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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光的颜色 可能是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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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温岭住的地方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不是郊区,是老城区和新城交界的位置。
房子是旧的,六层,没有电梯,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佰茶合到的时候,张温岭已经在楼下等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买什么了?”佰茶合走过去。
“菜。”张温岭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帮我拎一个。”
“你真要做饭?”
“说了要学。”张温岭转身往楼里走,“上次在你家吃的外卖,太咸了。自己做能控制盐。”
佰茶合跟在她后面上楼。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扶手是铁的,漆掉了一大半,摸上去冰凉。
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回收旧家电的。声控灯不太灵,走到三楼才亮。
“你住几楼?”
“五楼。”
“没有电梯?”
“有。但我习惯走楼梯。”
五楼。张温岭掏出钥匙开门。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巫术史研究》,旁边是几支笔和一本笔记本。
佰茶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你没电视?”
“不看。”张温岭把购物袋拎进厨房,“浪费时间。”
佰茶合想了想又问道,“新出的番你看了吗?”
张温岭摇头,“没什么好看的,但夏目友人帐值得来回评鉴回味。”
佰茶合竖起大拇指,她也相当喜欢这个。
厨房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灶台上摆着一个电磁炉,旁边是几个调料瓶,按高矮排好,每一瓶的标签都朝外。
砧板挂在墙上,刀具放在磁吸条上,刀口朝内。
“你这个厨房,”佰茶合靠在门框上,“比我见过的任何厨房都整齐。”
“整齐才能找到东西。”张温岭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鸡蛋、西红柿、青椒、土豆、一块瘦肉。
她把每样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动作很快,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你要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最简单的两样。失败了也不浪费。”
佰茶合看着张温岭系围裙。
围裙是灰色的,上面印着“XX超市”的字样,大概是买东西送的。
她系带子的动作很别扭,反手够了几下都没系上。
“我帮你。”佰茶合走过去,接过带子,系了个蝴蝶结,“你会杀猪吗?”
“没试过。但可以学。”
她把那块肉放在砧板上,拿出菜刀。刀很大,刀刃很亮,一看就经常磨。
她盯着肉,盯着它的纹理,用手指按了按纹路,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一刀切下去。
切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均匀,薄厚一致。
“你练过?”
“书上看的。刀要顺着纹理切,不然肉会散。”张温岭把切好的肉丝码在盘子里,撒了点淀粉,倒了一点酱油,“腌制十分钟。”
佰茶合看着她做这些动作。每一步都按照菜谱,量、时间、顺序,分毫不差。
她想起张温岭在小世界里分析摄像头角度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不是在做菜,是在完成一门实验。
“你以前做过饭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张温岭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搅打,“鸡蛋要打到起泡,炒出来才嫩。”
“你连这个都知道?”
“看了视频。”
佰茶合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呛得她咳嗽,妈妈就笑,说“出去出去,别在这碍事”。
她不走,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妈妈切菜、颠勺、尝咸淡。
后来妈妈走了,她就再也没看过谁做饭。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张温岭打开电磁炉,倒油,等油热。她把手放在锅上方,试温度,和菜谱上说的一样。
然后倒入鸡蛋液。鸡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卷起来,变成金黄色。她用铲子翻了两下,盛出来。
“鸡蛋好了。”
佰茶合看了一眼,“不错啊。”
“还没完。”张温岭又把西红柿倒进锅里。
油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回去。翻了两下,把鸡蛋倒回去,加盐,加糖,翻炒,出锅。
一道西红柿炒鸡蛋放在桌上,红黄相间,颜色很好看。
下一道青椒肉丝。张温岭倒油,等油热,炒肉。肉丝在锅里变色,从红变成白,又变成焦黄。
她把肉丝盛出来,倒青椒进去翻两下,又把肉丝倒回去,加调料,翻匀。
这道菜花了更久,因为她在确认每一步的时间和火候。
“好了。”她把青椒肉丝装盘,端到桌上。两盘菜,一碗白米饭,两双筷子。
佰茶合坐下,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嫩,西红柿酸甜,咸淡正好。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肉很嫩,青椒脆,酱油的量刚好。
“可以啊。”她说,“第一次做到这个程度,很厉害了。”
张温岭自己也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盐少了一点。菜谱说适量,我没掌握好。”
“我觉得正好。”
“你上次说外卖酱太咸。这个我减了量。”张温岭又吃了一口,“下次再多放一点点就行。”
佰茶合看着她。张温岭吃饭的时候很少抬头,每一口嚼得很细,像是在做味觉分析。
她想起《巫术史研究》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注,大概这也在分析范围里。
“你吃饭也像在做实验。”她说。
“习惯了。”张温岭抬起头,“好吃吗?”
“好吃。”
张温岭低下头,继续吃。但佰茶合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张温岭把碗收进厨房。佰茶合站在客厅里,又看了一眼那个书架。
有几本书的书脊很特别,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她指了指其中一本。
“那是什么?”
“家里的笔记。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能看吗?”
张温岭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可以。但那本没什么用。写的都是理论,跟现实对不上。”
佰茶合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是布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自己缝的。
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密密麻麻:“女巫一脉,始于周。以目观人,以心感物。能见人不可见,知人不可知。”
她往后翻。
“祖灵者,先人之余也。寄于后人身,代代相承。非择,乃感。心有光者,祖灵趋之。”
心有光者,祖灵趋之。她想起张温岭说“你的光是亮的”。
她合上书,放回架子上。张温岭还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你平时看这些书,不会影响心情吗?”佰茶合靠着厨房门框问。
“习惯了。小时候我妈当睡前故事讲。”张温岭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手,“她讲得比书上有意思。她说祖灵是守护,不是负担。”
“你信她说的?”
张温岭把抹布挂好,转过身。
“以前信。后来不太信了。但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祖灵选择我,不是因为我很特别,是因为我们这一辈就我一个。”
“你上次说感应到了也改变不了。”
“嗯。能看到的东西,不一定能改变。”张温岭把灶台又擦了一遍。上面本来就没有油渍,但她还是擦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本《巫术史研究》还摊开着,张温岭把它合上,放到一边。
“你妈现在在哪?”佰茶合问。
“不知道。和族里其他人在一起吧。她偶尔写信,我不回。”张温岭顿了顿,“她让我回家。我说不。然后她就不问了。”
“为什么不回信?”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她选择留在族里,我选择出来。各自选的。”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天气。
佰茶合没追问。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上次跟你说我妈失踪了。”她说。
张温岭点头。
“十年了。十四岁那年,她出门买菜,再也没回来。”佰茶合的声音很轻,“我找了很久。后来不找了。”
“为什么不找了?”
“因为找到最后发现,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见到她。我怕见到她之后,发现她比我记得的更冷漠。也怕发现她比我记得的更好。不知道哪个更难受。”
张温岭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平时一样。
“你恨过她吗?”张温岭问。
佰茶合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恨太累了。你恨过你妈吗?”
“不恨。她没做错什么。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张温岭看着窗外。
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
“你有没有想过,”佰茶合说,“也许有一天,你妈会来找你?”
“想过。”张温岭不敲了,“但我不想。她说回家,我说不。她就不问了。她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张温岭沉默了几秒。“因为她说,女巫不勉强女巫。”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
两人谁都没开口。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佰茶合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很干净,东西很少,每样都在固定的位置。
但和一开头看到的感觉不一样。
书架上的笔记,墙角的干花,茶几上的书,厨房里按高矮排好的调料瓶。每个东西都像是被认真对待过的。
“你这个家跟你很像。”她说。
“什么意思?”
“干净。安静。但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像是被认真对待过的。”
张温岭没说话。她又开始敲膝盖。
“你想吃冰激凌吗?”她忽然问。
佰茶合愣了一下,“现在?”
“嗯。楼下小卖部有卖的。小时候我妈偶尔会给我买。她说,女孩子不开心的时候吃甜的,会好一点。”
“我没有不开心。”
“我知道。但我想吃。”
两人下楼。小卖部还开着,那个老太太还坐在门口择菜。
张温岭推开玻璃门,走到冰柜前,挑了五支不同口味的。
草莓的,巧克力的,香草的,抹茶的,芒果的。她把雪糕放在柜台上,付了钱。
“买这么多?”
“没吃过别的口味。想都试试。如果不太好吃的话,以后不买那个口味了。”
两人一人一根,坐在楼下的长椅上,靠着墙壁。路灯在头顶亮着,飞蛾在灯泡周围转圈。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张温岭吃着草莓味,舔了一下嘴唇。
佰茶合想了想,“小时候在奶奶的茶馆里,每天趴在桌上写作业。茶馆里有人下棋,有人喝茶,有人吹牛。奶奶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她也舔了一口冰激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杯上,照在那些人脸上。我可以闻茶香,和人闲侃,觉得那是最好的地方。”
张温岭没说话,但把头靠在了佰茶合的肩膀上。很轻,像是风吹过来的一片叶子。佰茶合没动。
“你呢?”她问张温岭。
“我妈给我讲巫术故事。她说每种力量都有一种对应的颜色。善良是金色,勇气是红色,爱是白色。我问她光是什么颜色,她说……”
“说什么?”
“她说,光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所以你看到的光,不是一种颜色,是所有。”
佰茶合想起那次她们沿着步行街往蛋炒饭店走时,张温岭问她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所有小世界里的人都不用再经历那些事。
她说不知道,但她希望有那一天。
“所以我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佰茶合说。
“嗯。”张温岭坐直身体,又撕开一根冰激凌包装,“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所有颜色都有的。别人都是一个颜色,或者两个。你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她顿了顿,“所以很亮。”
佰茶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把木棍上的冰激凌吃干净,把棍子扔进垃圾桶。
“下次你还想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你说。”
“我带你去茶馆看看。”
“不是说关了吗?”
“关了也可以看。灰很厚,但椅子还在,茶杯也在。就是菜单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张温岭想了想,“好。下次。”
她把吃完的冰激凌棍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的木屑。
“你什么时候回去?”张温岭问。
“明天吧。还得补觉,补日记。”
“日记写完了给我看。”
“突然不想给你看了。”
“赖皮。”
佰茶合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张温岭把她送到楼下,“今天谢谢你帮忙。”
“帮什么?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
“帮忙吃。”张温岭嘴角动了一下,“下次少放点盐。”
佰茶合摆了摆手,转身上楼。回到家,她坐到书桌前,翻开本子。
写今天的事。
张温岭第一次做饭,西红柿炒鸡蛋盐少了一点,青椒肉丝正好。
写了张温岭的书架,写了那本手抄本的笔记,写了女巫不勉强女巫。
写完,她停下来,补了一行:
“她说第一眼见我,就看见了光。”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路灯亮着,飞蛾还在灯泡周围一圈一圈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