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贪婪的末路 赵然 ...
-
赵然没有让佰茶合等太久。
第五天的中午,张温岭从时钟塔的顶层窗户看到了他。
赵然从城东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步子不快不慢,沿着主干道直直地往时钟塔的方向走。
他的目标明确,没有绕路,没有躲藏,就是冲着她们来的。
“他一个人。”张温岭从楼上下来,对佰茶合说,“席尔不在他身边。”
佰茶合正坐在台阶上喝水,听到这句话把水瓶放下,“你确定?”
“从顶楼看得很清楚。周围两百米内没有第二个人。”
谢蟹从角落里站起来,把那个他摆弄了好几天的零件塞进口袋,“他敢一个人来,说明他有把握。”
“或者说明他等不及了。”佰茶合说。
她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赵然这个时候来,不是巧合。
他等了三天,期间试探过、偷袭过、逃跑过,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按照他的性格,他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不会正面硬碰。
今天他一个人来,要么是有了必胜的把握,要么是被逼到了不得不来的地步。
佰茶合看了一眼宫非鸥。宫非鸥坐在墙角,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但佰茶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敲。
“宫非鸥。”
他睁开眼。
“你来这里之后还没动过手。今天可能需要你。”
宫非鸥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四个人走出时钟塔。佰茶合走在最前面,张温岭跟在她右边,谢蟹走在左边,宫非鸥在最后面。
他们沿着街道往赵然来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们在一条十字路口遇到了赵然。
赵然站在路口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深色夹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我算准了”的那种得意。他看着佰茶合,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笑容没有收。
“都来了?”他说,“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你找我们有事?”佰茶合问。
赵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有事。这个游戏拖了五天了,该结束了。你们有四个人,但我们最后只能活三个。你们怎么分?”
“那是我们的事。”佰茶合说。
“不是你们的事,是我的事。”赵然往前走了一步,“因为我要做那三个人之一。你们谁留下,我来定。”
谢蟹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清楚,“你有实力还是有资格?”
赵然的目光转向谢蟹,嘴角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冷意,“暴食。你能吞东西是吧?那你能吞多少?能不能把我的技能吞干净?”
谢蟹没有回答。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表情没什么变化。佰茶合知道他在等,等赵然先动。
张温岭站在佰茶合右边,小本子已经收起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佰茶合知道她随时可以释放时间缓滞。
宫非鸥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低着头,像在打瞌睡。但他的呼吸已经变了,比平时重了一点。
“赵然。”佰茶合说,“你最后一次机会。”
赵然看着她,“什么机会?”
“赎罪。把手环变成金色,然后主动退出去。你还能活着离开这个游戏。”
这是七宗罪的经典玩法,这里当然有保留,规则有漏洞。
赵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弹了几下,消失在远处的楼群里。
“赎罪?”他指着自己的手环,上面刻着“贪婪”两个字,“你知道贪婪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永远不够。你觉得我会够吗?”
佰茶合没有接话。她知道赵然不会赎罪。从第一天在电厂见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这个人不是被贪婪控制,他就是贪婪本身。他的欲望没有底,填不满,也不会停。
赵然抬起手。他吸取的目标不是佰茶合,不是张温岭,不是谢蟹,而是宫非鸥。
他选择了那个看起来最不在状态的人。
扭曲的波纹从他手掌射向宫非鸥,空气中的灰尘被卷起来,形成一条螺旋的线。
宫非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攥成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没有退,但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倾,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
“宫非鸥!”佰茶合喊了一声。
宫非鸥的眼睛开始变红。
不是那种瞬间爆发的红色,而是从瞳孔深处慢慢涌上来的,像血滴进水里,一层一层地扩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拳头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忍。
赵然加大了吸取的力度。波纹变得更粗,颜色更深,空气中的灰尘被他卷起了一个小漩涡。
宫非鸥的身体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是他自愿的,是赵然的吸力把他往前拉。
谢蟹动了。他没有冲上去,而是侧移了两步,站到了赵然的侧面。
他的角度选得很好,既不会挡住张温岭的技能释放线,又能随时扑上去打断赵然的吸取。
他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张温岭释放了时间缓滞。范围刚好覆盖赵然,赵然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慢了下来,吸取的速度也慢了,那道波纹变得稀薄,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快要断了。
赵然感觉到了。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他加大了输出,但时间缓滞让他的动作永远比正常速度慢一拍,他怎么用力都提不上速度。
佰茶合往前走了两步,释放王之气场。威压从她身上扩散出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撞在赵然身上。
赵然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吸取波纹在这一瞬间断了一下。
宫非鸥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大半,瞳孔在缩小,但他没有狂化。他还在控制。
佰茶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能撑住,然后把注意力转回赵然。
“你的技能有时间限制吗?”她问赵然。
赵然没回答。他的手还在撑着,但张温岭的缓滞和佰茶合的威压同时压在他身上,他释放出来的能量越来越弱,那道波纹已经从粗线变成了细线,像一根快要烧断的灯丝。
谢蟹选在这个时候出手了。他没有冲到赵然面前,而是从侧面绕到了赵然身后。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什么都没做。
但他站的那个位置,堵死了赵然后退的路。
赵然感觉到了身后的压力。他想回头,但不敢。他的技能还在撑着,一旦收回,佰茶合和宫非鸥会立刻冲上来。
他的眼睛在眼眶里快速转动,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找退路。
没有退路。
左边是墙,右边是谢蟹,前面是佰茶合和张温岭,后面是宫非鸥。他被四面包围了。
赵然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痉挛。他猛地收回技能,转身朝谢蟹的方向冲去,想从那里撞开一个口子。但他忘了谢蟹的能力不是堵路,是吞噬。
谢蟹张开嘴,一口吞掉了赵然冲过来时带起的能量波。
那波不大,但足够把谢蟹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谢蟹咽了一下,皱起眉头,“味道还是那么恶心。”
赵然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技能被打断,身体往前冲的惯性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谢蟹没有去扶他,也没有打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他摔在地上。
赵然趴在地上,手掌撑着碎石,指甲里嵌进了灰尘和沙子。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技能消耗太大了,连续释放了这么久,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佰茶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够了。”她说。
赵然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沾了灰,头发乱成一团。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佰茶合没见过的空洞。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东西,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自己。
“你吸了那么多,”佰茶合说,“你觉得自己够了吗?”
赵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永远不会够。”佰茶合说,“因为你要的不是能量,不是手环,不是赢。你要的是‘更多’。但‘更多’没有尽头,你追不上。”
赵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那个信念——只要再吸一点,再赢一次,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填满那个洞。
但佰茶合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洞是填不满的。因为它不是洞,是他自己。
他抬起手,还想再吸。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手臂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垂了下去。
谢蟹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佰茶合身后,“他不行了。”
佰茶合知道。赵然的技能反噬了。不是被她们打反噬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吸空了。
他释放的能量超过了身体的承受极限,就像一台机器超负荷运转太久,终于烧断了保险丝。
赵然的手环还是深红色的,上面“贪婪”两个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得很清楚。
没有变成金色,永远不会变成金色了。
佰茶合伸手,握住赵然的手环。赵然没有挣扎。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什么都没说。
佰茶合将他的手环与自己的手环贴合。深红色的手环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赵然的身体从脚开始消失,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的眼睛最后看了佰茶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感激,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疲惫。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佰茶合站起来。赵然消失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灰尘,被风吹散了。
张温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环上新增加的那道纹路,什么都没说。
谢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揉了揉肚子,“下次能不能别让我吞那个味道的东西,我到现在嗓子眼里还是酸的。”
宫非鸥从后面走过来。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褪去了红色,瞳孔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平稳了。
他站在佰茶合的斜后方,看着赵然消失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赎罪。”宫非鸥说。
“嗯。”佰茶合说,“他不愿意。”
“那他就真的没了。”
佰茶合没有回答。她把手环上的灰擦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面时扬起的灰尘。赵然这个人,真是贪婪的化身,最后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她继续走。
回到时钟塔之后,四个人各归各位。谢蟹上楼了,说是要躺一会儿,胃不舒服。
张温岭坐在台阶上,把小本子翻开,在赵然的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淘汰。
宫非鸥没有回墙角。他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街道,站了很久。
佰茶合走到他旁边,靠着墙,“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为什么不赎罪。”宫非鸥说,“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活。但他不愿意。”
“因为他觉得赎罪就是认输。”
“认输比死还难受?”
佰茶合想了想,“对他来说,是的。”
宫非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环。深红色的,刻着“暴怒”两个字。
“我不想变成那样。”他说。
“你不会。”佰茶合说,“你在试。”
宫非鸥没有说话。他把手放下来,继续看着窗外。
傍晚的时候,张温岭从楼上下来,走到佰茶合面前。她把小本子翻开,指着地图上城南的一个位置。
“席尔的光点动了。他在往北移动。”
佰茶合凑过去看了一眼,“速度怎么样?”
“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们松懈。”
张温岭合上本子,“赵然被淘汰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席尔知道我们少了一个对手,但他也知道我们多了一个宫非鸥。他不会马上来,他会先观察。”
佰茶合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宫非鸥,他还在窗边站着,姿势没怎么变。
“今晚加强守夜。”她说,“谢蟹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张温岭休息。”
张温岭看着她,“你昨天就没怎么睡。”
“今天补。”
张温岭没有继续争。她知道佰茶合的脾气,争也没用。
夜里,佰茶合坐在一楼大厅的门口,背靠着门板,腿伸在台阶上。谢蟹在楼上,她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说明他也坐着没动。
张温岭在墙角睡了,呼吸很轻,均匀。宫非鸥也睡了,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
佰茶合没有睡。她看着门缝外面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月光,或者星光,不确定。
城市的夜晚没有灯,只有天上一小块亮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云层后面的什么。
她在想赵然。不是在想他这个人,而是在想他最后那句话。
他没说出来,但他的嘴唇在动,她离得近,看得清楚。他说的是“还不够”。到最后一秒,他还是觉得不够。
佰茶合把手环翻过来,看着上面新增加的那道纹路。
深红色的,和井晶那次的浅金色不一样。赵然的纹路是暗的,死的,没有光。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到了她旁边停下来。
宫非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
佰茶合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睡不着?”她问。
“眯了一会儿,醒了。”
宫非鸥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他的肩膀很宽,坐下来也比佰茶合高一截。
他看着门外那片黑暗,手里握着水瓶,没有喝。
“你下午说,他在试。”宫非鸥开口,“我是在试。但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试什么。”
“试能不能不打自己人。”佰茶合说。
宫非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自己说的。”
宫非鸥把目光移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佰茶合差点没听到。
“我今天差点没控制住。他吸我的时候,我想打他。不是想打他,是想打。不管是谁。”
“但你忍住了。”
“忍住了。因为你在喊我名字。”
佰茶合没有接话。她把水瓶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一层的云,灰白色的,被城市的光污染映得发亮。
“你下次狂化的时候,我会喊你。”她说,“你听到我喊你,就停。”
宫非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把盖子拧紧,放在台阶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门外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佰茶合听到宫非鸥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他靠着门框,头微微歪向一边,睡着了。佰茶合没有叫他,也没有动。
她就坐在那里,守着那扇门,守着门里面的人,守着门外随时可能来的敌人。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靠在门框的另一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