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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二天清晨 再来一次 ...

  •   佰茶合在潭边守到后半夜,她没有回屋,就坐在石阶最上面那一级。
      屁股底下垫了一块从路边捡的干树皮,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月光把潭面照得发白,水一动不动,像一块冷掉的油脂凝在石头的凹陷里。

      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眼睛不眨,不是发呆,是在等。

      等那个女人从水里浮上来,或者等水面冒出气泡,或者等任何能证明一个人跳下去之后还会回来的迹象。

      什么也没等到。

      张温岭在天快亮的时候出来了。

      她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佰茶合的鞋,走到潭边把鞋放在佰茶合脚边上,然后也在石阶上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从山脊后面漫上来,先是灰,然后是灰白,然后灰白里透出一点很淡的青色。

      “她会从哪出来。”张温岭问。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像是问今天早上吃什么一样自然。

      “不知道。”佰茶合说,“昨晚她就是在这跳的。水没响。”

      “水没响是什么意思。”

      “人跳进去,水面没破。像是被吞进去的。”

      张温岭沉默了两秒。她没有质疑佰茶合的观察,她从来不质疑搭档的观察。

      佰茶合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的方式偏直觉,但她的直觉底下堆着大量的细节,她自己可能都不一定意识到的细节,脑子已经替她算完了,嘴巴只是报结果。

      张温岭信任这种算账方式。

      “所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入水。”张温岭说。

      “不知道是什么意义上的。但进了,也出来了。前天晚上我听见她哭,昨晚她跳进去,今天她会回来。”

      佰茶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但她心里其实绷着一根弦。

      她不是很确定,她是推测。

      推测这个东西在别人那里是赌,在她这里是搭桥,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往前搭,踩上去之前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塌。

      但她不能在搭档面前表现出不确定,不是因为要面子,是因为一旦她开始犹豫,张温岭就会把她的犹豫也纳入考量,两个人的判断力会一起打折扣。

      所以她不说“可能”,她说“会”。

      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波纹。

      没有风。

      潭边的草叶纹丝不动,水面却自己荡开了一圈细密的纹路,从潭心往边上扩散,很慢,像有人在水底轻轻吹了一口气。

      佰茶合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因为蜷太久有点发僵,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张温岭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回头,眼睛死盯着水面。

      波纹扩散到潭边之后就停了。水面重新变平。
      然后,在离岸边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人影从水底升了上来。

      不是游上来的,不是挣扎着浮上来的,是直直地从水底升上来,像一件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水底下的手松开了。

      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水从她身上滑下去,她的头发是干的,衣服是干的,整个人没有湿的痕迹。

      她升到水面之上,脚踩在水上走了两步,踩到岸边的石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弯腰拧了一下鞋帮上根本不存在的泥,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

      张温岭站了起来。

      佰茶合已经迈出去了。

      她从侧面快步绕到那个女人的前面,拦在石板路中间。
      女人停下来,抬头看她。

      同一张脸,和昨天灵堂前一样,眼白里还有那几根细密的血丝,脸上还是那种被抽空了润度的干涸感。

      但有一个微妙的区别,今天她的脸颊上有一点颜色。
      不是红润,是刚被什么情绪烧过之后残余的温热痕迹,正在从皮肤底下慢慢褪下去,佰茶合看到她的时候,那点颜色已经退到耳根了,正在往领口里缩。

      “你刚才在潭里。”佰茶合说。

      女人看了她一眼。
      不是凶,也不是冷,是看了多余的东西一眼之后想绕开的那种看。

      她往左边移了一步,想继续走。佰茶合没让。

      “你在做什么。”

      女人停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一个笑容,是嘴唇自己牵了一下,像是太累了没控制住肌肉。她说了两个字:“没用。”

      说完她从佰茶合身侧绕过去,肩膀没碰到,甚至还有些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她的腿是拖着的,每一步都在蹭地,脚后跟擦着石板路上的灰往前走。

      佰茶合看着她的背影往村子的方向一点点变小,没有追上去。

      追上去也没用。那个女人刚才说的是真话,不是敷衍,不是防备,是累到骨头里之后往外吐出来的最诚实的字。
      没用。她试过了。这是结论。

      张温岭走到她旁边,“她试了什么。”

      “她回去了。”佰茶合说。

      “回哪。”

      “回到她女儿还活着的时候。”

      张温岭偏过头看她。

      佰茶合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玄虚的意思,她就是在陈述一个推出来的事实。
      她是这样推断的。

      一个女人失去了女儿,不哭不闹,跪在灵堂前眼睛是干的,但她夜里去跳潭。

      跳完之后第二天早上从水里浮上来,不湿身,不受伤,说“没用”。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跳下去之后见到了女儿,但没能改变任何事。她不是去死的。
      死不需要说“没用”。

      死只需要做一次。她做了很多次。

      “这个潭能让人回到过去。”张温岭说。

      “不是让人回到过去。”佰茶合纠正她,“是让她回到过去。是不是所有人,不知道。是不是随便哪天,不知道。回去之后能干预多少,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张温岭说。

      “对。所以今天跟着她。”

      她们简单吃了点干粮,灌了几口水,然后往珑珑家的方向走。

      她们没靠太近,在珑珑家院门斜对面的一棵老梨树底下站着,这个位置能看到院门,也能透过院墙上一处豁口看到院子里的一部分。

      梨树的枝叶不算密,阳光从上面漏下来零零碎碎地铺在地上,张温岭靠在树干上,姿态很松弛,看起来像是个等山路凉快些再启程的行人。

      她的外在状态总是比佰茶合更不引人注目,这是她的本事,不靠藏,靠自然的融合感。

      佰茶合站在她旁边,没那么松弛,但也不算突兀,她的姿势是一个路过歇脚的人该有的姿势,只是眼睛的移动频率不是歇脚的人该有的频率。

      院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门开的声音,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堂屋里蹦出来。

      那是个女孩子,大概四五岁,穿一件淡粉色的薄衫子,裤腿卷到小腿肚,光着脚穿一双塑料凉鞋,鞋面是粉红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散了一边的皮筋,半边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她没管。

      小满。

      佰茶合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对上了。
      她昨天在灵棚里没看到孩子的遗容,棺材盖着,她不知道小满长什么样。

      现在她看到了。

      小满的皮肤很白,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下巴的线条已经有点妈妈的样子了,笑起来的时候先咧嘴,然后眼睛跟着眯起来,上下两排小牙齿不太齐,左边缺了一颗门牙。

      她在院子里追一只白蝴蝶,蝴蝶绕着她飞,她跟着转圈,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从院墙里传出来,敲在佰茶合的耳膜上,她心里没有跟着暖,反而凉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凉。因为这么健康、这么有精神的一个孩子,到天黑之前就会死。

      珑珑从堂屋里出来了。

      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昨天守灵时那件灰扑扑的罩衫,是一件蓝色的棉布衫子,袖口有点磨毛了但洗得干净。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女儿在院子里追蝴蝶,眼睛不离开。

      那不是普通母亲看孩子的看,是锁着的,她的眼睛像一根线紧紧地拴在女儿身上,小满跑到东边她的眼珠子就转到东边,跑到西边就跟到西边,中间没有一秒的断开。

      佰茶合盯着她看。
      她发现珑珑的身体始终半侧着,重心微微往前倾,不是放松地站着,腿微微弯曲,脚掌抓在地上,随时准备冲出去。

      这是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意外的人才会有的站姿。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放松了。

      院子里,蝴蝶飞过墙头,往潭的方向去了。
      小满跑到墙根底下踮起脚,伸着手往墙外够,够不到。

      珑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女儿腋下穿过去,把人抱了起来,抱得很紧。

      小满在她怀里扭了一下,说“妈妈蝴蝶跑了”。

      珑珑把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嘴唇压在孩子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跑了就跑了。”

      “可是好看呀。”

      “好看的多了。不追了。”

      珑珑把女儿抱回堂屋里,关上门。

      门板合上之前她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梨树底下站着的两个人,停了一秒。

      佰茶合和她对上了这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戒备,没有敌意,但也绝对不是欢迎。

      那是一种疲倦的确认——确认她们还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看她。

      门关上了。

      张温岭从树干上直起身子来,拍了拍后背上的树皮屑,“她看到我们了。”

      “嗯。”

      “她不在乎。”

      “她没精力在乎了。”

      她们在原地继续站着。

      过了一会儿,院门开了,不是珑珑,是一个男人走出来——万万。

      他站在门口,手在口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了半天摸不出打火机。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来回搓,搓了几下烟丝从纸卷里掉出来,洒了一手。

      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烟丝沾在掌心上,风吹过来一点他就掉一点。

      佰茶合看着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被搁置了很久的状态,不是懒,不是丧,是在等待被使用但一直没等到人的那种搁置。

      他的肩膀不塌,背也挺着,但他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样子像是在站别人的门口,不太确定该不该进去。

      昨天在葬礼上他就是这样,招呼人,搬东西,所有该做的他都做了,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完成一个指定动作,动作和动作之间没有自己的节奏。

      张温岭也看到了。

      她说:“他知道什么吗。”

      “不一定。”佰茶合说,“但肯定感觉到了。”

      “感觉什么。”

      “感觉他老婆在做一个他参与不了的事。”

      上午过得很慢。

      太阳从山脊背后爬到头顶上,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被晒热了之后变成了另一种味道,更闷更稠,黏在皮肤上不容易散。

      佰茶合和张温岭没有一直守在一个地方,她们轮着在村子里走动,一个人守在珑珑家附近,另一个人去别处转。

      佰茶合让张温岭去转了几圈,自己守在梨树底下。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家和潭的位置关系图。从珑珑家院门走到潭边,正常步行大概五分钟。
      如果跑,三分钟。如果追,三分钟够不够追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够。

      她以前接过一个案子,孩子跑下台阶只需要八秒。如果台阶上有青苔,只需要六秒。

      她把本子合上。

      中午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从村路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布兜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她走到珑珑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珑珑露出半张脸,看了对方一眼,把门缝拉大了一些。年轻女子进去了。

      佰茶合注意到这个人。

      年纪和珑珑差不多,举止之间透着一种熟悉感,不是客气的熟悉,是那种不需要敲门也可以直接推门进去但因为知道珑珑最近的状态所以还是敲了门的关系。

      应该是宗宗,闺蜜。

      昨天在葬礼上佰茶合好像也看到过她,在人群后面站着哭,但没往灵棚前面去。

      宗宗进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佰茶合听到孩子的笑声又响起来了。

      小满从堂屋里跑出来,宗宗跟在她后面,手里拿了一朵路边拔的野花,在逗她玩。

      小满笑得比早上追蝴蝶的时候还大声,宗宗蹲下来拿花扫她的鼻尖,她打了个喷嚏,两个人一起笑。

      佰茶合没有在孩子身上看到任何危险的迹象。小满现在看起来完全健康,精力充沛,不像有任何隐疾。

      她翻开笔记本在“死因可能性”那一页上写了几行字,把之前的推测往上翻了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

      突发疾病、跌倒、溺水、被落物砸中,这些是她从目前观察到的环境里能推断出来的几种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种,时间一定和位置关系有关。

      这个村子不大,所有路径都往潭边收,这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不是看护力度的问题。

      这个问题,珑珑一定也发现了。

      下午的阳光开始斜的时候,临临从村路上走过来。

      佰茶合一开始没注意她,只当是又一个路过的村民。

      年轻女子,穿着褪色的蓝布衫子,佰茶合认出她是昨天在井边打水的那个人。

      她走到珑珑家门口停下来,没敲门,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墙的豁口让她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小满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宗宗在旁边站着。

      临临站在那里看。
      她的站姿有点犹豫,重心在两只脚上来回换了两次,像是想往前走又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是把手里的布兜放在门槛边上,转身准备走。

      小满抬起头,看到了她。

      “阿姨!”小满冲她招了招手。

      临临停下来,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今天佰茶合在这个村里见到的第一个真正没有防备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被打动之后肌肉自己放松下来的状态,眉眼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宽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亮,但是软的。

      她蹲下来,和小满隔着门槛面对面。

      “你上次说给我带糖。”小满说。

      “带了。”临临从布兜里摸出一颗糖来,外面的糖纸是红色的,已经压得有点皱了,她把糖纸剥开,递到小满手里。

      小满接过糖塞进嘴里,左边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追蝴蝶时那种炸开的笑,是含着糖的、满足的、慢悠悠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沾了一点灰,左边缺的那颗门牙漏着风。

      临临看着她,没说话,就这么蹲在那里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靠在梨树干上的佰茶合都差点没听清。

      “这孩子笑得可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没有跟旁边的人分享,只是蹲在那里,对着小满一个人,把这句话说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珑珑家紧闭的堂屋门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佰茶合把这句对话记在了本子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

      可能是因为这是今天她在这个村子里听到的第一句纯粹的、没有附加恐惧和回避的好话。

      也可能是因为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动了一下,那个东西太小了,她自己都不确定它是什么。

      太阳继续往下走。

      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往橙色过渡,照在石板路面上把每块石头都镶了一道窄窄的亮边。

      佰茶合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潭的方向。太阳快落到山脊线以下了。

      张温岭从村子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下信息。

      张温岭那边没有发现新的异常,但她在祠堂附近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无字碑,确定一共有六块,不是昨天数的四块。
      其中两块被荒草完全盖住了,不拨开草根本看不到。

      “六块。”佰茶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六块。石碑的高度从高到矮排列。最矮那块大概只有这么高。”张温岭把手比到自己腰部上方一点点,“像是孩子的。”

      “小满的归处。”佰茶合说。

      话还没说完,珑珑家的院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了。

      宗宗从里面冲出来,脸上是佰茶合昨天没在葬礼上看到的那种表情——惊恐,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事情的惊恐,身体比脑子先反应的那种。

      她跑出来的时候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她也没回头找,一边跑一边朝潭的方向喊了一声什么,佰茶合没听清,但已经拔腿跑了。

      佰茶合跑得很快。她跑的时候笔记本从膝盖上滑掉在地上,她没捡,直接踩着石板路往潭的方向冲。

      张温岭跟在她后面,比她慢两个身位。

      路不长,但窄,两边是堆着柴火的院墙,拐弯的地方视线不好。

      佰茶合在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看到了水渠旁边趴着一个粉色的小小身影。不动。

      水渠里的水只有脚踝那么深,但小满是栽进去的,脸朝下,后脑勺旁边有一块石头,石头的边缘是暗红色的。

      佰茶合停住了。

      宗宗跪在水渠边上,手伸在那里不敢碰孩子。

      珑珑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比佰茶合晚到了大概五秒。
      她跑到水渠边蹲下来,把小满从水里捞起来,翻过来,用手拍她的脸。一下,两下,三下。

      院子里那个孩子的笑声还在佰茶合的耳朵里。咯咯咯的,缺了一颗门牙的笑,靠在梨树干上的她全听见了。

      现在没了。

      佰茶合看着珑珑,她以为这个已经不哭了的女人这次会哭,但没有。

      她把女儿从水渠里捞起来抱在怀里,没有喊叫,没有嚎哭,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到女儿湿漉漉的头发上,嘴唇压在头顶,跟今天早上在院子里做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发出一个声音。

      那不是哭声。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人捂住嘴之后拼命想透一口气的巨响。

      很低很短,像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的一个小气泡,到了水面就碎了。

      今天的结局到了。

      太阳彻底沉下山脊的时候,佰茶合捡回了掉在梨树底下的笔记本。

      她站在暮色里翻开本子,在今天的记录上补了最后一句。

      “第次目击小满死亡。死因:栽入水渠,后脑撞石。循环规律确认——不论变量如何,当日日落前,孩子必死。”

      她合上本子。张温岭靠着墙壁坐着,在整理口袋里的小物件。
      她低着头,手指很稳,没抖,但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

      “她明天还会醒来。”张温岭说。

      “她会。女儿也会重新在院子里追蝴蝶。”佰茶合把笔夹进本子里。

      “那今天死的算不算数。”

      佰茶合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把本子塞回背包里,说了一句张温岭一时没听懂的话。

      “一个孩子死了二次。最残忍的是,这不是结局。这是倒带。要重放无数次,而我们必须看到底。”

      张温岭扯了扯嘴角,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淡到这个地步还能跟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灰败的平静。

      “那我们看了之后呢。”

      “找到为什么会倒带。”佰茶合说,“然后看能不能把它关了。”

      夜幕压下来。

      潭水在远处安静地躺着,像一面从来没被打破过的镜子,也像一个装满了倒带却从不自己停下的黑匣子。

      远处奶奶家虚掩的门缝里,又重新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和一支旧得只剩调子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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