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入村 潭 ...

  •   入村的时候,黄昏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只剩最后一点稀薄的光还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

      佰茶合停下脚步,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眼睛扫过树干上挂着的那些布条。
      红色的,有的已经褪到发白,有的还残存着一点旧血迹似的暗红,长长短短地系在枝杈上,风一过就飘起来,像很多只没有力气的手在朝空气里抓什么东西。

      “别动。”

      张温岭的手刚伸出去,指尖还没碰到最近的那根布条,就被她拦住了。

      她偏过头看她,佰茶合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从布条上收回来,重新落到脚下那条被踩实的土路上。

      “这村里东西不一定欢迎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只在陈述一个需要被注意到的常识。

      张温岭把手收回去,没再多问。

      搭档的时间长了,她知道佰茶合有一种不太容易说清楚的感觉,说不上多玄乎,但确实很少出错。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子里走。

      路边是零零散散的房子,石头砌的墙,屋顶上压着黑瓦,有的院门关着,有的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柴火烧过之后留下来的烟熏气,不算难闻,但压在鼻腔里让人觉得闷。

      村子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深夜万籁俱寂的安静,而是一种不愿意发出声响的安静。

      偶尔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也是压着的,开门关门都不太响,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张温岭注意到沿路种着不少梨树,这个季节本该挂果了,但枝条上稀稀拉拉的,没几颗长住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们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这是入村前联络好的借宿处,房东是个中年女人,出来开门的时候只把门拉开一半,身子堵在门框里,先把他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张温岭说她们是来收集民俗资料的,在城里做研究,想在这里住几天。

      女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缝开大了一点,算是放挺们进来了。

      院子不大,扫得干净。

      女人领她们进了西边一间小屋,推开门,屋里摆着两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盏油灯。

      她把油灯点亮,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昏黄的光晕里看得见灰尘在慢悠悠地落。

      “谢谢。”佰茶合把背包放到床脚上,回头想再跟房东说点什么,女人已经出了屋门,脚步声很轻很快地往正屋方向去了。

      张温岭看了佰茶合一眼,佰茶合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问,先住下再说。

      她们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趁天还没彻底黑透,出去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这时候光线已经暗到了灰蓝色的程度,远处的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好在村子的路不复杂,几条石板道纵横交错,很快就能摸清大致的方向。

      转了一圈之后,她们心里同时有了一笔账。

      全村的路,不管怎么绕,最后都会通向同一个地方。村后那口深潭。

      潭面比地面低一截,沿着石阶往下走才能到水边,周围的石头常年被水汽浸着,颜色比别处的石头深得多,远远看过去像一圈黑色的牙床把整片水含在中间。

      潭边没有人。没有洗衣服的,没有挑水的,没有蹲在石头上闲聊的。

      这个时间点不算特别晚,搁在别的村子里,潭边水边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做点什么事,但这里没有。水面安静得像一块被按在石头缝里的深色玻璃,连波纹都不起。

      张温岭站在石阶最上面那一级往下看了几秒,说了一句:“没人用这水。”

      佰茶合已经转过身去看了别的东西。她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另一户人家吸引住了。

      那户人家的院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口子,里面透出一点摇晃的光,好像是点了蜡烛或者油灯。

      光线晃得很慢,一明一暗的,跟着从屋里传出来一个老人低低的声音。

      她在哼歌。调子很平,没什么起伏,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佰茶合听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摇篮曲。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正中间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摇篮。

      摇篮不大,竹编的,被手磨得发亮,里面铺着一层旧旧的棉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低着头,身体轻轻前后摇晃,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摇篮的边沿,嘴里还在哼那个调子。

      佰茶合没有动。

      她站在那门口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风把虚掩的门吹得合上了一半,老人的哼唱声被切断了,很快又续上,但比刚才更细了,像一根将断未断的棉线。

      张温岭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也往门缝里看。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她低声说:“你看到了。”

      佰茶合点了点头:“摇篮是空的。”

      她没有再多站,转身走了。张温岭跟上来,两个人谁都没评价,但她们都知道一件事情。

      这个村里有些东西,它在,但还没找到合适的名称。她们沿着原路往回走,佰茶合在路上把笔记本掏出来,边走边写了几行字。

      她字写得很快,但不算潦草。张温岭不用看也知道她在记什么,进村的所有第一印象,所有的异常点,所有到后来需要拿出来反复比对的东西。

      回到借宿的屋子已经很暗了,油灯还亮着,火焰比刚才矮了一点,张温岭拨了拨灯芯,光重新撑起来一些。

      两个人各自坐在床沿上,佰茶合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多划了几笔,然后才合上。

      “你感觉怎么样。”张温岭问她。

      佰茶合想了想,回答得很简短:“闷。”

      不是天气的闷。

      是这个地方压着很多没说出来的话,那些话叠在一起压在空气里,住久了的人也许已经习惯了,但外面来的人一进来就会觉得喘气重一层。

      张温岭没有接话,脱了鞋往床上躺,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房梁上被烟熏黑的那些木头纹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油灯的火苗轻微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佰茶合也躺下来,但没有立刻闭眼。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听着外面的风声判断今晚天气会不会变。

      风不算大,吹过院子的时候擦着墙根响,像有人在外面贴着墙慢慢走过去。

      这声音她听习惯了,不影响入睡。

      睡前她想起小满缺了一颗门牙的笑法,觉得有点可惜。
      不是任务意义上的可惜。就是觉得那孩子笑起来的样子不像短命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拨开,闭眼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佰茶合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身体自己清醒过来的,那种没有任何预兆的警觉从脊柱底下一路升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她在梦里已经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动,先躺着听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确认了——外面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隔着墙壁和院子,从潭那边传过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得很厉害,肩膀发抖时带动胸腔的那种哭法,气喘不上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吸气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口。

      那不是低声啜泣,是嚎哭,但又不像嚎哭那么放得开,像是被人捂过嘴之后学会的把哭声压进骨头里的哭法。

      佰茶合坐起来,脚踩到地面上,鞋也没穿,光着脚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的木窗,没有玻璃,糊了一层薄薄的窗纸,她用指腹轻轻点开一道细缝看出去。

      月光冷白,照得整个院子连颜色都不剩了,石板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霜。再往远处看,潭的方向,有个黑影跪在岸边。

      是个人形。

      佰茶合的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见对方的轮廓。肩膀塌着,整个人跪伏在那里,上身不停地抖。

      哭声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音量并不对。

      按那个人的哭法,她在窗边这个距离应该听到的是一声一声砸过来的钝响,但传到她耳边的声音是薄的,是被削掉了一层之后剩下来的,像是从水底透过来的。

      不对。这个哭声不传远。好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个跪在潭边的身影最后慢慢站了起来,站了很久,然后往村子里走回来。

      走得不快,腿像是拖着的,每一步都像在走一条比实际距离远得多的路。

      佰茶合把窗缝合上,回到床边坐下来。

      她没叫醒张温岭。现在叫醒她去追没有意义,该看到的东西已经在窗缝里在她眼皮底下完整地过了一遍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借着透过窗纸的那点月光翻到空白页,在“潭”字旁边画了一道往下的箭头,然后拿笔抵着纸停顿了一会儿,才写下去。

      第一夜。潭边有哭声。村中有抱空摇篮者。暂不介入。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夹在纸页里,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今晚不会再睡了,但身体需要躺着,脑子需要安静,才能在往后几天里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对。外面风声没停,哭声没再响起来。

      只有远处那片潭水,水一动不动,像一面从来没有被打扰过的镜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