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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葬礼 小满 ...

  •   佰茶合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她坐起来,脚踩到地上,第一件事不是穿鞋,是摸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本子还在,硬皮边角硌了一下手指,她把本子抽出来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蓝色光线又看了一遍自己记的东西。

      哭的女人,空的摇篮,潭边跪着的人影。

      她看了几秒,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开始穿鞋。

      张温岭还在睡。她睡觉的姿势和醒着的时候差不多,安静,不乱动,呼吸很浅,像是把自己调成了一个省电的模式。

      佰茶合没叫他,自己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凉得发硬,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湿土和冷灰混合的气味。

      院子里的石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
      她站在院子中间活动了一下脖子,余光扫到正屋的门还关着,房东还没起。

      昨天那个女人给她的印象还在。
      瘦,话少,开门只开一半,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但也不迎,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把该看的看了,剩下的就不归她管了。
      那种态度不是冷漠,佰茶合分得清。

      冷漠是一种拒绝,那个女人不是拒绝,是省着力气。像是把多余的力气都留给了别的事情。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张温岭也出来了。
      他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她旁边站定,朝正屋方向看了一眼。

      “房东没起。”

      “嗯。”

      “潭边那个哭的人,”张温岭说,“后半夜没再出声了。”

      “你听到了。”

      “被吵醒了一次。你比我早。”

      佰茶合没否认。她说:“今天去潭边看看。”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村子里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早起的人在井边打水,辘轳转动的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一个蹲在地上择菜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手的动作没停。

      佰茶合注意到她择菜的手法很利索,但低着头的时候肩膀是往上提着一点的,那种微微收紧的姿态让人想到一只随时准备把耳朵往后压的猫。

      张温岭也看到了,但她看的是另一件事。

      走过那条路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她蹲的位置是院子最里面那个角。”

      佰茶合明白她的意思。

      平时择菜都会坐在门口亮堂的地方,那个女人缩在院子深处择,不是因为太阳晒不到,是因为她不想背对着外面坐着。

      这个村里的人,不止一个在怕自己身后。

      两个人走到潭边的时候,晨光已经从山脊上漫过来了,照在水面上,水的颜色比昨天傍晚看到的要浅一些,泛着一种不太干净的灰绿色。

      水面还是平的,一丝波纹都没有,岸边石头上那些深色的水渍迹线看起来比昨天更明显,像是水面曾经在夜里悄悄涨高过,又退了回去。

      佰茶合蹲下来,手指在石面上摸了一下。
      石头是湿的,不是被晨露打湿的那种湿,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那种冰凉潮湿。

      这种湿法她以前见过,在很深的地下洞穴入口,那种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永远不干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水不流通。”她说。

      张温岭站在上面一层石阶往下看,他的角度看整个潭面看得更全。

      “没有进水口,也没有出水口。死水。但水不臭。”

      “死水不臭才不对。”佰茶合说。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个沉闷的声响。

      像是铜锣被敲了一下,声音不脆,发钝,沉甸甸地从村子中间的方向荡过来,在整个山谷里闷闷地滚了一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往村子方向走。

      铜锣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更近了,听得出敲锣的人力度不大,像是手臂没什么力气,每一下锣声都是软的,但节奏是固定的,三下,停一截,再三下。

      佰茶合数着,脑子里翻出一个模糊的记忆——有些地方,丧事才这么敲锣。

      他们跟着锣声走,穿过两条石板路,走到了村后靠近潭边的一块空地上。

      空地不大,站了二十来个人,全部穿着暗色的衣服,没人交头接耳。

      人群最前面是一个小小的灵棚,棚子搭得简单,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摆着一口小棺材。

      棺材很小。小到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佰茶合的脚步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视线在那口小棺材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东西都短。

      她收回目光,迅速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人群前面跪着一个年轻女人。

      膝盖直接压在泥地上,背脊挺得很直,头发用一根白头绳扎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强忍的那种没表情,是真的干涸了,像一口被抽空了的井,连井底的湿泥巴都晒干了。

      跪在那种地上,膝盖底下连一块垫的布都没有,佰茶合不确定她的膝盖还有没有知觉。

      年轻女人身边站着个男人,应该是丈夫,他的脸灰扑扑的,不是晒的那种黑,是血退掉了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暗灰色。

      他站在旁边,时不时抬一下眼睛看周围的人,目光不太聚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不敢真的找到。

      铜锣又响了一声。

      这次佰茶合看清了敲锣的人,是个老人,站在灵棚边上,锣挂在腰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每次锣声落地他嘴里就念一句什么东西,但听不清具体是说什么。

      念完之后他把一面很小的铜镜翻过来,下午的阳光照在镜子面上,他把它对着棺材方向晃了一下,像是在照什么东西。

      佰茶合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有个东西被拽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种仪式,但她知道铜镜照棺材不是常见的规矩。

      她慢慢走近灵棚。走近了才看清跪着的那个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五官不难看,但脸上的皮肤状态不对。

      不是年龄的问题,是光泽没有了,那种皮下脂肪撑起来的自然的润度被抽掉了一层,剩下来的皮肤贴合在骨头上,紧巴巴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渴。

      她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发青的凹陷,颧骨上有一点斑,散散碎碎的,像是突然长出来的,还没找到稳定的位置。

      佰茶合看过很多失去孩子的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哭得昏过去的,哭得全身发抖站不住的。但这个女人的眼睛是干的。

      她的眼白里有一点细密的血丝,但眼眶周围没有红肿的痕迹。

      她像哭过,但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

      现在她的悲伤被什么东西沉淀下去了,沉到了可以控制的那个深度,然后被压实在那里,不让它再翻上来。

      这样的人更麻烦。
      能把悲伤压到这么深的人,要么已经麻木透了,要么在偷偷做着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佰茶合蹲到女人身侧。她没有靠太近,保持了一个可以低声说话但不会让对方觉得被侵犯的距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请节哀。”

      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抬得慢,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一格一格往上转。
      然后她的眼睛对准了佰茶合的眼睛。

      那不是一双死掉的眼睛。
      死掉的眼睛是散的,没有焦距的,但她的眼睛不是散,是收得太紧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拢进去,拢成一个小得骇人的黑点,然后放在佰茶合身上,不动了。

      佰茶合被她看了这一眼,后脊从腰的位置往上一路凉到脑后。
      她蹲在那里没有动,脸也没变,但心里有条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这个女人不对。

      不是疯了,不是傻了,是在做一件旁人理解不了的事,而且已经做了很久。

      女人没应她那句“节哀”,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去看着地面。
      不是看棺材,是看棺材前面那一小块土,像土里有什么东西只有她看得见。

      佰茶合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重新退回到人群边缘的位置。

      张温岭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样。”

      佰茶合说:“她不接受。”

      张温岭没追问不接受什么。

      她刚才在旁边也看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睛,他也不觉得那是一个正常服丧的状态。
      她说:“我去转转。”

      张温岭从人群后面绕过去,沿着石板路往祠堂方向走。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很暗,她没进去,绕到后面那片荒草地上。

      无字碑立在草里,她之前数过,四块。今天再数一遍,还是四块。

      她蹲下来,拨开最右边那块碑底下的枯草,想看看碑脚有没有刻字。

      草根缠着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扯,草根带出来一小块碎石头,巴掌大,边缘是断裂的旧茬口,石面上有半个字。

      她把石头翻过来。剩下来的笔画是一个“走之底”,被凿痕拦腰截断了。
      断裂面已经风化了,不是新茬。

      她把碎石块放回去,用草重新盖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湿泥巴,她拍了拍,往回走。

      路上遇到一个提水桶的老人,她随口问了句祠堂后面那些碑有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说原先更多,早些年有人嫌碍事砸过几块,后来没人管就荒了。

      “砸的是谁的。”

      老人摇了摇头,提着水桶走了。

      张温岭回到佰茶合旁边,把四下凑成六块的事说了。碎石和半个字,她暂时没提。
      她还没想清楚那半个字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的信息拼在一起,加上昨晚潭边看到的人影,再加上现在灵棚前面跪着的这个默无声息的年轻女人,画面还很不清晰,但大概的轮廓已经有了——这个女人失去了女儿。

      而这个失去,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丧礼在一个时辰之后结束了。

      棺材被四个年轻人抬起来,往山脚下的坟地去。送葬的队伍很短,没有吹打,没有哭丧的人跟着,连撒纸钱的都没有,只有那面铜锣在前面隔一段敲三下,声音钝钝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量步子。

      佰茶合没有跟去坟地。

      她是外来者,第一天的丧事跟到灵棚边界就够了,再往下跟就是越线。

      线这个东西,在这个村里尤其要守住,守不好线,后面没人会跟他们说任何话。

      她回到借宿的地方,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摊开。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把“悲伤”两个字划掉了。

      那个女人的状态不是能用悲伤概括的。她又把“麻木”写了上去,看了两秒,也划了。
      最后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这个女人在等什么东西。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佰茶合出去打了一趟水,在井边遇见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一件颜色洗淡了的蓝布衫子,也在打水。

      佰茶合主动打了招呼,对方的回应很短但还算正常,说自己是村里人,嫁过来的,平时不怎么出门。

      佰茶合注意到她提到“出门”的时候飞快地往潭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立刻收回视线,把水桶拎起来走了。

      佰茶合回屋把这件事记下来。

      到目前为止,她在这个村里遇到的每一个人,提到潭的时候要么不接话,要么接话时手上有小动作,要么就是这种。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往潭的方向看,看一眼之后迅速把话题断掉。

      这个潭在村民心里是活着的存在。
      不是风景,不是水源,是一个需要绕开走的、不能多看的、随时可能因为被提起而醒过来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张温岭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点吃的和他在村中祠堂边上看到的情况。

      他说那边有一片杂草地,草里面立着几块石碑,高度不到胸口,石面磨过但没有刻字。
      他数了数,有四块。

      “无字碑。”佰茶合说。

      她合上本子,把腿上的被子拉了拉。窗外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灰蓝,马上又要进入黑色。

      她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捏了一下。

      她在想昨晚那个跪在潭边的身影。那个女人从水边站起来,走回村子,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当时没看清脸,但现在不用确认了。她知道那是谁。

      入夜之后,佰茶合没有躺下。
      她坐在窗前,窗纸上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听着外面的风声,等到月亮走到差不多昨晚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门推开一道细缝,往潭的方向看。

      潭边又有人。

      佰茶合这次没有只看。她把门缝拉开一点,侧身挤出去,光脚踩在院子石板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院墙的阴影底下。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得更清楚——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潭边,背对她,头发还是用白布条扎着,背影比白天跪在灵前的时候更直。

      她站在那里不动,像是在测量什么,在等一个精确的时间点。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她纵身一跃。

      佰茶合的身体比脑子先动,她冲出院墙的阴影,鞋都没穿,几步跑到潭边。

      她站上石阶最上面那一级往下看。月光把整个潭面照得清清楚楚,水面完整得像一块没被打碎过的玻璃,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波纹,没有气泡,没有任何东西从水底下浮上来。她蹲下去,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普通的凉,不像白天摸石头时那种从里往外渗的凉。

      她把手从水里抽回来,水珠顺着指尖滴在石头上。她在石阶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张温岭出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她湿着的手和她脸上的表情,没问怎么了,只往旁边让了让,让她进门。

      “明天早上,”佰茶合坐到床沿上,把脚底的泥擦掉,“那个女人会重新出现在村里。”

      张温岭靠在门框上:“她跳下去了。”

      “跳了。水没留痕迹。”

      “所以不是淹死的。是走了。”

      “走了,还会回来。”

      佰茶合躺下去。她的心跳已经平复下来了,但脑子在飞快地转。

      她的思绪从潭水延伸到那个女人白天的眼神,再到那口小棺材的尺寸,再到村民攥紧的手,再到空摇篮里铺着的那层旧棉布。

      她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铺开,一片一片来回摆,暂时不打算下结论。

      现在线索还不够。明天是新的一个早上,她会看到那个女人重新出现在院子里。

      到时候她要看一看,那个女人的眼睛里,还有没有昨天晚上跳下去之前站着时那种测量时间点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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