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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村长的罪 起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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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在第四天清晨决定去找村长。这个决定是在昨晚躺下之后做出的。
她和张温岭把目前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并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到轮廓的图。
第一个孩子被献祭,潭被激活,邻居奶奶的恨意渗透进水里,村长的默许把整个村子绑上了同一根绳子。
但这张图还缺最关键的一块。那个站在圆圈最中间的人。那个当年亲手递出那碗东西的人。
村长。珑珑的外公。
她还记得入村第一天在葬礼上看到他的样子。一个很瘦很瘦的老人,站在人群最边缘,脊背弯得厉害,两只手交叠在一根旧拐杖上,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老到已经没有力气参与人群的老人。现在她知道不是。
他不是没有力气参与。他是被排斥了。不是被别人排斥,是被他自己。
清晨的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石板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水汽和柴火灰混合的味道。
佰茶合沿着村路往里走,路过邻居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院子里没有声音。那个摇篮曲昨晚唱到了很晚,这会儿老人大概还在睡。她继续往前走。
村长的家在村子最深处,靠近后山的位置,离潭比任何人家的房子都近。
这个选址在当年大概是为了方便看管水源,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惩罚。
一个人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自己犯下罪行的现场,看了四十年。
院子不大,比珑珑父亲家的院子更旧也更荒。院墙的碎石缝里长出了杂草,有些已经枯黄了,倒挂在墙面上,像一些干瘦的手指。
院门没关,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从中间裂开的缝子,从上贯到下,被雨水泡胀了又晒干之后留下的旧伤。
佰茶合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她加重力道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往里打开了。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村长坐在堂屋门口的一把旧竹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头微微低着,佰茶合一开始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半睁半闭地看着面前的地面,眼皮不眨,目光固定在一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他的脸很瘦。不是年纪大了自然消瘦的那种瘦,是耗尽了之后的枯瘦。
颧骨和眉弓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很薄,嘴角往下垂着,不是生气的下垂,是重力的下垂,是长年累月被同一股力量往下拽之后肌肉自己放弃了抵抗。
佰茶合站到他面前,他没有抬头。
“爷爷。”佰茶合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视线差不多齐平。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焦距从地面的虚无移到她的脸上。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佰茶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件放了太久没用的旧工具,需要先擦掉上面的灰才能正常使用。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干,但咬字还算清楚。
“我是来调查那口潭的。”佰茶合说。
他说了一句“那潭没什么好查的”,说完就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到面前那片地面上,像是佰茶合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干扰,处理完就可以继续原来的发呆。
“您的孙女每天往潭里跳。您的曾外孙女死了两次了。”佰茶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这口潭欠了很多条命。第一条命,是您递出去的。”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薄毯被他抓出了几道褶子,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他没有说话。
佰茶合没有催他。她从旁边拖了一把矮凳坐下来,坐在他侧前方,保持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感觉到她在等,又不会逼得太紧。
院子里的雾气正在散去,阳光开始从东边的墙头上漫进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把石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
一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了院子里的两个人一眼,飞走了。
老人开口了。
“那孩子不是我们杀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佰茶合需要微微往前倾才能听清,“我们没有动手。但我们没有拦。”
佰茶合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薄毯上微微发抖,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抖,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往手指尖上涌。
她见过这种抖。人在说出隐瞒了一辈子的秘密时,手指会先于嘴巴做出反应。
“谁提出的。”她问。
“不记得了。大家都饿了。饿到不讲道理。”老人说,“有人说了,潭要供。供一个孩子。外来的孩子不作数。”
“您信吗。”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自己的手上,看着那十根干瘦的手指,看了很久。
“我饿了三天。那时候脑子里想不出对错。”
佰茶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被撞了一下。不是原谅,不是理解,是确认。
她听过他的儿子说当年的事,听过孩子的母亲说当年的事,现在她听到了一直藏在后面的人开口。
他说的是“想不出对错”。
他承认了。
不是推给饥饿,不是推给迷信,不是推给任何人。他只是承认了自己在那一天没有能力思考。
这件事没有人能原谅他,包括他自己。但他至少说了实话。
“那碗东西。”佰茶合说。
老人把眼睛闭上,闭了很久,久到佰茶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那碗东西是我递的。递到他嘴边。我说,喝了就不饿了。他喝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那是吃的。”
他把眼睛睁开,浑浊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不是在哭,眼睛是干的,但那些血丝像是早年哭得太多把血管哭破了之后留下的旧痕迹。
“我后来每年都往潭边走。想死在那里。潭不收我。”
佰茶合没有说话。她的嗓子有点发紧,但她控制住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感受,是信息。
她把这些感受暂时放在旁边,专注地看着老人的脸。
“潭为什么不收您。”她问。
老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跳下去过。水面会把我推上来。不是水,是别的东西。像是底下有只手,每次我跳它就把我顶回来。不让我死。”
这句话让佰茶合后脊一阵阵发凉。
父亲说潭不收他,是因为他的遗憾不够大,还是因为他的遗憾已经被潭用来喂养自己了。
她暂时不能确定。但她现在知道了,村长不是没有试图赎罪。
他试了,潭不让他赎。最残忍的惩罚不是死亡。是让一个想死的人活着。
活着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每天都面对,一直面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您在循环里吗。”佰茶合问。
老人看着她,没有说是,但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又把目光移到院墙外的方向,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
“我试过很多次。”他说,“想把那孩子带回来。每次我把他藏起来,把他送走,把他从潭边拽开,第二天都会有另一家的孩子代替他。”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音量大了,是语速慢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出来的。
“后来我不敢试了。”他说。
佰茶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稳,但她的心在往下沉。村长试过了。父亲试过了。
现在珑珑在试。三代人,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
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找到破绽,每一个人都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发现,这个系统没有破绽。至少现在还没有人找到。
“您知道这口潭到底是什么吗。”佰茶合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它不是神。”他说,“它是吃遗憾的东西。没有遗憾它就没有力气。你不能改变过去。但你想改变,你停不住。它就靠这个过日子。”
这番话粗,但每一个字都切在要害上。佰茶合在心里把这些话和自己的推测对照了一遍。吻合。
她在心里把父亲的话和村长的话放在一起比对。
父亲说,他停在第三次。
村长说,他试到另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也没了才收手的。
他们都停在了某个临界点。但代价已经付了。
村子等量的遗憾从那个死去的外来孩童身上,分批拨给了后来每一个夭折的孩子。
总量没有减少过。那个潭从来不做减法。它永远只加。
“您知道您儿子也在循环吗。”佰茶合问。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僵,是被击中之后全身肌肉同时收紧的那种僵。他的下巴开始轻微地抖。
“他跳了多少次。”他问。
“他没说。但他的身体状态和珑珑差不多。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抽干了。”
老人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捂脸,是慢慢地、沉重地把脸垂下去,额头抵在掌心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上半身缩成了一团。
那个姿势佰茶合看过。邻居奶奶抱空摇篮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这一家子没有什么不同。爱的人都一样,遗憾也长一样的形状。
“他为什么要跳。”老人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
“大概是为了替您赎罪。”佰茶合说。
老人从掌心里抬起头。手还在脸上,但手指松开了一点,半张脸从指缝间露出来,眼睛周围的皮肤被手指压出了红印子。
他坐在那儿好一阵子,什么也不看,就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旧毯子的一角。
佰茶合站起来。
她已经待了很久。该问的基本上都问了,还有一件事她今天拿着答案,也找不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尽量平稳。
“我们必须找到解法。我们已经知道循环的起源和怎么运作的,但还不够。要停了它,得知道潭最怕什么。”她说,“您试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次,哪怕一次,差点让它松手。”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忽然比刚才清澈了不少。
不是泪洗的,是注意力完全集中之后瞳孔自己收缩了。
“有一次。”他说。
佰茶合重新坐下来。
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离得很远很远的东西,需要很小心才能把它完整地捞上来。
“有一回,我没有去救他。我跳回去,看了看他。那孩子蹲在潭边拿石头画画。我站在后面站了很久,没有拉他,没有抱他,没有带走他。我就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接着画。”
“那天没有别的孩子死。”老人说。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分量重到佰茶合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压了一下。
她问:“您后来又试过吗。”
“没有。”老人说,“不敢。我怕只是碰巧。”
佰茶合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的最深层。不是不敢试,是不敢确认。
如果那个答案是真的,那么他前面所有的牺牲。
所有那些试图把孩子夺回来的尝试、所有那些因为他的介入而死的其他孩子。
全部都是白费的。他不敢面对这个可能性。
她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身又问了一句:“您知道无字碑上写的是什么吗。”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佰茶合读出了他嘴唇的形状。
汝之仁,乃汝之孽。
她跨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石板路面上,把每一块石头都晒得发亮。
村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响动,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喊孩子起床。
这些声音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但在佰茶合耳朵里,它们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
是更重了。因为现在她知道,每一声孩子赖床时哼唧的回应,可能都是他们母亲从前一个固定好的日子里偷来的。
回到住处的时候,张温岭正坐在门槛上等着。她远远就看到了佰茶合的步速,什么都没问,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佰茶合坐下来,把刚才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说完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先出声,就那么并排坐在门槛上。
然后张温岭把自己在祠堂查到的旧粮册记录放在佰茶合腿上,翻到记录了最早夭折名单的那一页。
“之前数出来六个孩子。但这本册子里最早被划掉的名字,是一个没有姓氏的外来儿。”张温岭的指尖点在纸页边角一个快要洇散的墨团旁边,“登记的时候就没给他加姓。只写了‘外童’。后来才拿墨涂掉的。”
佰茶合低头看着那个被涂成一团黑的名字。不是名字被涂掉了,是这个人被涂掉了。
一个连在死亡记录上都不能保留姓名的人,他的死亡却启动了一个持续四十年、吞噬了六个孩子的循环系统。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在一边。
“我今天从村长那里听到一件事。”佰茶合说,“有一次他跳回去没有救孩子。就站在后面看。那天没有别的孩子死。”
张温岭的眉毛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张温岭的语调比平时更慢,每个字都在斟酌,“改变本身不是问题。强制改变才是。”
“对。潭吃的不是改变。是被改变激活的新遗憾。如果不产生新遗憾,它就没东西吃。”
张温岭沉默了几秒。“要有人回去,回到最开始的那一刻,做和当初一模一样的事。不是救人,不是赎罪,是重复。让遗憾凝固,不给它任何新的养料。”
佰茶合说:“那个人不能是被逼的。必须是自愿的。因为如果他不自愿,遗憾就不是他的,潭不收。”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那些声音在阳光里飘荡,轻飘飘的,好像永远不会落地。
她们知道,要不了多久,又会有一个人站到潭边。
不是为改变,不是为拯救,是为重复。为把遗憾封死回四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