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那些灯 都不会灭 ...

  •   百合最后一次见檩子,是在画室。

      那天下午下了雨,不大,但很密。雨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操场。
      画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画架上,照在那幅画上。

      檩子坐在行军床边,抱着那个铁盒。
      她穿着佰茶合的衣服,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

      头发还是那么短,露出耳朵,耳垂上什么都没有。

      佰茶合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檩子。”她开口,“跟我去。把一切说清楚。”

      檩子没动。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铁盒。

      “学姐。”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但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檩子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但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空洞,是填满了什么东西,又压平了。

      “因为我讨厌我自己。”

      佰茶合愣住。

      檩子把铁盒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佰茶合,看着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她的脸映在玻璃里,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我讨厌那个明明喜欢却不敢说的自己。”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长的清单,“我讨厌那个听到门外声音却假装没听到的自己。我讨厌那个看着她落水却没能救她的自己。”

      佰茶合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松开。

      “你去了。你下水了。你报警了。”她说,“你做了你能做的。”
      “不够。”檩子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她死了。我活着。我的‘做了’没有任何意义。”

      佰茶合松开把手,走进来。她站在画架旁边,和檩子隔着几步远。

      “可是真相——”
      “学姐,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檩子转过身,看着她,“她死了。活着的人怎么解释,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她想要的,是我记住她。我会的。用我的一生。”

      佰茶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悔,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找到词来形容——认命。

      不是放弃,是接受。
      接受她死了,接受自己活着,接受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你欠我的那个人情呢?”佰茶合的声音低下来,“我能不能用它。换你跟我走?”

      檩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还是干的。

      “学姐,人情不是这么算的。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不用还。你也还不了。”

      佰茶合没说话。她站在画架前,手指摸着画布的边缘。那幅画上,窗外有三盏灯,很小,很远。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檩子转过身,又看着窗外。
      “不知道。但不会再躲了。”
      “那你去哪?”
      “还没想好。”檩子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但不管去哪,我都会带着她。”

      佰茶合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不是尸体,不是骨灰,是那个铁盒里的照片,是那些烧剩的纸片,是那句咽回去的“我喜欢你”。

      窗外雨小了一些。雨声从“哗哗”变成“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佰茶合走到门口,拉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她停下,没回头。

      “檩子。”

      “嗯。”

      “如果哪天你想回来了——”

      “我会的。”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不是现在。”

      佰茶合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下来。她没跺脚,就站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她下楼。走到一楼,推开门,雨已经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是在下雨。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画室的窗户亮着灯。
      檩子开的。那盏灯很亮,和台灯不一样。

      佰茶合一直以为她只是喜欢画画。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喜欢画画,她是喜欢看画画的人。

      佰茶合站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还亮着。檩子的影子映在窗帘上,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个背影,和水库监控里那个站了二十分钟的人,一模一样。

      佰茶合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团纸。已经不在了,她给了檩子。
      口袋空了,但她还是把手插在里面。

      她走回刑侦支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罗温岭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摊着文件,咖啡凉了,没喝。

      “她不肯来?”罗温岭问。
      佰茶合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嗯。”
      “她说什么?”

      佰茶合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色的光,很亮。“她说真相不重要了。”

      罗温岭没说话。她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旦旦那边呢?”佰茶合问。
      “作伪证,包庇。检察院建议缓刑。”罗温岭顿了顿,“但他主动辞了职。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佰茶合点头。她想起旦旦在审讯室里笑着哭的样子。那笑容焊在脸上,拿不下来了。
      他也会带着那个笑过一辈子。

      “案子快结了。”罗温岭说,“秋秋是自杀,檩子不是凶手。但她拿了药,去了现场,匿名报警。这些不追究了。没有意义。”

      佰茶合看着她。“你放过她了?”

      罗温岭没回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她皱了皱眉,又放下。

      “不是放过。是证据不够。”她说,“她可以说药是秋秋自己拿的,她可以说她去水库是为了救人。没有人能证明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佰茶合知道罗温岭在说什么。不是证据不够,是她不想追了。追到最后,只会多一个人坐牢。而那个人已经在坐牢了,在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刑侦支队的院子,停着几辆车,路灯亮着,照在地上。

      “她让我告诉你,”佰茶合说,“谢谢你。”

      罗温岭没说话。

      佰茶合转身,看着她。“她说,那个警察,人不错。”

      罗温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

      “走吧。”她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佰茶合走出刑侦支队,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走得很慢,不着急。

      她想起檩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个背影,她见过。
      在水库监控里,在画室窗前,在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檩子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幅画,说“学姐,能帮我看看吗”。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会在她心里站那么久。

      她走到画室楼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灭了。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檩子在里面,抱着那个铁盒,坐在行军床上,等着天亮。

      她没上楼。她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口袋里的纸团不在了,但她还是把手插在里面。

      她想起檩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哪天你想回来了——”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她不知道那个“现在”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也许明天就来。
      但她知道,檩子还活着。活着就够了。

      她推开家门,没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照进来。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等,或者有人在躲。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但她知道,她会等。
      等檩子回来。等她说出那句话。等她不再讨厌自己。

      她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然后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画室门口。门开着,檩子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笔,在画布上涂颜色。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画什么?”她问。

      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画光。”

      画布上,窗外有很多盏灯,很小,很远。数不清。

      佰茶合醒了。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罗温岭发了一条消息:「她走了吗?」
      罗温岭秒回:「谁?」
      佰茶合盯着屏幕,想了很久。然后回:「没事。做噩梦了。」

      罗温岭没再回。

      佰茶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闭上眼睛。画布上那些灯,还在亮着。

      她不知道那是檩子画的,还是她自己画的。

      但她知道,那些灯,不会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