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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有照片了 妈妈她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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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很久没听过鸡叫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雾气从田里漫上来,糊在玻璃上。
佰茶合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被子还是潮的,但比昨晚好一点。
佰茶合把被子叠好,下楼。
堂屋里很暗,她打开灯。八仙桌上,昨晚那碗泡面还放着,汤干了,面条坨成一团。
她端去厨房倒了,把碗洗了。
厨房也是灰。
灶台是柴火灶,好多年没用了。她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端着走到门口。
喝了两口,她把杯子放在台阶上,回屋换了鞋。今天是谷雨。她要上山。
这次她没走大路,走了小路。
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竹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露水打在鞋面上,裤脚湿了半截。
到墓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光从山那边翻过来,照在墓碑上。
佰茶合在奶奶坟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奶奶不抽烟,但她记得奶奶活着的时候,喜欢闻烟味。
爸爸抽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不说话,眯着眼睛。
佰茶合点了一根,插在碑前的泥土里。
烟袅袅地升,被风吹散了。
“奶奶,谷雨了。你的生日。”她说,“我给你带了茶。你最喜欢的茉莉花茶。”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放在碑前。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我昨天去看了爸爸。他在你下面,应该挺好的吧。”
她没再说。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干。她揉了揉,站起来。
她没去看爸爸。她往另一边走。
山坡的另一侧,有一块空地。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
佰茶合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石头上的泥抠掉。
石头是白色的,方方正正,像是从哪块碑上掉下来的。
她没在上面刻字。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奶奶走了。爸爸也走了。我也走了好多年。”
她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没人回答。她也没等。
她坐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一层一层叠上去,最上面是灰蒙蒙的天。
“如果你还活着,给我打个电话。”
她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好笑。
“算了。你不用打。我知道你活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妈妈的照片,唯一的。奶奶偷偷留的,藏在相册最底下,佰茶合后来翻到的。
照片里,妈妈很年轻,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田埂上,笑得很开心。
佰茶合把照片放在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
“照片给你。别弄丢了。我就这一张。”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我走了。下次再来。”
她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妈。”
她没回头。
“我不怪你了。”
然后她走了。
下午,佰茶合去了奶奶的茶馆。
茶馆在村口,一间平房,门板卸下来,堆在墙角。
里面很暗,只有一扇窗户,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落满灰的桌子上。
墙上还挂着菜单,粉笔写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佰茶合站在门口,没进去。
佰茶合想起小时候,放学回来,奶奶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趴在桌上写作业,有人进来,奶奶说“来啦,坐”,那人就坐下,也不点单,奶奶就端茶过去。
他们喝的不是茶,是日子。
佰茶合走进去,手指摸了一下桌面。灰很厚,指头按下去,一个印。
走到柜台后面。抽屉还锁着,锁锈了。她用力一拽,开了。
里面有一个铁盒。和檩子那个不一样,这个更旧,边角卷起来,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大半。她打开。
里面是相册。奶奶的相册。
她翻开第一页。奶奶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站在茶馆门口,笑得很开心。
旁边站着一个人,也是年轻女人,短发,瘦,穿着白衬衫。佰茶合不认识。
第二页。奶奶和爷爷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很严肃。
第三页。爸爸小时候,光着膀子,站在田里,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
她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妈妈。
妈妈和爸爸的结婚照。妈妈穿着红裙子,爸爸穿着西装,两个人都很年轻,都笑得很好看。
再翻一页。佰茶合小时候,被妈妈抱着,站在枇杷树下。
妈妈低头看她,她看镜头。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妈妈的脸很模糊。不是因为照片旧,是因为她在哭。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继续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奶奶坐在茶馆里,面前放着一杯茶,看着镜头,没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奶奶的笔迹:
“小合,奶奶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佰茶合把相册抱在怀里,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茶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背上,照在落满灰的桌子上,照在那张看不清字的菜单上。
她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相册放回铁盒里,把铁盒放回抽屉。抽屉没锁,她也没关。
她走出茶馆,站在门口。阳光刺眼,她没有躲。
她拿出手机,给张温岭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失踪了。」
张温岭秒回:「什么时候?」
佰茶合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十年前。但今天才明白,她不是离开是失踪。」
张温岭没再回。
佰茶合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
路边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棵一棵往泥里按。她看了很久。
那些人弯着腰,像在给土地鞠躬。
她想起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妈没死。她只是不想回来。”
现在她知道,奶奶在说谎。
但她不怪奶奶。
奶奶只是想让她有个念想。
她回到家,推开门。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八仙桌,灰,墙上的空相框。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妈妈站在田埂上,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子。她把照片放进相框里。
正好。
她退后一步,看着。妈妈在笑。很久没看到她笑了。
她站在那张照片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打开本子,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在“妈妈没有坟”下面加了一行字:
“但她有照片了。”
她合上本子,躺在床上。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线,照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奶奶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妈妈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佰茶合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
妈妈没看她,看着窗外。
“你回来了。”妈妈说。
“嗯。”
“还走吗?”
“走。”
“那走吧。”
佰茶合没动。她靠着妈妈的肩膀,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不怪你了。”
妈妈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佰茶合醒了。窗外天已经黑了。她躺在床上,很久没动。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张温岭发了一条消息:「我马上回去。」
张温岭回:「好。」
佰茶合:「下次带你去见我奶奶。」
张温岭:「她不是走了吗?」
佰茶合:「嗯。但她还在。」
张温岭没再回。
佰茶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线,照在地板上。
和梦里的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