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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一次亮牌 另一边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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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一夜没怎么睡。天刚亮她就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把昨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
灰衣人递给黑黑瓶子的那张拍得不太清楚,光线太暗,距离太远,但能看出两个人的轮廓。
她把照片放大,灰衣人手腕上的标记隐约可见。公司的任务者标记,她见过太多次了,不会认错。
她把终端收起来,站起来,往水站的方向走。
她没打算直接找黑黑,只是想先看看他在不在。但走到水站的时候,黑黑已经在了。
他坐在水泥平台上,面前放着一包没拆开的烬草样本,是小柊昨天给的那包。
他没在看样本,盯着地面,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佰茶合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黑黑抬起头,看到是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小柊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黑黑没说话。他把目光从佰茶合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面。
他的手指还在敲,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佰茶合转身要走。
她走出几步,黑黑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她没听清。她停下来,回头看。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月前。”黑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他在水站后面的废墟里等我。他说他知道小柊的秘密。他说小柊收过秩序区的钱。”
佰茶合慢慢转过身。
黑黑坐在水泥平台上,没有看她,看着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
他的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之后缩进壳里的动物。
“我不信。他说,你看看这个。他给我看了一段影像,小柊在秩序区,跟那个白白站在一起,白白递给他一个信封。他说,里面是钱。我说,不可能。他说,你再看看。他又放了一段,小柊在说话,说‘自由区那些人不在乎脏水’。”
黑黑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喉咙动了动,像在咽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把那段话翻来覆去地想。小柊的声音,他的表情,那句话。‘自由区那些人不在乎脏水。’我告诉自己那是假的,但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像钉子。第二天我去找他,问他再放一遍。他又放了。第三天我又去了。第四天他就给了我这个。”
黑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放在水泥平台上。蓝色粉末在里面晃动。
“他说吃了这个,脑子会更清楚。吃了就能分辨真假。我吃了。吃了之后,那句话听起来越来越真。后来我就不需要他放了,我自己就能听到。小柊的声音在我脑子里,每天每夜,说‘自由区那些人不在乎脏水’。”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刚才问我吃这个多久了。一个月。一个月前我还相信他。现在我不知道了。我分不清脑子里哪些是他真的说过的,哪些是那个灰衣人放进去的。我分不清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佰茶合站在那里,看着他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攥到手指发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黑黑没有回答。佰茶合转身走了。
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黑黑还坐在水泥平台上,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那包烬草样本还在他面前,没有拆开。
她没回仓库。她去了废墟那边,昨天小柊送药的地方。
她不确定小柊今天会不会来,但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想事情。
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终端打开,翻出任务信息。
死亡倒计时,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一直在看她。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抬起头,看到小柊正从废墟里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布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看到佰茶合坐在石头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
“等你。”
小柊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布兜放在脚边,“等我干嘛?”
“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佰茶合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汗,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应该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注意到他的鞋上沾了新的泥,鞋带的结打得不太整齐,左边比右边松。
“黑黑说你变了。你觉得你变了吗?”
小柊想了想,“每个人都变。你不变吗?”
“我在问你。”
小柊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屏障上。那道蓝色的光在他眼睛里留下一小片反射。
“我不知道。可能变了。去秩序区的次数多了,那边的东西用着顺手,回来就觉得这边什么都不够。水不够,药不够,时间不够。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做一个很诚实的自我检查。
佰茶合听着,觉得他不是在抱怨,他是在陈述一个他一直在想但没跟人说过的事实。
“但这是变坏了吗?”他转过头看她,“我不觉得。不够就想办法多弄一点,这不是坏事。”
佰茶合没接话。她在想黑黑说的那句话,“你变了”。
黑黑说的变,和小柊说的变,不是同一个东西。
黑黑说的变是“你变成那边的人了”,小柊说的变是“我比以前更想要东西了”。
这两件事可能有关,但不是因果关系。
小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上有新的伤口,不大,在食指侧面,已经干了,没包扎。
“云云说,人只有在不够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前够的时候,我不想知道。”他停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
佰茶合听到“云云”这个名字,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云云最近跟你说了什么?”
小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佰茶合后背发凉的话。
“他说有人会在黑黑身边放东西。不是实物,是想法。让黑黑觉得我在骗他。”
佰茶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知道云云说的是对的。
灰衣人做的就是这件事,在全息投影里放剪辑过的影像,在对话里植入怀疑的种子,让黑黑自己去浇灌它。
不需要下毒,不需要威胁,只需要在小柊和黑黑之间放一面歪曲的镜子。
“云云怎么知道的?”她问。
小柊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化,是切换。
佰茶合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米,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平静,是安静。
平静是有内容的,安静是空的。
他的眼神从温和变成了审视,身体姿态也微微调整了,肩膀往后展了一点,下巴收了一点,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坐进同一把椅子里。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小柊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
“你的目的。”
佰茶合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小柊的眼睛,但瞳孔的焦距不一样了。
小柊看人的时候是散的,他看整个你,不是盯着某一个点。
但现在这双眼睛在盯着她的瞳孔,在读取她。
“云云?”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等。
佰茶合深吸一口气。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关于灰衣人,关于黑黑,关于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云云的第一次出现太突然了,她需要先确认他是什么,他要什么。
“你不是小柊。”
“我是。也不是。”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的事实。“他醒着的时候,我睡了。他睡了,我醒着。”
“你是他的分裂人格。”
“我是他做不出的选择。他的选择是相信,我的选择是怀疑。如果他替我把怀疑拿掉,他就不是我保护的那个人了。”
佰茶合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在飞快地处理信息。
分裂人格,保护机制,小柊在梦里有一个替他扛着所有怀疑和清醒的护卫。
他醒着的时候只记得相信。
“你知道黑黑身边有谁。”佰茶合说。
“知道。”
“你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为什么不阻止?”
云云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冷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云云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佰茶合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屏障上。
那道蓝光在他眼睛里留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反射。
“我能强行接管身体,但每次接管时间长了,他会头痛。很痛。不只是头痛,他对世界的信任会被我剥掉一层。他在乎的东西,如果我不说,他就会继续往坑里走。但如果我替他把信任拿掉,他就不是我保护的那个人了。他会变成另一个我。”
“那你至少可以干扰灰衣人的计划。”佰茶合说,“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说清楚。”
云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佰茶合注意到他的语速变慢了,像在一条一条地检查清单。
“我能感知到灰衣人的位置,只要他在我周围三百米内。我能侵入秩序区的通讯网络,但每次侵入会消耗小柊的体力,时间越长他醒来越虚弱。我能让武装队迟到,但不能让他们不来。他们的出发时间我无法改变,只能在中途制造干扰。我能感知到‘危险逼近’,但只能提前大约十秒。十秒,够我推开一个人,不够我同时救两个人。”
佰茶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十秒?”
“十秒。”云云说,“所以如果那天来了,我会做一个选择。你最好提前知道。”
这句话让佰茶合的后背发凉。她想追问“什么选择”,但云云已经闭上了眼睛。
小柊的脸在一瞬间松了下来,像换了一张脸。他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佰茶合。
她转过身,想再问云云一个问题,但她看到小柊的脸已经变回来了。
不是切换的过程,是已经切换完了。小柊眨了眨眼,看着佰茶合,表情困惑。
“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黑黑应该在等我。”
他的声音回到平时的调子,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迷糊。
佰茶合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困惑是真实的,不是装的。他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记忆。云云来过,说了话,走了。小柊什么都不知道。
“没什么。”佰茶合说,“我刚才在想事情。”
小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去水站找黑黑。你去吗?”
佰茶合看着他。
他的脸在阳光下干干净净的,没有云云那种审视的表情,没有忍耐,没有沉重。
就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一点没睡够的倦意,和一个准备去做事的认真。
“去。”她说。
他们一起往水站走。
路上小柊又跟她讲了一些自由区的事,哪个地方的烬草质量好,哪个时间段去水站人少。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教一个刚来的朋友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佰茶合听着,脑子里却在转云云说的话。
他受不了的不是死。是被自己在乎的人亲手推下去。
她看着小柊走在前面的背影。他的背包还是那个旧背包,带子快磨断了,用线缝过好几次。
他的头发还是翘着的,额前那几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说“黑黑应该在等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怀疑。他信他。
佰茶合想,这个人,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在梦里有个护卫替他扛着所有怀疑和清醒。
他醒着的时候只记得相信。
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选择不把怀疑带进白天。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小柊。”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小柊看了她一眼。他的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一点。
“看骗了什么。如果是小事,就算了。大家都难。如果是大事,”他想了一下,“我会问他为什么要骗我。可能他有苦衷。”
“如果他没有苦衷呢?”
小柊沉默了几秒,“那就看他后不后悔。后悔的话,我原谅他。不后悔的话,我就不见他了。”
佰茶合没再问。她看着前面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她想起云云说的话,“小柊受不了的不是死”。他是对的。
小柊可以接受自己被欺骗,可以接受朋友背叛,可以接受死亡。
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在乎的人亲手把他推下去,然后不后悔。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把灰衣人找出来,要搞清楚他到底在替谁做事,要找到证据证明那些影像是假的。
不是为了救小柊的命,是为了让他在死之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在骗他。
水站到了。黑黑还坐在水泥平台上,那包烬草样本已经拆开了,烬草铺了一小块平台,他在分拣。小柊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一起分拣。
佰茶合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两个并排蹲在地上的背影。
黑黑的肩膀还是缩着的,但他的手不抖了。
小柊在他旁边安静地干活,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提昨天的事。他只是在那里。
佰茶合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瓶盖。
她没有扔掉它。她留着它,像一个证据,也像一个提醒。
这个世界有人在设计悲剧,有人在培育背叛,有人在计算一个人被朋友推下去的时候会产生多大的能量。
但她在这里。她的搭档在屏障另一边。她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