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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深渊里的手 契约仪式 ...

  •   佰茶合一早起来就去了范丽莎的房间。她没敲门,直接推开的。
      门没锁,范丽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光在看刀刃。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没有慌,也没有把剪刀藏起来。

      “要开始了?”她问。

      “要开始了。”佰茶合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戴娜说了,取血。你来做。”

      范丽莎低头看着那把剪刀。刀刃很亮,能照出她自己的眼睛,“我做过很多手术。没做过取血的。”

      “和手术不一样吗?”

      “一样。都是切开,取东西,缝合。”她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很轻,没划破皮肤,“但这次取出来的东西,是要还给我们的。之前取出来的,是他拿走的。”

      佰茶合没说话。范丽莎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件白大褂,很旧了,袖口有暗色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然后关上柜门。

      “我需要帮手。取血的时候,他可能会挣扎。”

      “张温岭可以帮忙。”

      “你们俩都来。”范丽莎转过身,“不是帮忙按着他,是帮忙看着他。我怕我下不了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佰茶合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不是怕做不到,是怕做的时候想起以前的事。每一刀下去,都会想起以前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几点?”佰茶合问。

      “晚上。罗斯坦会清场。卡玛会准备假人。希德会屏蔽系统。尼亚会拖住宾客。和那天一样。”

      和那天一样。她们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

      佰茶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范丽莎。”

      “嗯。”

      “你做得对。”

      范丽莎没有回答。但佰茶合看到她放在白大褂上的手指收紧了。

      佰茶合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碰到了罗斯坦。
      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在指间翻来翻去。看到她,他把钥匙攥住了。

      “戴娜说了,你选了站我们这边。”

      “嗯。”

      “为什么?”

      佰茶合想了想,“因为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罗斯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他把钥匙重新在指间翻起来,转身走了。

      佰茶合回到房间,张温岭在整理笔记。她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上面画了一张城堡的简图,标注了地下室的位置、楼梯的走向、水池的大小。

      “罗斯坦刚才来找过我。”张温岭说,“他带我去看了水池的排水口。他说取血之前需要先把水放掉。水太脏了,泡着伤口会感染。取血之前要先清理伤口。”

      “他还会关心王子的伤口?”佰茶合有点意外。

      “他不是关心王子。他是怕取血的时候出问题。如果伤口感染,血液里会有毒素,取出来的血不能用。”

      张温岭把本子翻到另一页,上面画了水池的结构图。

      “排水口在水池底部,被他的身体压住了。要放水,得先把他抬出来。罗斯坦说他一个人抬不动,需要我们帮忙。”

      “几点?”

      “晚上七点。罗斯坦会清空侧翼,我们三个人下去,把他从水池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然后范丽莎进来,做取血手术。手术室在实验室,就是之前发现的那间。”

      佰茶合点点头。她把终端拿出来看了一眼。任务信息没变,还是那三行字,“找到始作俑者,找到公主,保护王子。”前两行已经打钩了。第三行还亮着。

      “保护王子。”她念出来,“系统让我们保护他。我们现在要取他的血。”

      “取血不一定杀他。”张温岭说。

      “不一定。那就是有可能。”

      张温岭没接话。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佰茶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不住。张温岭靠在床头看书,是她在床头找到的。因为打开一看是著名的小说,就拿起来看。

      “飘?这里还有这本书?”以前语文老师还在课上放了这片子,结果被想读书的人举报导致以后都不能放电影视频都不行。
      张温岭抱着小说看了一下午。

      五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是仆人送晚餐。
      今天比昨天丰盛,有汤,有肉,有面包,还有一小碟果酱。佰茶合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她知道自己需要力气。

      吃完之后,天开始暗了。

      佰茶合换了衣服。她把礼服脱了,换上罗斯坦送来的深色工装,裤腿有点长,卷了两道。
      张温岭也换了,一样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

      六点四十五分,她们出了房间。

      走廊里没人。这个时间点,宾客都在餐厅用晚餐。她们沿着楼梯往下走,穿过大厅,拐进侧翼的走廊。
      壁灯已经灭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墙上像旧照片的颜色。

      罗斯坦站在铁门前面。他也换了工装,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看到她们,他点了点头,推开铁门。

      楼梯很陡,比前两次来的时候更暗。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几步,再远就看不清楚了。
      空气里的腥味比前两天更重了,佰茶合皱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到了底层,罗斯坦推开铁门。水池还在那里,水还是浑浊的,灰绿色,表面那层油光更厚了。
      水里的波纹比上次更大,有什么东西在动。

      罗斯坦蹲在池边,把煤油灯放下来。光照在水面上,水底的那个人形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是往远离光的方向缩。

      “他不知道我们要来。”罗斯坦说,“他怕光。太久没见光了。”

      佰茶合蹲下来,往水里看。小歌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腿被缝在一起。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水面上的光。
      那双眼睛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空洞的,什么都不看。这次在躲。

      “我们要把他抬出来。”罗斯坦说,“我下水,把他托上来。你们在岸上接,拉他的手,不要拉腿。腿上的缝线会裂。”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慢慢滑进水里。水没过他的膝盖,腰,胸口。
      他走到小歌旁边,弯下腰,两只手从腋下穿过去,把他托起来。

      小歌的身体在出水的一瞬间抖了一下。不是冷,是太久没被人碰过了。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贴在骨头上,能看到肋骨的形状。他的头发很长,粘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罗斯坦把他托到池边。佰茶合和张温岭一人拉住一只手,往上拉。

      小歌很轻,轻得不正常。他整个人脱水之后,重量像一个大几岁的孩子。
      她们把他放在担架上,罗斯坦从水池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水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煤油灯的光照在小歌脸上。佰茶合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
      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她们,看着罗斯坦,看着天花板。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认人。

      “小歌。”罗斯坦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们要取你的血。不会很疼。会很快。”

      小歌的嘴唇动了一下。很久才发出声音,“……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声带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

      “因为我们需要。”罗斯坦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现在要还。”

      小歌看着罗斯坦。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是困惑。他是真的不明白。
      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罗斯坦站起来,推着担架往外走。佰茶合提着煤油灯走在前面,张温岭走在后面。四个人在窄楼梯里慢慢往上走。
      担架在转弯的地方卡了一下,罗斯坦用力抬了一下,过去了。

      到了实验室,范丽莎已经在等了。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套已经戴好了。
      手术台铺了白布,器械摆了一排,在灯光下反着光。

      罗斯坦把担架推到手术台旁边。佰茶合和张温岭帮忙把小歌抬上台。
      他的身体接触到白布的时候,又抖了一下。太久没躺过干净的地方了。

      范丽莎走过来,站在手术台旁边。她低头看着小歌。小歌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麻醉。”范丽莎说,她拿起一支针管,走到小歌手臂旁边。

      小歌看着那支针管,身体僵住了。他不知道麻醉是什么,他只看到针。

      “不是害你。”罗斯坦说,“是让你不疼。”

      针扎进去的时候,小歌的手指抓了一下手术台的边缘。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身体松下来。

      范丽莎放下针管,拿起手术刀。她的手指在发抖,刀刃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手指稳住了。

      “帮我按住他的腿。”她说。

      佰茶合和张温岭一人一边,按住小歌的腿。罗斯坦站在头那边,按住他的肩膀。

      范丽莎把刀放在小歌的腿上。不是缝合的位置,是腿内侧,靠近膝盖的地方。她的手指在皮肤上按了一下,找到血管的位置,然后切了下去。

      血涌出来。不是喷,是流。暗红色,黏稠的,顺着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佰茶合看着那些血,脑子里是戴娜说的那句话,“活着的时候取的血。”小歌还活着。血还在流。

      范丽莎放下刀,拿起针管,插进切开的伤口里,开始抽血。针管满了,换一支,再换一支。一共抽了三支。
      她把针管放在托盘上,然后用纱布按住伤口,压了很久。

      “止血了。”她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紧张之后的那种抖,“他死不了。”

      她把纱布拿开,伤口还在渗血,但慢了很多。范丽莎拿起针线,开始缝合。
      她的手很稳,和当年一样稳。

      缝完之后,她把器械收起来,脱下手套,摘下口罩。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结束了。”她说。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影子晃来晃去。

      罗斯坦把小歌抱起来,放回担架上。他还在麻醉中没醒,身体软绵绵的,头歪向一边。

      “把他送回去。”罗斯坦说。他推着担架往外走。佰茶合提着灯跟在后面。张温岭留下来帮范丽莎收拾器械。

      下楼梯的时候,担架又卡了一次。这次罗斯坦没有说话,用力抬了一下,过去了。

      到了地下室,罗斯坦把小歌从担架上抱起来,慢慢滑进水池里。
      水没过他的身体,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他把小歌的头托在水面上,找了一块石头垫在他头下面,让他的嘴巴和鼻子露出来。

      “他醒了之后会喝水。不能让他喝池水。太脏了。”

      罗斯坦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他蹲在池边,看着小歌的脸。麻醉还没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他醒来之后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佰茶合问。

      “会。”罗斯坦说,“他会知道有人在身上开了口子,取了东西。但他不会知道取了什么。他不懂这些。”

      “你不告诉他?”

      罗斯坦摇了摇头,“说了他也不懂。他只知道疼。”

      他站起来,拿起煤油灯,往外走。佰茶合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水池。
      小歌的头靠在石头上,脸被灯光照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转回头,跟着罗斯坦往上走。

      到了实验室,范丽莎已经把器械收好了。张温岭在拖地,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看到佰茶合进来,她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墙角。

      “血在冰柜里。”范丽莎指了指角落的冰柜,“需要的时候再取出来。”

      “什么时候需要?”佰茶合问。

      “等希德准备好契约仪式。”范丽莎说,“她需要把血涂在石头上,把名字写回去。不是一次性写完,要分几次。每次用一点血。用完之后再取。”

      “所以他还要被取血很多次?”

      范丽莎没有回答。她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次数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取血,他都在还。还他拿走的那些东西。”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墙吞掉了。

      罗斯坦把煤油灯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你们也回去休息。明天希德会找你们说契约仪式的事。”

      他也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佰茶合和张温岭。手术台的白布上还有血的痕迹,没洗掉。冰柜在角落里嗡嗡响。

      “走吧。”佰茶合说。

      两个人关了灯,往外走。走廊里很暗,应急灯的光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偷偷余晖。
      她们摸黑上了楼梯,推开铁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花园里泥土的气味。

      佰茶合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这一口气里有多少是放松,多少是沉重。

      回到房间,张温岭把小本子拿出来,在今晚的记录上写了几个字。

      “取血完成。小歌存活。血量够第一次仪式。”

      佰茶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它,脑子里是小歌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影子。
      他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在做梦还是在想事情。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一个人在黑暗的水池里泡了那么久,可能早就不会想了。

      “你说他醒来之后,会记得今晚的事吗?”佰茶合问。

      张温岭想了想,“会。疼会记得。其他的不一定。”

      “他会不会恨我们?”显然再说废话,狠也没关系,他自找的。

      “他恨所有人。”张温岭说,“恨不恨我们,不重要。”

      佰茶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她闭上眼睛。

      明天,希德会来找她们。契约仪式要开始了。
      用他的血,把名字写回去。一笔一划,把被篡改的十年,慢慢改回来。

      她不知道要写多久。可能很长。

      但她知道,不管多久,她们会写。因为那些名字,本来就该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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