呼吸几次,把肺里的腥味换掉。
张温岭坐在喷泉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小本子。她没有下来,但每次都在这里等。
“他怎么样?”
“好了一点。伤口还在发炎,但他在吃药了。”
“你今天问他什么了?”
佰茶合在她旁边坐下,“问他为什么吃药。他说没有人让他做过什么,我是第一个。”
张温岭想了想,“他可能没被命令过。以前只有他命令别人。”
“也可能没人管过他。他是王子,所有人都听他的。没有人跟他说‘你做错了’。”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佰茶合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一个仆人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石凳旁边。
佰茶合道了谢,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
下午,戴娜让人来叫她们去书房。
书房里的光线比前几天暗,窗帘拉了一半。戴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
范丽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罗斯坦站着,靠着书架。卡玛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尼亚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圈。希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六个人又聚齐了。
“身体变化加快了。”戴娜开口,“罗斯坦的肩膀又窄了一点。卡玛的胸口开始疼。尼亚说她的声音变细了。希德的魔法感应变强了。”
“范丽莎呢?”佰茶合问。
范丽莎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
“我的变化最小。可能因为……我做了手术。我的身体是被刀改过的,不只是药。药能退,刀不能。缝上去的切掉了,切掉的接不回来。”
“你的意思是,你变不回去了?”张温岭问。
范丽莎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可能变不回去。也可能能回去,但需要手术。”
“谁来做?”
范丽莎没有回答。戴娜替她说了,“她自己。”
范丽莎的手指收紧了。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我不想再躺上那张手术台。”她说,“不管是谁主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尼亚的画圈声停了。卡玛的腿不晃了。罗斯坦从书架边站直了身体。
“那就先不变。”戴娜说,“等。等药继续发挥作用。等到不能再等了,再做决定。”
范丽莎点了点头。她的拳头松开了。
“还有一件事。”戴娜看着佰茶合,“契约恢复之后,系统应该有反应。你们的任务更新了吗?”
佰茶合掏出终端。屏幕亮了,任务信息还在。前两行打了勾,“保护王子”还亮着。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契约稳定度:87%。”
“昨天是82。”张温岭说,“每天涨五左右。涨到100,契约可能就算彻底恢复了。”
“到100之后呢?”戴娜问。
佰茶合摇了摇头,“不知道。系统没写。”
“那就等到了100再说。”戴娜站起来,走到窗边。希德往旁边让了让。
戴娜看着外面的花园,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道金边。
“你们觉不觉得,这几天花园里的花开得比以前好?”她说。
没人接话。尼亚又低头画圈了。
佰茶合在傍晚的时候又去了地下室。
这次她带了粥。厨房的人熬的,稠稠的,放在保温壶里。她倒了一碗,放在池边。
小歌闻到味道,睁开眼睛。他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佰茶合。
“你今天来过了。”
“早上来过。现在是傍晚。”
“一天两次。”
“嗯。”
“为什么?”
佰茶合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因为你一天要吃两顿。”
小歌没有动。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吃饭有人喂。”他说,“不是因为我不能自己吃,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应该被喂。后来没人喂了。我自己吃。再后来没人做饭了。我就不吃了。”
“现在有人做饭了。是城堡的厨房做的。”
“她们会下毒吗?”
佰茶合看着他,“你觉得呢?”
小歌想了想,然后伸手够到碗,捧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他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
“不会。”他说,“她们想让我死的话,不用下毒。饿死我就行了。”
佰茶合没说话。她看着他喝粥。他用绑着的手捧碗,很吃力,手指在碗沿上打滑。她伸手扶住碗底,帮他稳住。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凉得像冰。
“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她问。
“泡在水里。一直是凉的。”
“你不能泡在水里。伤口会发炎。”
“罗斯坦每天来换水。换的时候他把我捞出来,放在地上。等水换好了,再放回去。换水的时候不冷。泡久了就冷。”
佰茶合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喂他喝。小歌愣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嘴。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怕呛到。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点,他用手指刮了刮,放进嘴里。
“谢谢。”他说。
佰茶合把碗收起来,装进袋子里。
“明天早上我来的时候,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换绳子。”
“换绳子?”
“绑太紧了。手腕勒烂了。”
小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绳子勒进皮肤里,周围一圈发紫。
他没有说疼,但佰茶合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好。”他说。
佰茶合站起来。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歌靠在石头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
月光从换气窗透进来,照在水面上,把整个水池照成一块暗色的镜子。
她转回头,往上走。
晚上,张温岭在小本子上记录今天的契约稳定度。87%。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到100。
“你觉得到100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问。
佰茶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可能任务完成。可能我们脱离这个世界。可能什么事都不发生。”
“你希望发生什么?”
佰茶合想了想,“我希望她们的身体完全恢复。希望他不再用谎言埋没自己。希望所有人都能往前走。”
“往前走不是原谅。”
“我没说原谅。”佰茶合翻了个身,面朝张温岭的方向,“我说的是往前。不往前,永远困在这里。她们困了十年了。够了。”
张温岭没说话。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你换绳子的时候,我跟你下去。”
“你不是不喜欢地下室的味道吗?”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怕他一个人的时候对你做什么。”
佰茶合笑了一下,“他现在那个样子,能对我做什么?”
“不怕一万。我在上面等,你叫我我就下来。”张温岭说完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张温岭。”佰茶合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说,他变回普通人之后,会恨我们吗?”
“他恨所有人。不差我们。”
“我不是怕他恨。我是怕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那样的话,他受的这些罪就等于没受。”
“他受的罪是他自己种的。不是我们给的。”
佰茶合没再接话。她闭上眼睛,听着张温岭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
她不知道张温岭睡着了没有。但她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换绳子,送饭,涂药,看契约数字慢慢涨。一天一天,直到100。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喷泉还在流水,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拍子。
她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