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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怯懦者时间 怀疑的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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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决定去敲邻居哥哥的门,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的。
她在今天早上回屋之后把笔记本摊在床板上,把所有已经确认的事实和还没有确认的猜测分成两列写下来。
边写边哼着歌,一首叫梦与叶樱,一首从小听到大的歌,在网上发出来还被人骂说抄袭,突然佰茶合莫名的生起起来。
但慢慢的平复下来。检查笔记。
确认的那一列很短:珑珑跳潭能回到女儿活着的早晨,小满无论如何都会在日落前死亡,潭水不湿人。
猜测的那一列就长了很多,其中有一条被她圈了三圈,墨迹已经洇透了纸背——村里不止珑珑一个人在循环。
这个猜测的来源不是直觉,是观察。她注意到邻居哥哥二次。
第一次是入村那天傍晚,他从她们面前走过去,低着头,脚步快得不自然,像是规定了必须走多快才能不往旁边看。
第二次是昨天葬礼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往自己家走,只有他在人群散尽之后还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面朝珑珑家的方向,站姿僵硬,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拳头撑得鼓起来。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佰茶合当时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本子的边角上,没有展开。
今天早上重新翻看的时候,她觉得这个边角料可能不是边角料。
她背上包出门。
张温岭留在屋里继续整理昨天在祠堂那边拍的照片和手绘的村落地图,两个人分了工。
张温岭说中午之前会去潭边再测一次水质的酸碱度,佰茶合说好,然后两个人各自散了。
邻居哥哥的院子在珑珑家斜后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和一排歪歪扭扭的梨树。
院墙不高,碎石砌的,墙头上长着一丛已经干枯了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院门关着,但没有闩,门板上有一道竖长的缝,大概两指宽,从缝里能看到院子里面。
佰茶合没有立刻敲门。
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声音,是刀劈在木头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不赶也不慢。
劈柴的人不是新手,落刀的位置很准,每次劈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不带多余的碎屑响。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劈柴声停了。
过了大概五秒,脚步声从院子深处往门口移,不快,但步子很实在,是脚跟先着地的那种走法,沉甸甸的。
门从里面拉开一半,邻居哥哥站在门框里,一只手还握着柴刀的刀柄,另一只手掌撑在门板上,身体刚好卡在拉开的门缝中间。
佰茶合近距离看了他第一眼。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偏深,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比本地人常见的那种长相更硬,但眼睛不是硬的。
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带一点棕褐色,看人的时候会先看对方的眼睛,然后很快移开,像是确认过一眼之后就不敢再多看。
这种眼神佰茶合不陌生。她以前跟证人打过交道,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敢看人,是不敢被人看。
“您好,我们是来做民俗调研的,想跟您聊几句。”佰茶合把语气放得很平常,脸上带着一个不算热情但足够礼貌的表情。
她没有笑得太开,笑太开反而会让紧张的人更紧张。
邻居哥哥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缝拉大了一点,算是允许她进来,但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欢迎。
佰茶合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迅速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不算整齐但也不算乱,靠墙堆着一排劈好的柴火,长短差不多,码得整整齐齐。
柴堆旁边放着一只编了一半的竹篮,篾条还插在篮口上,编的人中途停了手。
地上散着几根竹篾,有一根被踩断了,断口很新。墙角放着一只木箱,箱盖上压着一块石头,箱子没盖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塞着一些旧布料,布料边缘露出一角褪色的红。
她看到那角红色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张画面。婚礼上的红绸。
她没停下脚步,也没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面上,像是在找地方坐。
邻居哥哥把柴刀放在地上,拖了条长凳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没坐,站在柴堆旁边。
这个站位让佰茶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站的位置正好挡在她和那只木箱之间。
不是刻意的挡法,身体没有绷着,手臂也没有架起来,但他的脚后跟离木箱的边缘只差半步,稍微往后退一点就能碰到箱盖。
这种站位他大概已经习惯了。
“您住这儿多久了。”佰茶合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一直。”
“从小。”
“嗯。”
“那村里的事您应该都很熟。”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劈柴时沾的木屑。
“看什么事。”
“比如那口潭。”佰茶合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脸。
他的手指不动了。不是攥起来,是停止了蹭的动作,蹭到一半的手指停在裤子外侧,指尖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
这个停顿只有一两秒,然后他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腿侧,但刚才那种自然的松弛感没了,手臂贴着身体两侧的角度有点僵。
“潭就是潭。”他说。
佰茶合没有追问潭的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油门。
这个人对“潭”的反应是收缩型的,一碰就缩,缩完之后会沉默,沉默完之后会用更短的话来封口。
继续问下去只会让他把门重新关上。
她换了个方向。
“珑珑家就住在前面吧?昨天我们看到她家有人出殡。”她的调子放得很轻,不是打听,是随口提起。
邻居哥哥弯下腰去捡地上那根被踩断的竹篾。捡起来之后他没有立刻直起腰,而是把断篾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一下断口。
“是。”他说。
“听说是她女儿。”
“嗯。”
“那么小的孩子。”
邻居哥哥把断篾放在旁边的柴堆上,直起腰来。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然后合上了。
佰茶合注意到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他在咽回去的不是唾液,是话。
“您跟她家熟吗。”佰茶合问。
他不看她。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木片,用拇指刮上面的树皮,刮了两下,木片弹飞了。
“邻居。不常说上话。”
这个回答本身没有问题,但他说的时候中间断了一拍。
“邻居”和“不常说上话”之间应该有一个自然的连接,他没有。
他是先说了“邻居”,停了,然后再追加“不常说上话”。
像是一个人说了前半句之后意识到光说前半句不够,得补一句才能把门关上。
佰茶合没有追问他和珑珑家的关系。
她换了个坐姿,让自己的身体语言更放松一些,往后靠了靠,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是等的不表情。
不是调查官等答案,是路过的人歇够了随时可以走。
“她结婚的事我不清楚。”邻居哥哥忽然说。
佰茶合看着他。
这句话不是她问出来的。她没有问珑珑的婚姻,没有问婚礼,没有问任何相关的问题。
他主动说的。一个人在聊天中主动否认一件对方并没有提起的事情,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太在意那件事以至于一直憋着想说,要么他的脑子正在被那件事压着,压到不需要触发就会自己往外漏。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和珑珑的婚礼有关。
她决定不给这句话任何重量。用太重的语气接,对方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她说得很随意,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点不经意的轻:“哦,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不记得了。”他说完转过身去,走到院子另一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把它插进墙角的一个木桩上。
柴刀入木的声音比劈柴的时候闷,刀尖插进木头里,刀身晃了一下就不动了。
他站在木桩前面背对着她,两手空下来了,空下来的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插进兜里。
佰茶合站起来。她已经拿到了今天来要拿的东西。不是一句明确的坦白,是一些缝隙。
这个人对潭的反应是恐惧,对珑珑的反应是回避,对婚礼的反应是主动否认。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它们围成了一个圈。潭,珑珑,婚礼。
他在这个圈里,他不说,但他的身体一直在说。他手上每一个多余的动作、喉结每一次干咽、沉默的节奏,都在替他说。
谢谢你的柴刀和竹篾,也谢谢那只没盖严的木箱。她不用打开也能猜到里面压着的东西和某个被藏在筐底的日子有关。
“那我先不打扰您了,谢谢。”佰茶合拎起背包,朝他点了个头,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角那只木箱。
邻居哥哥看到了她在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然后佰茶合把目光收回来,跨出门槛,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空气里的湿度比早上更高,闷得人皮肤发黏。
她走回住处的时候,张温岭已经回来了,坐在门槛上翻看着刚才去祠堂那边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在膝盖上摊开,挑出需要重拍的那几张。
“怎么样。”张温岭头也没抬。
“他不是旁观者。”佰茶合坐到她旁边,从背包里掏出水瓶喝了一口。
“他在里面。具体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些事。提到潭的时候手停了,提到婚礼的时候自己蹦出来说不清楚。他怕的不是潭。”
张温岭放下照片看她。“那怕什么。”
“怕被问到。”
她把水瓶拧紧放回去,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板地出了一会儿神。
张温岭没有催她。搭档这么久,她知道佰茶合在想事情的时候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隙,这个空隙不能被打破,打断了就接不上了。
佰茶合在脑子里把邻居哥哥刚才的所有反应重新过了一遍,从劈柴到捡竹篾到插柴刀到对视的那一眼。
她在找那个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证据,是自己的印象。
她对这个人到底感觉是什么。
紧张,他在紧张。
但不像是怕她的身份,更像是怕被问到某一个具体的问题,那个问题让他一直悬着心,从始至终没放下来过。
“张温岭。”她说。“如果一个人反复回溯失败,大概是什么状态。”
张温岭想了想,“疲惫。但停不下来。”
“还有呢。”
“躲人。”
“对。躲人。”佰茶合说,“他也在躲我们。就像珑珑在躲所有人的问话一样。他的状态和珑珑的状态是同一类。”
张温岭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在照片纸边缘上来回刮了两下。
她说话的风格比佰茶合更不直接,想法要在大脑里编到足够整齐才往外递。
“你是说他也在循环。”
“不一定是现在。但现在肯定还在受那个循环的影响。”佰茶合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步子不大,绕着石板地的边缘慢慢踱。
“他有一个没做完的事。那个事和珑珑的婚礼有关。他可能回溯过那一天。很多次。每次都被什么拦下来了。也可能是他自己没跨出去。后来婚礼过了,时间锁死了,回不去了。”
她停下来。
“所以他剩下能做的事就是沉默。沉默地在她旁边活着。沉默地看她结婚生女。沉默地看她天天跳潭。什么都不敢说。因为不管说什么,都绕不过那个他当年没有跨出去的槛。”
张温岭听完了,把照片收进布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个人面上几乎没有变化,但她接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在她身上就等于别人的叹气。
“又一个困在里面的人。”
“对。这是第二个。”佰茶合说,“潭套住的不止一个。”
正午的太阳把石板地晒得发烫。两个人站在屋檐的影子边缘,谁都没再说话。
院子外面的村子表面上安静如常,偶尔有几声鸡叫,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这层安静是假的,底下压着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翻。
一个潭,两个循环者,还不知道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的线都通向那口潭水,而潭水的秘密还在更深的底层藏着,像一块沉了四十年的石头,上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张温岭下午又出了一趟门。
她这个人有一个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不会坐下来想,会出去走。
走到腿酸了,脑子里的东西也就自己排列好了。
她沿着进村的主路往山脚方向走,路过祠堂的时候绕进去又看了一遍那些无字碑。六块,她数过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石碑的数量是六块,但排列的方式不像是随意放的。
最矮的那块在最右边,依次往左渐高,最高的那块大概到人的肩膀位置。
六块石碑,六条判词,面向潭水,沉默地站着,像一排从未开过口的陪审员。
她从祠堂出来,往村口走,沿着第一天入村的路线倒着走回去。
走到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了。
她注意到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老槐树伸向潭方向的枝叶明显比另一侧稀疏。
不是被修剪过,是自然枯死。
同一棵树,朝向潭的那一面已经半死不活,叶子少得可怜,背对潭的那一面枝叶还算正常。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枯枝,树枝很脆,轻轻一掰就断了,断面是干透的灰色,没有虫蛀的痕迹,不是病虫害,是根系的问题。
但这棵树离潭还有一段距离,地下水位不至于单独枯一侧。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
土是湿的。这个季节没下雨,昨晚也没下,但树根旁边的土是潮的,颜色比周边的土深,用手捏能捏成团。
她把土放回去,站起来,心里多了一个问号。
回去之后把这些告诉了佰茶合。
佰茶合听完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一边写一边说:“水土朝向都指同一个方向。村口老槐树枯的是靠潭那边。土是湿的,没下雨是潮的。这潭底下可能连着别的水脉。或者有别的东西在往外渗。”
张温岭说:“也可能是在吸。”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个字用在这里是合适的。
不是渗,是吸。
把树根的生气吸走,把村民的注意力吸走,把所有白天正常的氛围吸走,留下一个看上去还能住的村子,但内里已经快干了。
入夜之后,佰茶合没有再去潭边。她今晚的目标不是潭。
她想去看看邻居哥哥在晚间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什么。
她把油灯调到最小,屋里只留一个豆大的光点,然后走出院子,贴着墙根往邻居哥哥家院子方向走。
今晚的月色不算亮,云层比前两夜厚,把月亮遮得断断续续,地面忽明忽暗的,正好方便移动。
她走到邻居哥哥院墙外侧,靠在那棵她上次站过的石榴树后面,从院墙上那个豁口往里看。
院子里的石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晃,但还是撑出了一圈小小的光。
邻居哥哥坐在灯旁边,腿上放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篮。他没有在编。
篮子搁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搭在篮子边沿,手指不动,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院墙外面某个方向。
佰茶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珑珑家的院子。不是潭,不是祠堂,不是村口。
就是那个亮着一盏豆油灯的院子。
他就这么坐着,脊背微微弯着,侧面看过去把身体缩成了一个不大起眼的体量,两条胳膊平搁在膝头,指节松弛地搭在篮沿上。
那盏小油灯的光从下巴往上打,把他脸上的皱纹拉深了,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好几年。
他坐了很久。中间有两次眨了眼,一次深呼吸,一次把腿上的竹篮换了个位置。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自言自语,没有喝酒,没有抽烟。
他只是坐着,看着。不是等。不是盼。是消化。
一个早已消化不了的东西,每天夜里还要重新咽下去一遍。
佰茶合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她没有出声,没有动,呼吸放得很轻。
她看着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白天他说“她结婚的事我不清楚”。
不清楚。
他确实不清楚。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迈出那一步,不清楚那一步之后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偶尔晚上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
他不是在隐瞒什么秘密。他是在守一个已经过了期的遗憾。
时间早就把这件事盖棺了,可他的人没从那口棺里爬出来。
她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黑暗里往回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张温岭还没睡,坐在床沿上擦她的鞋。
那双帆布鞋鞋底磨得已经快平了,她用一块湿布把鞋边上的泥擦掉,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擦鞋的时间想别的事。
佰茶合关上门,坐到另一张床上,把刚才看到的东西跟张温岭说了。
张温岭听完停下擦鞋的手,把湿布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隔壁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
“你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出去上茅房看到的。”
“你没跟我说。”
“我以为只是失眠。”张温岭把鞋放到床底下,“现在知道不是了。”
佰茶合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黑瓦缝隙。
她脑子里同时装着好几个人。
一个每天跳潭的母亲,一个每天往她家院子看的邻居,一个每天抱着空摇篮的奶奶,一个每天假装正常的丈夫,一个每天在潭边敲锣的老人。
这些人被同一口水绑在一起,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循环里转圈,彼此靠得这么近,却谁也不碰谁。
“明天我去奶奶家。”佰茶合说。
“要我问什么。”
“暂时不用。你先帮我查一件事。村里到底有多少个夭折的孩子。从最早的那个开始。”
张温岭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最早的那个。”
“对。那个把潭叫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