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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余震 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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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温岭在外面等着。
传送舱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又跳回红色,循环了三次。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
她不知道佰茶合这次进去会被发现什么。锚点器是她给的,如果公司查出来,两个人都逃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等。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
舱门开了。
佰茶合从里面走出来,动作很慢。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摔在地上,她站着,但张温岭看到她扶着舱壁的那只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像在用力撑着什么。
“怎么样?”
佰茶合没有回答。她站了几秒,等那阵抖过去了,才松开舱壁,把锚点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张温岭手心里。
金属外壳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指示灯已经灭了。
“我找到他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可是没用。”
张温岭看着她。
“我又被弹出来了。”佰茶合把目光从锚点器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那个世界还在转。小柊还在那里。他们在利用他!在蚕食他!”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
不是哭喊,是那种把声音压到最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颤。
张温岭往前迈了一步,把手放在佰茶合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贴在那里,用力按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佰茶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道伤口的痂已经脱落了,新皮是粉红色的,但在灯光下看,还是能看出那道疤的痕迹。
“我不是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他在死之前知道,有一个人不是在做任务。”
张温岭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白白也是这么想的。”
佰茶合抬起头。
“她不是敌人。”张温岭说,“她是第一批修正者。她留在了秩序区。她在里面等了七次循环。”
“七次。”佰茶合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张温岭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决心,冷的、沉的、像石头一样压在眼底的决心。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张温岭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佰茶合没有跑远。
她来到部门隔壁的公司大堂的长椅上,包放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对面墙壁上那个快穿公司的logo。
大堂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崩溃,是那种把情绪全部压进胸腔里、只在眼睛边上露出一点缝隙的状态。
张温岭在大堂里转了两圈。先是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没买东西。
又走到前台旁边看了看公告栏,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最后在佰茶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
佰茶合被她晃来晃去晃得心烦,终于开口:“你干嘛?”
“不干嘛。”张温岭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陪你。”
“我不需要陪。”
“你需要。”张温岭偏过头看她,“心情不好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你上次一个人在仓库门口坐到天亮,第二天眼睛肿得跟什么似的。”
佰茶合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她确实干了这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堂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吃掉,只剩下远处电梯的提示音,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他们不会有事。”张温岭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小柊还在,那个世界还在运转。只要循环没有关,就还有机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白等了七次都没放弃。”张温岭转过头,看着佰茶合的侧脸,“她一个人,在秩序区,没有搭档,没有锚点器,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是谁。她等了七次。你才第二次。”
佰茶合没接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你先振作起来。”张温岭说,“你倒下了,没人能替你去那个世界。我进不去。锚点器绑的是你的生命体征,不是我的。”
“我知道。”佰茶合的声音低下去。
“你不知道。”张温岭的语气忽然变重了一点,但很快又收回来,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闯入这个部门,站在所有人头上。到时候你想关掉循环就关掉,想揭露真相就揭露。”
佰茶合转过头看她。
“包括你吗?”她问。
张温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到时候我的身边,会有你吗?”
大堂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远处有人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张温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对面墙壁上的logo,那个蓝色的标志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她说不出“当然”这个词。她从来不给任何人“当然”的承诺。
“……我会在。”
她说了另外三个字。不是“当然”,不是“我保证”,是“我会在”。
佰茶合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你也会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答应会回到我身边的人,都没有回来。”
张温岭没有反驳。她不知道佰茶合说的那些人是谁,是以前的搭档?还是任务世界里认识的人?她不知道。
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怕。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佰茶合的肩上,轻轻拢了一下。
不是拥抱,是从侧面揽住肩膀的那种,不紧,但也没松。
“我不是那些人。”
佰茶合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靠过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肩上的温度从张温岭的掌心传过来,隔着衣服,不烫,但很清楚。
过了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她们都数不清,佰茶合轻轻侧了一下肩膀,把张温岭的手从身上让开。
“行了。”她站起来,把包拿起来挎在肩上,“我不是小孩子,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成平时那个调子了,但张温岭注意到她的手在包带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送你。”
“不用。”
“我送。”
佰茶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们一起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的空气比大堂里冷,风吹过来的时候,佰茶合缩了一下脖子。
路灯亮着,草坪上有自动喷灌的水雾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们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到了佰茶合住的那栋楼下,她在单元门口停下来。
“到了。”
张温岭也停下来,点了下头。
“那我上去了。”
“嗯。”
佰茶合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温岭。”
“嗯?”
“……你今天说的‘我会在’,算数吗?”
张温岭站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她想了想,说了一句不是回答的回答。
“你先把循环关掉。关掉之后,我再回答你。”
佰茶合没有回头。
但张温岭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在一个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帮她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了。
她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门吞掉了。
张温岭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路灯在她头顶亮着,照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画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经过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便利店,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
没有理由。就是走不动了。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蹲在路灯下。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肩膀没有抖,呼吸也很平稳,但她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天空开始飘雪。不是那种很大的雪,是很细的、很密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在想一件事。
佰茶合问她“你会不会走”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小鹿乱撞”,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然后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疼是真的疼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雪越下越大了,地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哈了一口气,搓了搓,然后重新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脚印一个一个地盖住。
她走了很远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路,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