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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身边人的眼睛 我要保护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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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阿紫在水龙头旁边接水,铁皮桶磕在水池边缘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小蓝已经把被子叠好了,蹲在门口系鞋带。小绿在灶台前面烧水,火苗舔着锅底,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仓库里的早晨和任何地方的早晨都不一样,这里没有闹钟,没有催促,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做完就出门。
佰茶合从防水布上坐起来,手掌按在地上的时候伤口被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还是昨天那个样子,边角已经开始脱线了。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卷新绷带,把旧的拆下来。
伤口已经结痂了,边缘有一点点红肿,但不严重。她重新缠了一圈,这次缠得比小柊紧,勒得手有点发麻,她没有松开。
她站起来,把防水布折好塞回背包,走出仓库。
小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在喝。他看见佰茶合出来,把碗递给她。
“喝点水,今天要出远门。”
“去哪?”
“找黑黑。他昨天没来,今天应该在水站。跟我去吗?”
佰茶合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她把碗还给小柊,说去。
去水站的路上,小柊走前面,佰茶合跟在后面。
路比昨天走的更窄,两边是低矮的建筑,有些已经塌了一半,碎石和砖块堆在路边,要从上面跨过去。
小柊走得很急,步子比昨天大,佰茶合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表。不是看时间,是确认自己没迟到。
“黑黑每天这时候都在水站?”佰茶合问。
“差不多。他负责分水,上午一批,下午一批。上午这批九点开始,他八点半到,先检查设备。”
“你以前这时候都在做什么?”
“送药。或者找烬草。不一定。”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佰茶合没再问。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天晚上他说“我不清楚他想干什么”,说的是灰衣人。
他注意到了灰衣人,而且他在观察。
她不确定他观察到什么程度,但她确定他不是那种只会被人推着走的人。
水站在自由区的边缘,靠近屏障的方向。
远远能看到那道蓝色的屏障从地面拔起,贯穿天空,阳光照在屏障上折射出一种冷白色调。
水站不大,一个石头砌的平房,门口有一个水泥平台,平台上放着几个大水桶。
水桶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宽,手臂粗,站姿有点斜,重心落在一条腿上。
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手臂上的旧伤疤。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佰茶合走近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没有放松下来,一直在扫视周围。
不是紧张,是习惯。他坐的位置能看到水站的所有入口和屏障的方向。
小柊走过去,站到那个人面前。“黑黑。”
黑黑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很平。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佰茶合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她是谁。
小柊从背包里掏出那包烬草样本,放在水泥平台上。
“你看看这批质量怎么样。”
黑黑没有伸手去拿。他看着那包样本,看了几秒,然后说:“放着吧。晚点看。”
小柊看着他,“你昨天去哪了?阿紫在问你,小绿也在问。”
“有事。”黑黑把目光从样本上移开,落在水桶上,“不是故意不来的。”
佰茶合站在旁边,把这段对话听完了。黑黑没有正面回答去哪了,没有解释有什么事,也没有道歉。
他说“不是故意不来的”,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我有正当理由”,而是“你不要怪我”。
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回答,不是坦白的回答。
她开始观察黑黑。
他站在水泥平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扣。
他的脸上有倦色,不是没睡好的那种倦,就是那种长期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直没放下来的倦。
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发干,额头的皮肤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的站姿很放松,但佰茶合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在动,手指在布料底下反复地攥紧又松开。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换了个角度。
这个角度能看到黑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看到了他的指甲。
指甲缝里有一层蓝色的粉末,不多,但很显眼,在他深色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淤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确定那不是泥土,不是烬草灰,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东西。
小柊在跟黑黑说烬草的事。
他说这批样本是新的采集点找到的,纯度比之前的高,如果效果好以后可以换这个采集点。
黑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他没有看小柊,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屏障上,落在水桶上,落在自己的鞋上,就是不看小柊。
佰茶合把黑黑的反应用心记下来。不看对方说话的人,要么是不尊重,要么是不敢。黑黑不是不尊重。
“你最近都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小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质问,是陈述。
但佰茶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攥了一下。
黑黑沉默了几秒,“忙。”
“忙什么?”
黑黑终于看向他。那个眼神很复杂,佰茶合离得近,看得清楚。
不是愤怒,不是烦躁,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做出反应的表情。
“我要保护大家。这是我欠你的,那次你把我从废墟里背出来,我欠你一条命。但我不能让你们所有人跟着你赌。”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把净水设备都留给那边,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小柊愣住了。佰茶合也愣住了。黑黑说的这句话里有一个“如果”。
如果小柊真的要把净水设备都留给秩序区。这个假设从哪里来的?是谁让他开始考虑这个可能的?
小柊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水站后面传过来,“黑黑,今天的净水零件分好了,让小蓝去送水泵那边。”
一个小姑娘从水站后面转出来。
她看起来比小柊还小,圆脸,短发,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层,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一些零件,她抱得有点吃力,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
黑黑看了她一眼,“你放下,我让阿紫来拿。”
小姑娘把纸箱放在水泥平台上,然后看到了小柊。她的表情立刻变了,从认真做事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见到熟人的笑。
“小柊,你怎么来了?”
“送样本。”小柊看了黑黑一眼,把话题放下来了,转向小姑娘,“小绿,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阿紫每天做饭,我能不吃吗。”小绿一边说一边打量佰茶合,“这个姐姐是谁?”
“新来的。帮忙送药的。”
小绿“哦”了一声,没多问。
她抱起纸箱,说要去叫阿紫,然后又回头看了小柊一眼。
“黑黑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跟他吵。”说完就跑了。
水站安静下来。黑黑站在水泥平台旁边,小柊站在他对面,佰茶合站在旁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水桶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光,风从屏障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小柊先开口了,“我不会把净水设备都留给秩序区。你知道的。”
黑黑没有回答。
小柊等了几秒,然后说:“样本你收着。效果好就换这个采集点。”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上仓库那边,阿紫做了饭。你来不来?”
黑黑看了他一眼,“来。”
小柊点了下头,走了。
佰茶合跟上去。走出水站一段距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黑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包烬草样本,低着头看,没拆开。
他的肩膀往下塌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黑黑以前也这样吗?”她问。
小柊想了想。“不这样。他以前话多,喜欢跟人开玩笑。最近变了。”
“什么时候变的?”
小柊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佰茶合只好跟上。她知道他不想说,或者说不清楚。
一个人看着自己的朋友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却找不到原因,这种感受她见过。不是愤怒,是困惑。
下午,佰茶合没有跟小柊去送药。
她说想自己在集市转转,小柊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小心点”,就走了。
她没去集市。她去了水站附近,找了个能看见水站入口但不被人注意的位置,蹲下来,等着。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移,影子从短变长。
水站下午的那批水已经分完了,黑黑把水桶收进去,关了门。
佰茶合看到他从水站出来,没有往集市的方向走,没有往仓库的方向走,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通向废墟更深处。
佰茶合跟上去。她跟得不近,不近到黑黑不会听到她的脚步声,但近到不会跟丢。
黑黑的步子不急,走一段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
走到一个废弃建筑前面,他停下来,站在那里没动。
佰茶合在远处蹲下来,把自己藏在一堆废料后面。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建筑里面走出来。灰色衣服,步子很轻,像猫一样落地没有声音。
是那个灰衣人。佰茶合的手在裤腿上按了一下,让自己不动。
灰衣人走到黑黑面前,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黑黑。
佰茶合看不清瓶子里是什么,但从黑黑接过瓶子的动作来看,他很熟悉这个东西。他没有犹豫,拿过来,揣进口袋。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灰衣人做了佰茶合没想到的事。他抬起手腕,手腕上有一个小装置,他按了一下,一个全息投影从装置里弹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画面很小,但佰茶合看得很清楚。
小柊的脸。
投影里的小柊在说话。声音很小,佰茶合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了小柊的表情。
那是在说话,不是被偷拍,他正对着镜头,嘴巴在动。
灰衣人把投影的光线调亮了一点,黑黑凑近了看。佰茶合看到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
灰衣人说了几句话,黑黑没有回答。灰衣人又说了一句什么,黑黑低下头,把他的肩膀缩得更紧了。
灰衣人把全息投影关掉,拍了拍黑黑的肩膀,转身走进废墟建筑里面。
黑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步子更沉,鞋底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佰茶合蹲在废料堆后面,等他走远了才站起来。
她走到刚才黑黑站过的位置,地面上有他鞋底蹭出来的痕迹,还有一个小瓶盖,可能是从那个小瓶子上拧下来的。
她把瓶盖捡起来,翻转看了看。瓶盖内侧还有残留的蓝色粉末,和黑黑指甲缝里的东西一样。
她把瓶盖放进口袋,抬头看灰衣人消失的方向。那栋废弃建筑很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没有追进去。她知道灰衣人不是她能轻易跟踪的人,那些人受过训练,反跟踪意识很强。
她刚才蹲的位置选得好,但她也知道自己运气好,如果灰衣人回头看,她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她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整理。
灰衣人在给黑黑东西,那是一种蓝色粉末,黑黑在服用它。
灰衣人在给黑黑看小柊的影像,小柊在说什么,黑黑看了之后情绪变化很大。
灰衣人的手腕上有快穿公司的标记,这一点她之前就确认了。
现在她确认的另一件事是,灰衣人的任务和黑黑有关。他的任务不是记录小柊,是利用黑黑。
她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阿紫在做饭,小蓝在修水泵,小绿在摆碗筷。小柊还没回来。
佰茶合在角落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瓶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蓝色粉末在盖子的缝隙里积了一小层,她把盖子翻转,粉末落在她手心里,她用指腹捻了一下,粉末很细,像面粉,但更滑。
她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
“你在看什么?”
小绿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佰茶合把手合上,把粉末攥在掌心里。
“没什么。”
小绿蹲下来,看着她。
“你手上那个,是黑黑的吧。”
佰茶合看着她。小绿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认真,不是猜的,是认识。
“你知道那是什么?”佰茶合问。
小绿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但他从几个月前开始吃那个东西,吃了之后会好一点。不吃的时候,手会抖。”
她低下头,手指在地面上画圈,“阿紫不让我们问。说问了黑黑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因为不想说。”佰茶合说,“还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小绿抬起头看她。
那个眼神让佰茶合想起昨天阿紫递水给她的样子,不问你是谁,不问你来干嘛,先把水倒上。
这个世界的人有一种她很熟悉的方式,不给多余的东西,但给必要的东西。小绿在给她的不是答案,是线索。
“小柊知道吗?”
小绿摇头,“不知道。我们没跟他说。黑黑不让我们说。”
佰茶合把手里的粉末拍掉,把手掌摊开。
掌心还有一点残留的蓝色,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站起来,走到水桶旁边,把手洗了。
晚上小柊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佰茶合问他怎么了,他说黑黑没来仓库吃饭。
阿紫把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小蓝说别等了,大家才动筷子。
小柊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发呆。
佰茶合端着碗走到他旁边,靠着门框站着。
“黑黑今天在水站跟你说的那些话,”她开口,“他说如果你把净水设备都留给秩序区,他不能让你这么做。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说?”
小柊没看她,盯着外面的黑暗,“有人跟他说的。”
“谁?”
“不知道。但他不会自己编出这种话。他的脑子不在这种事情上。”
佰茶合咬了一口饼,嚼着。
她知道是谁跟黑黑说的。灰衣人。但她不能告诉小柊,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知道这件事。
她也不能告诉他灰衣人是谁,因为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你信黑黑吗?”她问。
小柊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佰茶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欠我一条命。我当然信他。”
和昨天一样的回答。一个字都没变。
佰茶合把碗放在门槛上,蹲下来,和小柊并排坐着,“欠债的人不一定还。你昨天也这么说。”小柊说,“但那是他的事。信不信是我的事。”
佰茶合没接话。
她看着外面的黑暗,想着黑黑在那个废弃建筑前面接过小瓶子的动作,想着他的肩膀绷紧又松开,想着他往回走的时候鞋底蹭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她想,信任这件事,在小柊这里是单方面的。
他信一个人,不是因为那个人值得信,是因为他需要信。
他是那种人,把他的信任当作灯一样点着,不管旁边有没有风,他先点了再说。
“你今天去哪了?没看到你。”小柊问。
“在集市转了一圈。”
“找到什么了?”
佰茶合想了想。“一个人。”
小柊没有问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进仓库。
佰茶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天。自由区的夜晚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有火光在跳。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瓶盖,瓶盖的边缘有一点点割手。她把它捏在手心里,想了一会儿。
灰衣人是公司的人。
公司在黑黑身边安排了人,在给小柊的朋友下药,在给黑黑看不完整的影像,在培育某种东西,某种会让黑黑对小柊产生怀疑的东西。
这不是一场意外,这是一个计划。灰衣人的任务不是记录,是破坏。有人在保证某件事发生。
她在黑暗里把那块瓶盖翻来覆去地捏,直到手指被边缘割出一道浅痕,才把它放回口袋。
远处有风吹过来,带着屏障那边特有的干燥气味。屏障另一侧是秩序区,张温岭在那里。
她不知道张温岭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张温岭一定也发现了什么东西。
她们在不同的地方,被同一道屏障隔开,但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任务,同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进仓库。
小绿已经睡了,阿紫在整理东西,小蓝在看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小柊躺在角落的床上,面朝墙壁。佰茶合走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来,把防水布拉到胸口。
她在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如果灰衣人是公司派来破坏的,那她和张温岭是派来做什么的?保护?调查?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的是,一个任务里同时存在两个目标相反的任务者,这不是失误,是设计。
她把眼睛闭上,听到小柊的呼吸声从角落里传过来,很轻,很均匀。
他在她不远的地方睡着,不知道自己的朋友正在被人下药,不知道有人在计划着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明天她会去找黑黑。不是通过小柊,是自己去找。
她需要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