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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父亲送的饭 必须的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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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佰茶合没有出门,她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入村第一天记下的老槐树红布条,到昨晚水位下降两指的标记,每一页都重新看过。
有些信息当时记的时候不觉得重要,现在回头再看,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比如入村第二天,她在葬礼上看到珑珑父亲站在人群最后面,当时她只觉得那是个沉默的老人,和村里其他老人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沉默不是性格,是负重。是那种知道太多事情、每一件都不能说的人特有的沉默。
她把这一条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
张温岭从外面打水回来,把水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笔记本。
“你今天要去找他。”
“嗯。”佰茶合把本子合上,“他是村长的儿子。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就算没参与,也一定在场。”
“你确定他会说。”
“不确定。但他是珑珑的父亲。他女儿现在每天往潭里跳,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佰茶合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侧袋,“一个人看着女儿送死,如果他知道原因,他会想说的。只是没人问他。”
她背上包往外走。张温岭没有跟。
两个人昨天分好了工,佰茶合去跟珑珑父亲谈,张温岭继续去祠堂那边翻旧档案。
分开之前张温岭递了块干饼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边走边嚼。
珑珑父亲家的院子在村子最北边,靠着山脚,比其他人家离潭更远一些。
这个位置让佰茶合心里有了一个初步判断。
要么是他不喜欢水,要么是他不想离潭太近。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对潭的态度和其他村民不一样。
院子没有门。说是院子,其实只是一块被碎石墙围起来的平地,墙很矮,只到人腰那么高,入口处连门板都没有,就那么敞着。
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歪歪扭扭地往侧面长,树荫底下放着一张矮桌和两个小板凳。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外面的白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佰茶合站在院墙外头往里看。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看不到人。
她没有急着进去,先站在枇杷树的树荫边上等了一会儿。她不着急。
找人谈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等和直接进去敲门,对方出来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等来的,对方会觉得你懂规矩;敲进去的,对方会觉得你是在要东西。
等了大概三分钟,堂屋里有人走出来了。
珑珑父亲。佰茶合在葬礼上见过他一次,但那天离得远,只看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现在近距离看,这个老人的脸比她记忆中的更瘦。
颧骨很高,两颊凹进去,眼窝深,眼睛不太亮,但也不是浑浊,是那种累极了之后眼睛自己把亮度调低了的状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能看到几道旧伤疤,不是刀伤,是树枝刮的那种细长的白印子。
他看到院子里站了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出来,走到矮桌旁边拿起那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被陌生人惊到的反应。
“您是珑珑的父亲。”佰茶合说。
他放下茶缸,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但咬字很清楚,不是那种含含糊糊的老人腔。
“聊您女儿。也聊那口潭。”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缸放到桌上,拉了个小板凳坐下来,然后朝对面的板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坐。
佰茶合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枇杷树的树荫遮住了大半张桌子,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些细碎的光斑。
“你是来调查的。”这不是问句。
“是。”
“查什么。”
“查为什么这口潭会让死了的人重新活过来,又为什么活过来的人一定会再死。”
老人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老人斑。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是自己用剪刀剪的。
佰茶合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凹痕,是长年戴戒指留下来的,但现在戒指已经不在了。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很多。但缺最关键的一环。”佰茶合看着他的脸,不绕弯子,“缺那个把潭叫醒的人。”
老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呼吸平稳。
佰茶合发现他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不怕被问到这个问题。
但这不代表他会回答。
“你知道珑珑在做什么吗。”佰茶合换了一个切入点。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摩挲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知道。”他说。
“知道多少。”
“知道她不是第一次失去小满了。”
佰茶合心里数了一下。这是进入正题之后对方说的第一句带信息量的话。
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她以为我看不出来。可我是她爸。”老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院子里看,看小满还在不在。那种看不是普通当妈的看。是确认。确认这一回孩子还在。她眼睛里的东西瞒不过我。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谁身上。”
老人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
佰茶合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让自己的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她感觉到这个老人正在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不是回避,是坦白。
只是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他觉得安全的方式把话说出来。
“您也跳进去过。”佰茶合说。
老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送到嘴边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来。
他看着茶缸底那一圈干掉的茶渍,说了一句和佰茶合的问题不完全相关的话:“她妈已经不认识我了。”
佰茶合愣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这个愣表现在脸上。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不认识我了。不是不记得。是一个女人认不出自己的丈夫。那是认知出了问题。
但他说的是“不认识我了”,不是“忘了事”。这两个描述之间有区别。他说的不是病。
“她妈妈怎么了。”佰茶合问。
“不怎么出门。不说话。有时候坐一整天。有时候走到潭边站着。我叫她,她不应。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老人的声音还是很平,但佰茶合注意到他说到“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这一句时,声音往下走了,往喉咙里沉了一点点。
那不是痛的声调,是困在解释不了的事实面前太久之后的那种茫然,“有时候她会重复同一句话。说她在找一个人。我问找谁,她说找孩子。我问找哪个孩子,她就不说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佰茶合,目光很直接,比刚才直接得多。
“这不是病。是我的债。”他把手臂伸过来,把袖子拉上去,露出前臂内侧的皮肤。
佰茶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上面不止是几道旧伤痕。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密的皱纹——不是老年人正常的皱纹,那些纹路太深也太整齐了,像是被人用细笔一道一道画上去的,纹路之间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的血管隐隐可见。
这种皮肤她以前在一个任务里见过一次,只有一次。
那是一个持续回溯了太久的人,久到身体的表层组织开始崩解,皮肤不再按正常速度衰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水分,一层一层地干缩下去。
“为了什么。”佰茶合问。她已经不需要问是不是。她只需要问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孩子。”
“哪个。”
“四十年前那个。”
老人的手放在桌子上,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把袖子放下来。
他就那么让手臂上的那些纹路暴露在午后的光线下,让一个认识不到一刻钟的陌生人看着自己用后半辈子换来的痕迹。
换来的不是赎罪,是痕迹本身。
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说了四十年前的那场饥荒。干旱,颗粒无收,山上连树皮都剥光了。
村里一天饿死两个人。有人提出要祭潭。
不是外来的迷信,是这口潭本身就有来历,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是潭底住着一个旧神,旧神渴了要喝水,渴得厉害了就要喝命。
他不信。但他没有拦。那个时候他二十出头,在村里说得上几句话,但他没说。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从外地逃荒来的孩子被带过来。很小,很瘦,不说话,眼睛很大。
他看着村里管祭祀的长辈把那杯东西递到孩子嘴边。他站着,没动。
“那孩子不是被推下去的。”佰茶合说。她是在确认一个让她自己的胃在往下沉的事实。
“是喝了东西下去的。”老人说,“下去的时候是活的。后来不是了。”
佰茶合没有记。她的笔就在背包侧袋里,她没有拿出来。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记录的动作都会让说话的人把刚打开的门重新关上。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老人的脸。
老人接着说。那件事之后村里确实下了雨。一场透雨。庄稼缓过来了,饿死的人没有再增加。大家都在感谢潭神。
他在人群里站着,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到那个孩子的眼睛,看到那杯东西递过去的时候孩子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不明白。那孩子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给一个孩子喝东西要全家人围成一圈。
然后他发现潭变了。他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但水不一样了。
水面太平了。以前这口潭也深,但流动的,能看到水面在轻微地起伏。
献祭之后水面变成死的了,一丝波纹都不起,像是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从那以后就开始有人发现,在潭边哭的时候,第二天会重新看到你最想见的人。
不是幻觉,是真的。但结局每次都一样。
见到的人一定会再失去。用另一种方式失去。
“我试了很久。”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不稳。那不是情绪上头的不稳,是回忆到具体某一次失败时身体记忆涌上来的那种不稳。
“每一次我都能把那个孩子从人群里拉出来。可当天晚上一定有另一个孩子出意外。不是同一种死法。但一定会死。我试到第三次,死的是一个还没满周岁的。我就停了。”
他停下来,盯着桌上那个空茶缸。过了很久才又开口,“我以为停了就没事了。可那时候珑珑才十几岁。她每天晚上梦话都在喊小满。我问她小满是谁,她说不知道,说梦里见到一个小孩在叫她妈妈。我当时浑身都是凉的。”
佰茶合的呼吸变轻了。她不是紧张,是被这个时间线震了一下。
如果珑珑在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在梦里接收到潭的信息,那么这种缠绕不是从她女儿小满出生的那天才开始的。
是从很久以前就织下了。
“后来她长大嫁人生了小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小满和梦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但我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没事的,不会再发生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就这么骗了自己。”
他说完了这几个字之后就沉默了。不是那种话没说完的沉默,是话说尽了之后留下的空白。
佰茶合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填空。她知道这个空白比刚才说的所有话都重。
她开口前先往前走了一步。她想告诉这个老人,这份债不完全挂在他一个人身上。
从老太太那里,她已经知道了那个孩子被带走是怎样的场面。
所有站在圆圈里的人,谁都没拦。但她在开口前把这层意思咽回去了一部分。
现在不是分析集体罪责的时候。一个把罪名独自扛了四十年的人,你突然告诉他是所有人一起犯的事,他不会轻松,反而会更沉重。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分散责任,是把他已经背了一辈子的分量至少说给另外一个人。
“那个孩子的妈妈现在还戴着红绳。”佰茶合说,“她说她每天都会想到他。她说了一句很怪的话,她说那个孩子会跟在她后面,很乖地跟着。”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刚才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裤子的布料,听到这句话之后手指完全静止了。
他抬起头看着佰茶合,眼睛里的亮度变了一下,不是泪,是某种被触碰之后剧烈波动又迅速被按下来的光。
“她还唱摇篮曲吗。”他说。
“每晚唱。”
老人把脸转开,看着枇杷树树干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在喉咙口堆积了太久,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明确的情境,只是在被提起另一个人时自己跑出来的。
佰茶合站起来。她已经拿到了她今天要拿的东西。不是一个人名,不是一条证据,是把整个病因串起来的那根主线。
第一根线是那杯东西,第二根线是旁观者的沉默,第三根线是母亲的恨意,第四根线是这种恨意被潭吸收之后形成了一个不断吞噬孩童的循环。
而这个老人,四十年来一直在试图用自己换回那个孩子,却始终无法成功。
不是潭不接受他的代价。而是他每一次即将成功的那个瞬间,总有人不愿让他离开。
他的妻子还在,女儿珑珑还没长大。
他每一次都差一点就跨过界线,又被身后那些还没断的牵连拽回来。
后来他也不强求了,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谁都不告诉,等着。
等着有一天潭会放过他,或者等着有人来问他。
“你女儿昨天晚上又跳了一次。”佰茶合在临走前说。
老人没有抬头,但佰茶合看到他握着茶缸的手收紧了。
“我知道。”他说。
佰茶合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院墙外面回头看了一下,老人还坐在矮桌旁边,手放在那个空茶缸上,没有动。
他的背影在巨大的树荫底下缩成一个小小的灰色影子。
回到住处的时候,张温岭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发黄的旧纸,是从祠堂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她一看见佰茶合进门就问:“他说了。”
佰茶合坐到床上,把鞋子脱了,脚底板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说了。全说了。献祭的事,他们做了。饥荒年代,把外来孩子祭了潭。喝了一种东西,活着下去的。”
她把从老人那里听到的每一件事都跟张温岭说了。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记得非常清楚。
不是刻意记的,是那些话自己钉在了她脑子里。尤其是老人说他妻子不认识他了。
他说女儿十几岁时就知道小满的名字。他说“我就这么骗了自己”。
张温岭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站在佰茶合面前,说了一句不太像她会说的话:“这个老头扛了四十年。比我们能扛。”
佰茶合没接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老人说他试过好几次跳潭去救那个孩子,每一次都致其另一个孩子死掉。
这个机制和珑珑现在经历的完全相同。这说明循环的规则和根源完全没变。
解法不在个人那里,在系统里。
而系统的核心不是潭,是那些未被面对的选择。
是所有人站在圆圈里,没有一个人喊停的那个瞬间。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不再是被动观察。他们在找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