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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摇篮与孩子 因为怕,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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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在邻居奶奶家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没有敲门。前几次来,门都是敲不开的。
敲门这个动作在这位老人面前不管用,佰茶合已经确认过了。
第一次是入村第二天,她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奶奶坐在门槛上,她走过去搭话,奶奶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第二次是昨天,她在门口叫了一声“奶奶”,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影子动了一下,人醒着,只是不想应。
所以今天她不敲了。
她就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把背包放在脚边,拿出笔记本翻看前几天的记录,像是一个在等长途车的人,不急不躁,做好了坐到天黑的准备。
石墩子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坐上去有点烫。
她把腿伸直,脚踝交叠,后背靠在院墙粗糙的石面上,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空气里的湿度比前两天更高,闷得人有点犯困。她没困。她的耳朵一直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里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是竹编摇篮被摇晃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吱呀声,节奏很慢,摇一下停一下,像是在摇的人并不真的在哄什么,只是手习惯了那个动作,身体记住了那个频率,人就跟着一直做下去。
佰茶合听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夹在刚才看到的那一页里当书签。
她在心里把已经知道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
邻居奶奶的儿子死了很久了,具体多久还不确定,但从她手腕上那截旧红绳的磨损程度来看,少说也有几十年。
她每天晚上抱着空摇篮摇,白天坐在门槛上发呆,手腕上的红绳从来没摘过。
这是一个被丧子之痛钉在原地的人。钉了几十年。
但光有丧子之痛不足以解释这个村子正在发生的事。每个地方都有失去孩子的母亲,但不是每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都能让一潭水活过来。
缺了一环。她缺的那一环在潭底。
下午的太阳慢慢往西斜,佰茶合在石墩子上换了个姿势,把腿收回来盘在身前。
她没打算走。她今天带了水和干粮,够坐到天黑。如果天黑之后门还不开,她就明天再来。
门开了。
不是慢慢拉开的,是突然从里面被推了一下,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邻居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水,大概是出来倒水的。
她看到佰茶合还坐在门口,手一抖,搪瓷盆晃了一下,水从盆沿上泼出来,洒在她脚面上和门槛石上。
她没有低头看水。她看的是佰茶合。
佰茶合站起来,动作不慌,先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侧袋里,然后把背包拎起来挂在一边肩膀上。“奶奶,我就跟您说几句话。”
邻居奶奶的手还端着盆,手指抓紧盆沿,指节泛白。水已经不晃了,但她还是端着,像是忘了手上的重量。
她的脸被下午的光照得很清楚,脸上皱纹的走向和深度佰茶合都看得一清二楚。
嘴边的纹路往下走,眼眶周围的纹路往内收,眉心有一道竖着的深沟,是被同一个表情反复压出来的。那个表情不是愤怒。
是无处可去的哀求。
“没什么好说的。”邻居奶奶把盆放到地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她说话的声音很干,干到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壁上刮下来的。
“您儿子的事,”佰茶合说,“我想听您说说。”
邻居奶奶的手停住了。抹围裙的动作做到一半,手掌还贴着围裙的布料,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没有看佰茶合,也没有看别处,就是一个完全的停滞,整个人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然后她转过身去,往里走。她没有关门。
佰茶合跨过门槛,把院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院子不大,比珑珑家的院子更旧一些。
墙角堆着一些干柴,柴堆旁边放着一只很大的石臼,石臼里积了半臼雨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枯叶。
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院子最里面是堂屋,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个小香炉,香灰已经冷了,不知道多久没点过新香。
堂屋门口的矮凳旁边,放着那只摇篮。
竹编的,扶手的位置被手磨得发亮,竹篾在常年摩擦下形成一层油润的包浆。
摇篮里铺着一块蓝色的旧棉布,布面已经洗得起球团了,但铺得很平整,四个角掖得严严实实的,像是随时准备放一个孩子进去。
佰茶合的目光在摇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找了个离老人不远不近的位置站着,没有坐,保持了站势。站意味着随时可以走,这种姿态反而能让对方觉得安全。
她没有掏笔记本。有些对话不能记,记了就不会被说出口。
邻居奶奶坐到摇篮旁边的矮凳上,手自然就搭在了摇篮边沿上,指尖搁在那个被磨亮的竹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佰茶合看到她的手腕上系着那截红绳。今天离得近,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红绳原本的颜色已经褪得几乎没有了,变成了灰扑扑的浅褐色,有些地方磨细了,随时会断的样子,但还连着。
绳子上穿着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银坠子,坠子的形状已经磨平了,只剩一个不规则的小薄片。
“奶奶,那是您儿子的。”佰茶合说。她用的不是问句。
邻居奶奶的手翻过来,掌心盖住手腕上的红绳,捂住了,像是怕它被风刮走。
这个动作她大概每天都做,太熟练了,熟练到不需要经过大脑。
“那潭吃孩子。”她说。
这句话佰茶合听过。昨天在葬礼上,那个村民说的也是这几个字。
但邻居奶奶说出来的时候,音调不一样。那个村民说的是怕,邻居奶奶说的是疼。
“那时候没吃的。一点都没有。山上挖的野菜根都挖光了。大人还能靠树皮熬,孩子熬不住。饿死了好几个。”邻居奶奶的声音很平,不像在回忆,更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讲述以至于已经没有情绪起伏的旧档案。
“后来有人说了,潭要供。供一个孩子。外来的孩子不作数。”
她停了一下。手还在摇篮边沿上,但手指不动了。
“他是跟着逃荒的人一起过来的。爹妈死在路上了。他自己走到我们村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给了一碗粥。他就跟着我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被佰茶合捕捉到了。不是一个笑,是脸上的肌肉在回忆到某个具体瞬间的时候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然后立刻被往下坠的嘴角拉回来。
“那碗粥救了他。也害了他。”
佰茶合没有接话。她知道老人说到了这里,不需要人接,只需要有人听。
“他们说献了他,潭保村子。我没点头。我也没拦。我跪了。头皮磕烂了,膝盖跪肿了,有什么用。第二日那孩子就没了。他们把他带走了。我没听到哭。他从来不怎么哭的。饿成那样也不哭。”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不稳,不是声音抖,是句子之间的距离变短了,像是怕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后来村里的孩子也陆陆续续没了。隔些年没一个,隔些年又一个。都是孩子。我说不清楚。我从没对人说过。我不敢说。可我心里一直觉得,是不是我心里的恨。它自己从水里爬出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闭上了嘴。嘴唇抿得很紧,抿到嘴唇边缘发白。
佰茶合看着她。老人的脸上没有泪。
泪大概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剩下的是比泪更重的东西,压在眼眶底下,流不出来,只能往里渗。
她在心里把老人刚才说的话重新走了一遍。最关键的词不是“恨”,是“我觉得”。
这个老人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把村里后续所有夭折的孩子都归到了自己头上。
不是别人怪她,是她自己怪自己。
她觉得是自己的恨太浓了,浓到渗进水里,让水变成了活的,让它开始吃别家的孩子。
这个逻辑不一定对。但老太太信了几十年。这份信本身就是一股力量。
“奶奶,那口潭,”佰茶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它让你们回到过去吗。”
邻居奶奶的手从摇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干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没回去过。我不敢。我会把他抢回来。可抢回来,别家的孩子就没了。”她把两只手对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我宁可就这么记着。”
佰茶合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的重量。这个老人是唯一一个知道潭能回溯却选择不跳的人。
并非不想。是不敢。因为她的恨太深,她怕自己一旦跳进去,那份恨的力量会大到把整个因果链都扯烂,后果会更不可收拾。
“奶奶,您儿子叫什么。”佰茶合问。
邻居奶奶抬起头看她。这个老人已经很久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了。
她张开嘴,上下嘴唇分开的时候有点颤,像是那个名字压在舌根底下太久了,久到生了根,要重新拔出来需要力气。
一个很轻很小的音节。佰茶合没有听清,但她没有让老人重复。
她点了点头,把那个模糊的音节记在了心里。名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活过,被一个人记住了一辈子。
佰茶合退出了邻居奶奶的院子。她轻轻带上院门,站在门外,背靠着那面碎石砌的院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空气里的湿度压在她胸口上,闷得发沉。
回到住处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屋里的油灯还没点,光线暗得很,张温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她画的村落地图和无字碑的排列示意图。
“你脸色不好。”张温岭抬眼看了她一下。
佰茶合坐到床上,把背包放在一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个孩子是她的。她亲眼看着那孩子被献了。头皮磕烂了也没用。”
张温岭把手里的笔放下。
她虽然没有在现场,但她能从佰茶合的语气里听出这件事情对她情绪造成的损耗。
佰茶合很少这样。她平时在任务里是冷静的,冷静到有时候张温岭觉得她比潭水还不容易起波澜。
但现在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沙哑,不是哭,是被好几个小时积压的高密度专注拖到底之后声音自己变粗了。
“她的恨意,”佰茶合继续说,“她认为是被潭吸收进去的。她认为是她的恨意让潭开始吃村里的其他孩子。所以后来村里夭折的孩子,她都觉得是自己的罪。包括小满。”
张温岭沉默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对面,倒了杯水递给她,佰茶合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是这么想的,但潭不一定就是这么运作的。”
“对。但她的想法本身也是潭的一部分。潭吸收的是遗憾,不是仇恨。她几十年的愧疚,跟仇恨一样浓。浓到她自己都不敢跳进去。她怕自己跳进去,恨意太大,会把别人的孩子也害了。”
张温岭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头微微低着,在想佰茶合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是最早的受害者,但她也成了潭的燃料。”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佰茶合知道张温岭说得对。只是她心里还有另一层东西没说出来。
是那个老人说的那句话——“他会跟在我后面。他很乖的。”
还有她停下来的那一拍。还有她嘴角那个不是笑的笑。
佰茶合不是被潭的机制压到的,她是被一个老太太在描述自己当年喂了一碗粥之后孩子跟自己走路的画面压到的。
那种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能从空气里闻见那碗旧粥的米香。
那层难过不属于任务的一部分。但她没法剔出去。她能做的只是把它放在心里一个不影响判断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入夜之后,佰茶合重新翻开笔记本,在邻居奶奶的那一页上补了几行字。
她写得很整齐,每个字都落得稳,但笔尖压纸的力度比平时重。写到有些地方,纸的背面能摸到轻微的凹痕,像是她在写的时候,无声地加重了什么。
“第一个孩子的身份已确认。献祭品。外婆家。被同村人以‘外来的孩子不作数’为由送进潭中。生母此后数十年戴红绳守空摇篮未摘。她坚信自己的恨意被潭吸收,导致后来村中孩童不断夭折。她选择从不回溯——因为怕。”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桌上。
张温岭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才去祠堂复查的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佰茶合同前,指着其中一张说:“六块碑。最矮的这块,石面的风化程度和其他五块不一样。这块更新,大概只有几十年。其他五块是老的。”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去潭边测了水位。水位比三天前下降了大概两指。我拿石头在岸边做了标记,不会错。”
佰茶合把这句话和之前所有的线索放在一起。水位在降。树在枯。循环在加速。这个潭在变化。
不是静止的湖,是活的,是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它一直在缓慢运转,而最近开始加速了。
夜深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佰茶合伸手拨了拨灯芯,光线重新稳住了。
她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邻居奶奶那句话——“我没回去过。我不敢。”
一个人守着全天下最想见的人,却不敢去见他。因为见了之后可能不是拯救,是交换。
是用别家的孩子,去换自己家的孩子。
她不敢。所以她选择不跳。这是佰茶合在这个村里见到的第一个没有被遗憾绑住的人,但也恰恰是被绑得最深的。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的时候轻轻吐了口气。明天必须去找知道当年更多内情的人。
不能再绕弯了。这个村子里,一定还有人比她们离真相更近,却从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