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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水面之下 活着把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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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叫醒的。她昨晚睡前设了七点,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震动的时候她一把按掉,坐起来。
张温岭还在睡,呼吸很轻,面朝墙壁。
她没叫张温岭。今天她想去地下室看看小歌,一个人去。
不是不相信张温岭,是有些话一个人在场的时候更容易说出口。
她穿上那件深色工装,裤腿还是卷了两道,布鞋昨天湿了还没干透,她换了一双新的,是罗斯坦让人送来的,码数刚好。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仆人在准备早餐,宾客还没起床。
她下楼的时候碰到一个端托盘的仆人,对方低头说了声“早安”,她点了点头。
从侧翼下去,楼梯还是那么陡。铁门开着,没锁。她摸黑往下走,手扶着墙,墙上湿漉漉的,摸上去凉。
地下室的光线比前几天亮了一点。不是灯亮了,是换气窗透进来的日光比月光强。
水池里的水还是浑浊的,灰绿色,但表面的油光少了。
小歌的头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他的呼吸比昨晚深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
佰茶合蹲在池边,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伤,但颧骨太高了,瘦得皮包骨。
嘴唇上的血口子结痂了,变成深褐色的细线。头发贴在脸上,有几缕飘在水面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眼睛睁开了。
他先看到的是水面,然后慢慢把目光往上移,看到了佰茶合。
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空洞,不是躲,是认。他在认她。认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你。”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上次清楚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他这两天喝了一点水,声带没那么干了。
“是我。”佰茶合说。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小歌的眼睛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不太会用这个功能了,“看我死没死?”
“看你还好不好。”
他没接话。他把目光从佰茶合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渗水的痕迹。
“不好。”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和自己说话,“腿疼。手疼。嗓子疼。哪里都疼。”
佰茶合看着他的手。双手还是被绑在身后,绳子勒进手腕里,皮肤发紫。
“她们为什么要绑你?”
小歌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会跑。”
“你跑得掉吗?”佰茶合问。他的腿被缝在一起,别说跑,站都站不起来。
“跑不掉。”他说,“但她们怕。怕我跑。怕我出去之后找她们。”
“你出去之后会找她们吗?”
小歌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让佰茶合愣了一下。
不是“不会”,不是“会”,是“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被关了这么久的人,连自己出去之后会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记得你对她们做了什么吗?”佰茶合问。
小歌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扫了一下,像在回忆。
“记得一些。”他说,“不记得全部。有些事,她们说的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比如什么?”
他想了想,“罗斯坦。她说我强迫她。我记得她自己脱的衣服。”
佰茶合的手指在池边收紧了。她深吸一口气,没让自己说太重的话。
“她几岁?”
“什么?”
“罗斯坦当时几岁?”
小歌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十七。”佰茶合替他说,“十七岁。她脱衣服,可能是因为你让她脱。不是因为她想脱。”
小歌没有反驳。他可能不知道怎么反驳。也可能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资格。
“范丽莎呢?”佰茶合问,“你记得你对范丽莎做了什么?”
“我教她做手术。”小歌说,“她学得很快。她比我做得好。”
“你让她给你的朋友们做手术。把她们从女人变成男人。你记得她们愿意吗?”
小歌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佰茶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们没说愿意。”他开口了,“但她们也没说不愿意。”
佰茶合站起来。她蹲太久了,腿麻了。她站在池边,低头看着小歌。
“不说‘不愿意’不是‘愿意’。你懂吗?”
小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后悔,不是委屈。是困惑。
他不懂。他是真的不懂。
“你好好养着。”佰茶合说,“别不吃东西。吃了东西才能活。”
“活着干什么?”
佰茶合看着他,看了几秒。
“活着把欠的还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水泡破裂。她没回头。
她怕回头之后看到他在哭,也怕回头之后看到他在笑。不知道哪个更难受。
出了地下室,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站在花园里,深呼吸了几次。
空气里有泥土和花混合的味道,和地下室的水腥味完全不一样。
张温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喷泉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
她看到佰茶合出来,没问“你去哪了”。她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等着佰茶合自己说。
“去看他了。”佰茶合走过去。
“怎么样?”
“活着。”佰茶合说,“不太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不是装的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
张温岭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他这种人不适合做恶人。做恶人需要知道自己做的是恶。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算什么?”
“算蠢。蠢到不知道自己毁了多少人。”
两个人在喷泉旁边站了一会儿。水花溅到佰茶合手背上,凉凉的。
“今天做什么?”张温岭问。
佰茶合想了想。“去找戴娜。问问她们身体怎么样了。契约恢复之后,有没有变化。”
她们回房间换了衣服,去餐厅吃早餐。人不多,长桌上只坐了几个人。
戴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看到她们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佰茶合和张温岭坐下。仆人端上面包和咖啡。佰茶合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但她没加糖。
“你去地下室了。”戴娜说。不是问句。
“去了。”
“他怎么样?”
“活着。吃的太少,伤口在发炎。你们不给他处理?”
戴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罗斯坦给过药。他不吃。他把药藏在舌头底下,趁人不注意吐掉。”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那是毒药。”戴娜说,“他不信我们。从第一天就不信。他觉得我们会杀了他。”
“你们会吗?”
戴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花园。
“我们的身体开始有变化了。”她说,换了个话题,“昨天晚上,罗斯坦说他的肩膀变窄了一点。卡玛说她胸口有刺痛,像什么东西在长。”
“这么快?”
“可能是因为血够新鲜。也可能是契约恢复之后,被压了很久的东西自己开始反弹了。”
佰茶合看着戴娜的脸。她的五官没有变化,还是那么硬朗。但她说“变窄了一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是开心,是确认。确认那件事真的发生了,确认她们真的能变回去。
“范丽莎呢?”佰茶合问。
“范丽莎变化最慢。”戴娜说,“她可能不想变。她在男人的身体里待了太久,已经习惯了。变回去对她来说,可能是另一次手术。”
“她没说?”
“她不说。她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
戴娜把茶杯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皱眉。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张温岭问。
“等。”戴娜说,“等身体完全恢复。等契约彻底稳定。等他的名字从石头上彻底消失。等他把欠的还完。”
“还完是多少?”
“不知道。可能到我们不再怕他为止。可能到我们不再梦到他为止。”
佰茶合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任务还差一项。”她说,“‘保护王子’。你们取血的时候,他没死。任务没完成,也没失败。系统可能在等我们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保护他活着,还是让他活着。”
戴娜看着她,“有区别吗?”
“有。”佰茶合说,“保护他活着,是防止他死。让他活着,是不杀他。前者是主动的,后者是被动的。系统可能想要前者。”
“你觉得系统想要什么?”
佰茶合想了想,“系统想要我们完成契约的原意。契约的原意是双方互相保护。他保护你们,你们保护他。但他先破坏了契约。他把自己的名字挪到前面,把你们挤到后面。他不再保护你们。所以你们也不需要保护他。”
戴娜放下杯子,站起来。
“你说得对。但我们不是系统。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佰茶合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弯。
“她没回答会不会杀他。”张温岭说。
“她不需要回答。”佰茶合说,“她说了‘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她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让时间走。”
下午,佰茶合一个人去了教堂。她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想去。教堂里没人,蜡烛没点,月光没来。
她坐在第一排长椅上,看着祭坛上那块石头。布还盖着,看不到刻痕。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仪式。六个人围着石头写名字。有人哭了,有人没哭。
她们把被偷走的东西拿回来了。不是全部,但拿回来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她走到祭坛前,把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那些名字。戴娜,范丽莎,罗斯坦,卡玛,希德,尼亚。
六个名字排在一起,在最前面。字迹不一样,有的用力,有的轻,有的歪,有的正。但都在那里。
她把布盖回去,走出教堂。
傍晚的时候,范丽莎来找她。佰茶合在房间发呆,听到敲门声,去开门。范丽莎站在门口,穿着便装,头发没扎,眼睛下面有青黑。
“能进来吗?”
佰茶合让开。
范丽莎走进来,坐在床边。张温岭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床上。
“我想跟你说件事。”范丽莎开口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
“你说。”
“今天早上,我照镜子。我看到自己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是轮廓。下巴变尖了一点。颧骨没那么高了。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我想起了上一次照镜子哭是什么时候。是他让我做第一台手术之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我不是我了。今天我又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我好像回来了。不是完全回来,是开始回来。”
佰茶合没说话。
“我怕。”范丽莎说,“我怕变回去之后,我还是不开心。我怕到时候发现,不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问题,是我本来就不喜欢自己。”
“那你怎么办?”佰茶合问。
范丽莎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先变回去再说。变回去之后,如果不喜欢,再想办法。至少那时候,我的身体是我的。不像现在,总觉得是别人的。”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听了。”
她走了。门关上。
佰茶合和张温岭对视了一眼。
“她好一点了吗?”张温岭问。
“不知道。”佰茶合说,“她在试。试变回去之后会不会好。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晚上,佰茶合又去了地下室。这次带了面包。她把面包掰成小块,放在池边。
“吃。”
小歌看着那些面包,没动。
“不吃你就饿死了。”
“饿死就饿死。”
“饿死了,债没还完。”
小歌沉默了。然后他慢慢伸出手,被绑着的双手从身后挪到前面。
绳子勒进手腕,他够到一块面包,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的时候被噎住了。
佰茶合把水瓶递过去。他用绑着的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水池里。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佰茶合站起来。
“明天我再来看你。别再吐药了。不吃药,伤口好不了。”
小歌没回答。他把水瓶放在石头旁边,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佰茶合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她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房间,张温岭还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小本子,正在写今天的记录。
“他吃了?”她头也没抬。
“吃了。”佰茶合脱了鞋,躺在床上,“他说谢谢。”
张温岭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明天还去?”
“去。他需要人看着。不是监视,是……有人在他才会吃东西。”
张温岭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
“那你明天去。我留在这里整理笔记。”
佰茶合点了点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歌吃面包的样子。他用绑着的手抓面包,手指不灵活,掉了两次才抓住。他嚼得很慢,像忘了怎么嚼。
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她不知道他谢谢的是什么。可能是面包,可能是水。可能是有人来了,没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要去。
还要去很多天。直到他不需要她去了。
窗外,月光照在花园里。喷泉的水还在流,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