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公司高管那些年》枯藤叶子

90、教堂里的七个人 结局

　　傍晚的时候，佰茶合和张温岭提前到了教堂。天还没全黑，花园里的路灯刚点上，光线昏黄。
　　教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蜡烛还没点。佰茶合走进去，坐在第一排长椅上，张温岭坐她旁边。

　　等了一会儿。先来的是尼亚。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裙子，头发散着，和舞会上那个语速飞快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佰茶合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坐在了后排。
　　然后是卡玛。她穿着男装，深色西装，头发梳到后面。

　　她走路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了，肩膀没那么紧，步伐也没那么刻意。
　　她在尼亚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没说话，但肩膀靠得很近。

　　罗斯坦第三个到。她换了便装，深灰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
　　她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蜡烛还没点，但她好像知道路，直接走到前排，在佰茶合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她没有看任何人，盯着祭坛上方那面空墙。

　　范丽莎来的时候，佰茶合差点没认出来。她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磨毛了。

　　她走到最前面，没有坐下，站在祭坛旁边，手指在石台边缘上轻轻敲。

　　那节奏佰茶合见过，舞会上她站在露台门口时就是这个节奏。紧张的时候，她敲东西。

　　希德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她走到祭坛前，把布包放在石台上，解开系口。里面是那块石头，原始契约。

　　她把石头取出来，放在祭坛正中央，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戴娜从教堂侧门走进来。她没走正门，可能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色长裙，头发盘起来，和昨天舞会上一样。她走到祭坛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佰茶合数了一下。六个人，全部到齐。加上她和张温岭，教堂里有八个人。

　　“人都到了。”戴娜的声音不高，但教堂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们想知道真相。不是听我说，是听你们说。”

　　她看着范丽莎。

　　范丽莎的手指停了。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有点哑。

　　“我是第一个。”她说，“不是手术的第一个，是被他叫去的第一人。他让我看他做实验。他拿动物做，兔子，猫。他说‘你看，切掉这里，就会变成那样’。我不敢看，他按着我的头让我看。”

　　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隔着布料能看到她在攥拳头。

　　“后来他让我动手。他说‘你先试一个，小的，不难’。我做了。我做完了，他笑着说‘你做得比我还好’。那天晚上我吐了。吐到胃里没东西了还在吐。”

　　她抬起头，看着佰茶合。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我吗？不是因为我是最聪明的，是因为我不会拒绝。他试过拒绝的人，他把她们赶走了，不让她们参加舞会，不让她们见任何人。我害怕。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我没拒绝。”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可能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

　　“后面的手术你们都知道了。我做了六台。每一台的细节我都记得。谁躺在上面，谁哭了，谁没哭，谁在手术台上说了什么话。我都记得。每天晚上复习一遍。”

　　她说完，低下头，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没有看任何人，盯着自己鞋尖。

　　戴娜看向罗斯坦。

　　罗斯坦站起来。她坐在前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道歉，也没有调整椅子。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选我的时候，我以为只是玩游戏。”他说，“他让我脱衣服，我没脱。他说‘你不信我？’我说不信。他说‘那你走吧’。我走了。第二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有病。说我身体有问题，说我需要治疗。”

　　他的声音很平，和戴娜一样平。

　　“后来我爸妈找了我，说‘王子说你身体不好，你去让他看看’。我说我没事。他们说‘你不去的话，家族的脸面怎么办’。我去了。我以为只是检查。不是检查。”

　　她停了一下。她的喉咙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手术之后，我把所有裙子都烧了。我把长发剪了。我开始穿男装，学男人走路，学男人说话。我以为只要我变成男人，就不会再有人敢动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我变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我想变。是因为他让我变的。我穿男装，学男人，不是因为我想。是因为我怕。我怕再被选中。我怕再被推进那间房间！”

　　他坐下来。椅子又刮了一下地面。这次他扶了一下椅背，没发出太大声音。

　　戴娜看向卡玛。

　　卡玛没有站起来。她坐在原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西装很合身，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不讨厌做男人。”她说。第一句话就让佰茶合愣了一下，“我从小就讨厌穿裙子，讨厌跳舞，讨厌别人说‘你是公主你要优雅’。他把我变成男人的时候，我问自己，这是不是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轻。

　　“但这不是答案。因为‘不讨厌’不等于‘想要’。他替我做了选择。他替我决定了我是谁。这个权利不应该属于任何人。”

　　她停了一下，看着祭坛上那块石头。

　　“所以我加入了她们。不是因为我想变回去，是因为我想把选择权拿回来。如果有一天我决定变回女人，那应该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他的。”

　　戴娜看向尼亚。

　　尼亚从后排站起来，走到祭坛旁边。她没站中间，站在侧面，一只脚踩在台阶上。

　　“我负责说话。”她说，“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是那个说话的人。他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就不告诉。他让我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就说。我替他骗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她的语速不快了。昨晚那个在人群中穿梭、语速飞快的尼亚不见了。站在这里的这个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下才说。

　　“后来我学会了说另一种话。我学会了引导别人，让别人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舞会上那些谣言，那些‘王子今晚会选新娘’，都是我编的。我编得很好。因为我说了一辈子的谎，早就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她看着佰茶合。

　　“但我分得清一件事。他对我们做的事，是真的。我们对他做的事，也是真的。真和真撞在一起，没有赢家。”

　　她退回去，坐下了。

　　戴娜看向希德。

　　希德走到祭坛前面，站在那块石头旁边。她把右手放在石头上，手指按着那些刻痕。

　　“我找到了契约。”她说，“原始契约，在这个城堡的地基下面埋着。我挖了很久，手指都挖破了。我把它取出来，发现上面的名字顺序不对。我们的名字应该在前面，他的名字在后面。有人改过。”

　　她把石头翻过来，让佰茶合看到背面。背面也有字，更小，更密。

　　“他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改。先划掉见证人，再把我们的名字往后挪，把自己往前推。他没有用魔法，他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因为用魔法会被记录，会被发现。用刀不会。没有人会注意石头上多了几道划痕。”

　　她把石头放回祭坛上。

　　“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名字改回来。也是用刀。一刀一刀。因为用魔法会被他发现。他一直在监视我们。他觉得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

　　她看着佰茶合。

　　“契约恢复了。但他的血还在他的身体里。要彻底逆转，需要他的血。活着的时候取的血。”

　　“取血之后呢？”佰茶合问，“他会死吗？”

　　希德没有回答。她看着戴娜。

　　戴娜从祭坛旁边走过来，站在希德旁边。

　　“取血之后，他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我们不保证他活，也不保证他死。我们只保证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那任务呢？”张温岭开口了，“系统让我们‘保护王子’。如果我们取血，算不算违反任务？”

　　张温岭知道她们不能再失败，王子受折磨跟她一点事都没有，她只在乎任务，明明罪魁祸首和公主王子都看见了，为什么系统还不放她们回去。

　　戴娜看着她，“任务是你的事。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

　　教堂里安静了。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点上了，可能是希德点的，也可能是范丽莎。火苗在风里晃，影子在墙上跳。

　　佰茶合站起来。她走到祭坛前面，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名字密密麻麻，有些深有些浅。深的是后来刻的，浅的是被刮过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石头是凉的，摸上去有点扎手。

　　“逆转需要多少血？”她问。

　　“不知道。”戴娜说，“可能很多。可能需要全部。”

　　“如果取血之后他死了呢？”

　　戴娜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

　　佰茶合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她转过身，看着那六个人。她们站成一排，有人站着，有人坐着，但佰茶合觉得她们像一堵墙。
　　不是挡住她，是挡住外面所有的东西。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你们恨他吗？”

　　沉默。

　　尼亚先开口，“恨。恨到想亲手杀了他。”

　　卡玛说，“不恨。但我不原谅。”

　　罗斯坦说。，恨。恨他对我们做的一切。也恨自己让他得逞！”

　　范丽莎说，“恨。但我更恨自己。”

　　希德说，“恨过。现在不恨了。恨太累了。”

　　戴娜最后一个开口。她看着佰茶合，看了几秒。

　　“我不恨他。恨他是把主动权交给他。我不交。我做我该做的。他受他该受的。恨不恨，不重要。”

　　佰茶合点点头。她转身走回张温岭旁边，坐下来。

　　“我听完了。”她说，“我需要时间想。”

　　戴娜点头，“明天。明天你来告诉我们，你选哪边。”

　　六个人开始离开。尼亚和卡玛先走，罗斯坦跟在他们后面。范丽莎走的时候看了佰茶合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希德把石头包好，抱在怀里，走了。戴娜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不管你怎么选，谢谢你听完。”

　　门关上了。

　　教堂里只剩下佰茶合和张温岭。蜡烛还在烧，火苗越来越矮。

　　“你怎么想？”张温岭问。

　　佰茶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她们房间里那道很像。

　　“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她说，“每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她们没骗我们。”

　　“那任务怎么办？”

　　“任务不重要。”佰茶合说，“重要的是，她们应不应该拿回自己的身体。”

　　张温岭没接话。她在等佰茶合自己说下去。

　　“如果我们是她们，我们会怎么做？”佰茶合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不是你选的，不是你要的。你会怎么对他？”

　　张温岭想了想。“可能会做同样的事。”

　　“所以不是对错的问题。”佰茶合说，“是选择的问题。她们选择了动手。我们选择站在哪一边。”

　　“你想站在哪一边？”

　　佰茶合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祭坛前面。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在最后一点蜡油上跳。她看着那块石头曾经放过的地方，桌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被石头压出来的。

　　“我想站在她们这边。”

　　她说完了。没有犹豫，没有解释。就是一句话。

　　张温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那就站。”

　　佰茶合转头看她。张温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很认真，和面试那天一样认真。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我信你。”

　　佰茶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

　　“行。那就站她们这边。”

　　两个人走出教堂。外面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路灯还亮着，喷泉的水在灯光下闪着碎光。远处城堡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像棋盘上的格子。

　　“明天怎么跟戴娜说？”张温岭问。

　　“直说。”佰茶合把手插进口袋里，“我们帮她们取血。帮她们恢复契约。帮她们把名字放回原来的位置。”

　　“系统那边呢？”

　　“系统爱怎么记就怎么记。”佰茶合说，“它让我们‘保护王子’，我们就保护。保护他不被自己害死。保护他不被他的过去吃掉。取血不是杀他。取血是让他把偷的东西还回来。”

　　张温岭没再问。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回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花园里很清楚。

　　走到喷泉旁边，佰茶合停下来。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比水池里的水干净多了。

　　“罗斯坦昨晚在这里洗手。”她说，“他洗了很久。”

　　“他手上沾了水池里的水。”张温岭说，“他不想把那边的味道带过来。”

　　佰茶合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

　　“明天，我们要下地下室。取血。”

　　“范丽莎做？”

　　“嗯。她应该做。这是她的事。她的手术，她的结束。”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城堡的灯光越来越近，门廊下站着仆人，看到她们过来，微微鞠躬。

　　佰茶合点了点头，走进去。楼梯上的灯已经点上了，壁灯隔几步一盏，光线昏黄。她上楼，回房间，关上门。

　　张温岭坐在床边，把小本子翻开，写了几笔。佰茶合脱掉布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

　　窗外花园里，喷泉的水还在流。教堂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树影和月光。

　　“明天。”她说。

　　“明天。”张温岭说。

　　佰茶合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和昨晚一样。她盯着它，脑子里是教堂里的画面。六个人站成一排，有人恨，有人不恨，有人累了，有人还在撑。她们不是坏人，她们是被打碎之后自己拼起来的人。拼得不整齐，但还在站着。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告诉戴娜，她选她们那边。明天，她们要下地下室，取血。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结局。

　　她不知道结局是什么。但她不想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