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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该说的那句话 光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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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拿到安眠药批号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罗温岭把信息发到她手机上,只有一行字:城郊,废弃化工厂宿舍区。
她没问罗温岭怎么查到的。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佰茶合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小区不大,四栋楼,墙面斑驳,窗户有的破了,有的用木板钉死。地上长着杂草,绿化带早就荒了,枯枝败叶堆了半人高。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层,只有一扇窗户透出光,很暗,像是蜡烛或者手电。
她上楼。
楼道里没有灯,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扶手生锈了,摸上去一手铁锈味。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听得很清楚。
三楼,左边那间。门是铁的,漆掉了一大半,关着。她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很暗,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个身形她认得。
瘦了太多,肩膀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学姐。”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佰茶合没说话。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充电式台灯,光很弱,只能照亮一小片。
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旁边是矿泉水。窗户用旧报纸糊住了,看不到外面。
檩子站在门边,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佰茶合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瘦了。”她说。
檩子没接话。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省力气。
佰茶合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不太稳,她往前挪了挪。
“我知道了。”她说。
檩子没看她,看着桌上的台灯。
“秋秋的日记。王大太的证词。水库的监控。”佰茶合顿了顿,“安眠药批号。”
檩子还是没说话。她的手指放在水瓶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为什么不开口?”佰茶合问,“你明明可以去解释。日记是假的,行李箱是假的,你什么都没做。”
“我去了。”檩子的声音很平,“水库。我去了。”
“你去晚了。”
檩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如果你追出来,我就放弃’。我不知道她在门口。我在画画。”
佰茶合想起王大太的证词。檩子在家,在画画,画到很晚。
秋秋在门外等了二十分钟,她不知道。
“后来呢?”她问。
檩子把水瓶放在桌上,转了一下,让瓶底的标签朝向自己。
“后来我接到她的消息。‘你会后悔的’。我以为她只是说气话。过了半小时,我又发了一条,没回。打电话,关机。”
她停了一下。
“那本日记是秋秋寄给我的,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做不到,全都晚了。”
“然后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她没说下去。
檩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在逃的人。
像是早就想好了所有的事,早就想好了结局。
“学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认罪,就是秋秋计划的一部分?”
佰茶合看着她。
“她知道我会怎么选。”檩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某种肌肉的痉挛,“她知道我会来水库,知道我会看见,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她算好了。”
“那你就选?”佰茶合的声音大了些,“你选了,她就死了。你选了,你就成了杀人犯。你选了,她也不会回来了。”
檩子没说话。
佰茶合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该吼。她不是来吼她的。
“秋秋日记里写了。”她说,声音低下来,“她说‘那个宁愿被全世界误会也不肯说真话的傻子’。她说的是你。”
檩子的手指停在瓶盖上。
“她以为你爱旦旦。”佰茶合说,“9月10日,她看见你们在画室楼下。他拉着你的手。她以为你们在一起。”
“他来找我交作业。”檩子的声音很轻,“他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帮我改’。就那一下。她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
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佰茶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喜欢她。”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但我不敢说。怕被人知道,怕她拒绝,怕一切变得复杂。”她顿了顿,“然后她死了。带着对我的恨。”
佰茶合看着她。檩子的脸在台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
“她不是恨你。”佰茶合说,“她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喜欢你,恨自己为什么不敢说。”
檩子没接话。她的眼睛盯着桌面,手指不再动了。
“日记最后一页。”佰茶合说,“她写,‘我会在十点二十分站在你门口,等你发现我。如果你追出来,我就放弃’。她在等你。”
檩子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的眼眶很干,干得像很久没流过。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像猫,又像别的。很快又安静了。
佰茶合站起来。椅子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
“跟我回去。”她说,“罗温岭那边已经查清楚了。日记是假的,行李箱是假的。你不是凶手。”
檩子没动。
“你拿了药,去了现场。那是另一回事。”佰茶合看着她,“但你不是杀人犯。”
檩子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很红,但平静。
“学姐,你回去吧。”
佰茶合没动。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檩子说,“想了很多事。想秋秋,想以前,想如果那天我开门了会怎样。但没用了。”
“怎么没用?”佰茶合的声音又大了,“你在这里待着,她就活过来了?你认罪,她就活过来了?”
檩子没回答。
佰茶合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欠她的,不是命。是你该说的那句话。”
檩子看着她。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
“她听不见了。”檩子说。
“但你还可以说。”佰茶合说,“说给自己听。说给她听。她听不听得到,是另一回事。”
檩子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佰茶合站起来,走到窗边。报纸糊住的窗户透不进光,她看不见外面。但她知道天已经全黑了。
“我明天再来。”她说。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很黑,她摸了一下墙壁,找到楼梯扶手。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层那扇窗户,光还亮着,很暗,像快要灭了。
佰茶合突然回到楼上,推开门看见她。
“我希望你能把进过都说一遍,”佰茶合怔怔的看着檩子,“我想,带你回去”
檩子没看她。她盯着桌上的台灯,光很弱,照在她脸上,把颧骨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10月8号下午,她来我宿舍。”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说失眠,问我要安眠药。我问她要多少,她说几片就行。我给了她一个瓶子,里面大概有十几片。我不知道她会攒起来,一次吃掉。”
佰茶合没说话。
檩子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晚上九点多,她在楼下等我。”她顿了顿,“不是吵架。李稻看错了。她没有推她,是她自己退了两步。”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我说我需要你,你会来吗?’我说会。她笑了一下,走了。”
佰茶合想起谷小的证词。十点二十,秋秋站在檩子门口。
那中间有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秋秋去了哪,想了什么,没人知道。
“十点二十,我听到门外有声音。”檩子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是她。但我没开门。我以为她只是来确认什么,我以为……”
她没说完。
“后来呢?”
“后来我追出去了。”檩子说,“我看到她上了一辆车。我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跟在后面。”
“去哪?”
“水库。”
檩子闭上眼睛。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到的时候,她坐在水边。背对着我,腿伸在水里。我站在远处,没敢过去。我怕她看见我,会往前。也怕她看不见我,会往前。”
佰茶合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我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头了。她看到我了。她笑了一下。和下午那个笑一样。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檩子的声音停住了。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晃了晃,像是电池快没电了。
“你下水了?”佰茶合问。
“下了。”檩子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个空水瓶,“太深了。我找不到她。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潜下去,浮上来,再潜下去。后来没力气了,我爬上岸,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檩子的声音很平,“我报了警,说了地点,说有人落水。没说我是谁。然后我跑了。因为我知道如果警察发现我在现场,他们会怎么想。”
佰茶合看着她。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纸。
“那15片药呢?”
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是空的。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佰茶合面前。
“我给了她15片。她吃了15片。”
佰茶合拿起那个瓶子。瓶身上有标签,药名、剂量、批号。和罗温岭查到的一样。她把瓶子放下。
“如果你早说出来……”
“说出来又能怎样?”檩子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死了。我活着。如果我说‘我给了她药但我不知道她会自杀’,有人信吗?”
佰茶合没说话。
檩子看着她,眼神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学姐,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替她去死?”
佰茶合愣住。
檩子没等她回答。
“我没能替她死。但我可以替她活成一个罪人。”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这是她想要的。我给她。”
佰茶合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台灯的光越来越暗,闪了两下,忽然灭了。房间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很暗,看不清彼此的脸。
“你恨她吗?”佰茶合问。
黑暗里,檩子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说,“在水里找她的时候。在岸边等天亮的时候。在出租屋里烧那张纸条的时候。恨她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
“但现在不恨了。她也不想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佰茶合站起来。椅子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她在黑暗里看着檩子的方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跟我回去。”
檩子没动。
“罗温岭那边已经查清楚了。日记是假的,行李箱是假的。你不是凶手。”
“我拿了药。我去了现场。我跑了。”檩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这些是真的。”
“那是另一回事。”佰茶合说,“但你不是杀人犯。”
檩子没回答。
佰茶合走过去,摸到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你欠她的,不是命。是你该说的那句话。”
檩子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佰茶合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很黑,她摸到楼梯扶手。
“学姐。”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日记里,还写了什么?”
佰茶合停下,没回头。
“她说,‘我讨厌我自己,也讨厌爱着你的我’。”
身后没有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罗温岭的消息:「她怎么样?」
佰茶合想了想,回:「瘦了。但还活着。」
罗温岭没再回。
三层那扇窗户,一直没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