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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起点和尾声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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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温岭最后一次传唤旦旦,是在秋秋的案子即将结案之前。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颜色。
旦旦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次更深了。
罗温岭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秋秋日记的复印件,她抽出一张,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页,推到旦旦面前。
“认识这个字迹吗?”
旦旦低头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但喉咙动了一下。
罗温岭又抽出一张。
“9月10日,‘今天看到他和檩子在一起。他拉着她的手。’”
她看着旦旦,“她看到的是你。”
旦旦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和上次在教职工宿舍一样,但这个动作比上次更用力,指节发白。
“我承认。”他的声音很低,“我同时和她们俩在一起。”
罗温岭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旦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但我最开始追的是檩子。她拒绝了。后来秋秋主动接近我,我就……”他没说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就什么?”
“就在一起了。”
罗温岭把那叠日记推到他面前。“秋秋在日记里写,你告诉她‘是檩子勾引你’。你说‘她主动贴上来’。”
旦旦的脸白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罗温岭的声音很平。
旦旦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蚊子。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
“我……”他开口,又停住。喉咙动了一下,“我怕她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怕她知道,我追的是檩子。怕她知道,秋秋只是……”他没说下去。
罗温岭看着他。“只是什么?”
旦旦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桌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罗温岭翻开日记的另一页,念出来:“9月15日,‘我问他,他说是檩子勾引他。他说他只爱我。我差点信了。’”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旦旦,“你利用她的信任,让她以为你是受害者。让她以为檩子才是那个坏人。”
旦旦的脸从白变灰。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知道秋秋为什么接近你吗?”罗温岭问。
旦旦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情绪。
“因为檩子喜欢你。”罗温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秋秋想看看,檩子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她从头到尾,都没爱过你。”
旦旦愣住了。
他的表情变化很慢。
先是茫然,像没听懂。然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最后,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后来真的喜欢上秋秋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单纯,对我好。有时候我自己都相信了,觉得我爱的是她。”
他停了一下。
“结果……我才是被利用的那个?”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脸上的笑还在。那笑容像是焊上去的,拿不下来了。
罗温岭没说话。审讯室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响。
旦旦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他的嘴还张着,但笑容从眼睛里消失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一颗,又一颗,滴在桌面上,像水潭一样。
他哭的时候没出声。和檩子一样。肩膀抖着,眼泪往下掉,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罗温岭坐在对面,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她只是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点燃引线,然后站在旁边看。
看着火一路烧过去,烧到秋秋,烧到檩子,最后烧回他自己身上。
他不是凶手。他是整个悲剧的——起点。
审讯结束后,罗温岭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暗一盏。
佰茶合靠在墙上,等她出来。
“他认了?”佰茶合问。
“认了。”罗温岭站在她旁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
“他追的是檩子。檩子拒绝了。秋秋主动接近他,他就接受了。后来真的喜欢上秋秋了,但他不敢承认自己一开始追的不是她。所以他说谎,说檩子勾引他。”
佰茶合没说话。
“秋秋从头到尾都没爱过他。”罗温岭的声音很平,“她只是想看看檩子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
佰茶合想起秋秋日记里那句话:“我问她喜欢谁,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秋秋在日记里写的是“她”,不是“他”。
她一直知道。她只是想确认,檩子喜欢的那个人,值不值得檩子喜欢。
“旦旦怎么知道的?”佰茶合问,“他知道秋秋不喜欢他吗?”
“现在知道了。”罗温岭说,“他哭了。”
佰茶合想起檩子哭的时候也不出声。两个人,一个在出租屋,一个在审讯室,隔着半个城市,但哭的方式一样。
不是巧合,是都习惯把声音咽回去。
“他会怎么样?”佰茶合问。
“作伪证,包庇。不会太重。”罗温岭顿了顿,“但够他记一辈子了。”
佰茶合点头。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圆。
“檩子那边呢?”罗温岭问,“她肯回来了吗?”
佰茶合摇头。
“还没。但她哭了。”
罗温岭没问为什么哭。她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哭出来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灭了,佰茶合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我去接她。”佰茶合说。
罗温岭转头看她。
“她一个人待太久了。”佰茶合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我去把她带回来。”
罗温岭没问她打算怎么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佰茶合。“我的车,停在楼下。”
佰茶合接过钥匙,没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风灌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罗温岭的车,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她发动车子,驶出刑侦支队的大门。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开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什么。
到那个小区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她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没有光。和上次一样。
她上楼。楼道里没有灯,她摸着扶手往上走。到三楼,那扇铁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檩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上次更短了。
她的眼睛很肿,但表情是平静的。
“学姐。”她的声音沙哑。
“我来接你。”佰茶合说,“回去。”
檩子没动。她站在门后面,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罗温岭那边都查清楚了。日记是假的,行李箱是假的。你不是凶手。”
“我拿了药。”檩子的声音很平,“我去了现场。我跑了。”
“那是另一回事。”佰茶合看着她,“但你不是杀人犯。”
檩子没说话。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很轻。
佰茶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花盆里捡到的,烧剩一半,她一直揣着。她把它举到檩子面前。
“这个,你留着。”
檩子低头看了一眼。纸片很小,皱巴巴的,边角发黄。上面只有半个字,看不清。
她伸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佰茶合看着她。“回去吧。外面冷。”
檩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
佰茶合走进去。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台灯亮着,光很弱。桌上放着那个铁盒,盖着盖子。
檩子把纸片放在铁盒旁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佰茶合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你那些东西,我帮你收拾。”
檩子没说话。
佰茶合把铁盒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她把它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房间。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箱方便面,一瓶水。
檩子在这里待了很久,但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的东西。
“就这些?”她问。
檩子点头。
佰茶合把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把铁盒放进去,拎在手里。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装。
“走吧。”她说。
檩子站起来,把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床是空的,桌子是空的,墙角那几箱方便面还堆着,但她没打算带走。
她转身,走出门。
佰茶合跟在她后面。两人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
檩子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路灯很亮,比台灯亮多了。她站在那里,像是在适应光。
佰茶合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檩子走过去,坐进副驾驶。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路。
佰茶合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在车窗上,又暗下去。檩子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佰茶合也没说话。
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过了很久,檩子忽然开口。“学姐。”
“嗯。”
“旦旦……会怎么样?”
佰茶合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罗温岭说他作伪证,包庇。不会太重。”
檩子没再问。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佰茶合把车停在画室楼下。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你先住我那里。”她说,“画室有张行军床,我搬上去。”
檩子没回答。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黑着。
佰茶合拎着塑料袋,走到她旁边。“上去吧。”
两人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盏,走几步暗一盏。
到五楼,佰茶合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打开灯,画室里亮起来。
那幅画还在架子上,窗外有三盏灯,很小,很远。
檩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学姐。”她的声音很轻,“你加了光。”
佰茶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嗯。”
檩子没再问。她走进画室,站在画架前,看着窗外那三盏灯。
佰茶合从柜子里翻出行军床,支在角落。又找了一床被子,叠好放在上面。
“你先睡。明天再说。”
檩子点头。她坐在行军床上,把铁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佰茶合关了灯,走到门口。
“学姐。”
她停下。
“谢谢。”
佰茶合没回头。“睡吧。”
她走出画室,关上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声控灯灭了,她没动。
走廊暗下来,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路灯。光很亮,照在地上,拖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圆。
她想起檩子坐在车里的样子,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路。
她想起旦旦在审讯室里笑着哭,眼泪掉在桌面上。
她想起罗温岭说:“他是整个悲剧的起点。”
但起点不是旦旦。起点是那些咽回去的话,是不敢伸出的手,是“我喜欢你”说成了“愚人节快乐”。
她站在路灯下,很久没动。
然后她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