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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暴怒的怒火 宫非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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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城西。
这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绕路。
从时钟塔出来,穿过电厂后面的空地,走过那条两边长满杂草的小路,直奔河边。
她知道宫非鸥在那里。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觉得那个人除了那里没别的地方可去。
天还没全亮,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冷色调。
河面上有一层薄雾,贴着水面慢慢飘,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佰茶合走下河堤的时候,看到宫非鸥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两条腿垂在河面上,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没拧开。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等佰茶合走到他旁边,他才偏了一下头,“又来了。”
“又来了。”佰茶合在他旁边坐下。
河边的空气比城里潮湿,带着一股水腥味。
佰茶合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河面。
水还是那样,浑浊的绿色,流得很慢。
宫非鸥把瓶子拧开,倒出两颗药,放进嘴里,干吞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紧,塞回口袋。他的动作比昨天慢了,像是连抬手都觉得累。
“你今天气色不好。”佰茶合说。
“昨晚没睡。一闭眼就看到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宫非鸥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稳,像是在找某种自己不熟悉的节拍。
“以前的事。打过的架,伤过的人。记不清脸了,但记得他们在叫。不是喊,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叫。”
佰茶合没有接话。她见过这种人。在任务里见过,在小世界里见过。
他们不是被技能毁掉的,是被自己脑子里的声音毁掉的。那些声音不会停,只会越来越大,大到他们不得不做点什么来盖住它。
有人喝酒,有人砸墙,有人吃止痛药。宫非鸥三样都占了。
“你昨天说的那个方法,”宫非鸥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对着水打。有用,但不持久。打完那一阵是舒服了,过几个小时,脑子里的东西又回来了。”
“那你就再打。”
“每天打?”
“每天打。打到它不回来为止。”
宫非鸥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发干,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
但他看着佰茶合的时候,目光是稳的,没有昨天那种飘忽。
“你信这个?”他问。
“我信有用。”佰茶合说,“不信的话,你今天不会还坐在这里。”
宫非鸥没说话。他把目光移回河面,看着那些慢慢流动的水。雾比刚才浓了一点,河对岸的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佰茶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身后的石头上,身体微微往后仰。
“宫非鸥,我需要你帮忙。”
宫非鸥没有立刻回答。他等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帮什么?”
“你不是看到我们的坐标了吗?两个人,全程暴露。谁都看得到,谁都能来找。昨天来了两个,前天也来了两个。打跑了一次,他们会再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迟早撑不住。”
“你们不是三个人吗?”
“谢蟹是我们的朋友。但扛不住车轮战,还是吃亏。而且有一个一直在暗处没动过。”
宫非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结痂了,深褐色的痂皮从指节上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
“我去了也帮不上忙。”他说,“我控制不住自己。打着打着可能连你们一起打。”
“所以你得先学会控制。”
“怎么学?”
“跟着我们。不用你打架,你先待着。等你觉得能控制住了,再帮忙。”
宫非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更像是不解。
他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他跟她不熟,甚至不算认识,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两次见面和几句对话。
但她坐在这里,第三次了,说“我需要你帮忙”。
“你不怕我失控?”他问。
“怕。”佰茶合说,“但怕也要试。”
宫非鸥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佰茶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河面上的雾开始往岸边飘,缠住她的脚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头上。
“这个药,我吃了快一年了。”他说,“从第一次狂化失控之后就开始吃。一开始一天一颗,后来两颗,现在有时候三颗。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淘汰我,我自己就把自己吃死了。”
佰茶合看着那个瓶子,没有伸手去拿。
“你知道问题不在药上。”她说。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跟我走。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宫非鸥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瓶子,拧开瓶盖,把里面的药全部倒进了河里。
白色的小药片落在水面上,沉下去,被浑浊的绿色吞没了。
他把空瓶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放在石头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
佰茶合也站起来。她看着他,没有说“你确定”,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河堤上走。
宫非鸥跟在她后面。他的步子比昨天大,比昨天稳,踩在河堤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那片低矮的居民楼,走过电厂后面的空地。
佰茶合走在前面,宫非鸥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路上谁都没说话,但佰茶合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路面上。
走到电厂门口的时候,佰茶合注意到一个灰色的影子从一栋楼的拐角处闪了过去。
她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影子已经不见了,但她知道是谁。
井晶。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宫非鸥也看到了那个影子,但他没有问。
“有人跟着我们。”他说。
“嗯。她不会动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一直在看。看谁赢。没分出胜负之前,她不会站队。”
她的技能很危险,所以没什么人会招惹她,她也没有战斗欲望。技能好用又无奈。
宫非鸥没再问。
他们走到时钟塔的时候,张温岭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小本子。
她看到宫非鸥,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谢蟹坐在大厅里的楼梯上,手里拿着一个零件在摆弄,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宫非鸥,又看了一眼佰茶合,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零件。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久但终于到了的人。
“来了。”佰茶合说。
宫非鸥站在大厅中间,看着周围的环境。时钟塔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但也比他想象的更破。
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砖头,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他注意到了墙角叠着的几件外套,角落里堆着的压缩饼干包装袋,还有楼梯扶手上搭着的那件湿过的工装。
“你们就住这?”他问。
“临时据点。”张温岭说。她走到他面前,把小本子翻开,递过去。上面写着四个名字和简短的备注,其他三个是空白。
宫非鸥看了一眼,没有接,“我不看别人的事。”
张温岭把小本子收回来,没有强求。
谢蟹从楼梯上站起来,把那个零件塞进口袋。他走到宫非鸥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谢蟹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一样宽,站在一起像两堵墙。他看着宫非鸥,宫非鸥也看着他。
“你失控的时候,我会把你按在地上。”谢蟹说。语气很平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宫非鸥看着他的眼睛,等了两秒,“按得住吗?”
“你可以试试。”
佰茶合在旁边啧了一声,“行了。不是让你们来比力气的。”
谢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宫非鸥也移开了目光,走到墙边,靠着墙站着。
四个人分散在大厅的四个角落。张温岭坐在台阶上,佰茶合站在窗边,谢蟹靠在墙上,宫非鸥靠着另一面墙。
谁也不挨着谁,但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每个人都能看到每个人。
佰茶合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赵然跑了,席尔跑了,井晶还在远处观望。
加上刚来的宫非鸥,现在他们这边有四个人。
“四个打两个,稳赢。”谢蟹说。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张温岭说,她把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画的图,“赵然和席尔一定会联手。他们打不过我们四个,但他们不会正面打。赵然会找机会吸取能量,席尔会找机会控制我们。他们的目标不是打赢,是把我们拆开。”
“就像昨天在城南那样。”佰茶合说。
“对。昨天他们以为我们分开了,所以来了。今天我们真的多了人,他们反而不会硬碰。”
宫非鸥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没插嘴。佰茶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来扫去,不是紧张,是在熟悉环境。
这个人习惯了一个人,突然到了有别人的地方,需要时间适应。
“还有一个问题。”张温岭说。她合上本子,看着佰茶合,“井晶怎么办?”
佰茶合想了想,“先不管她。她不会帮赵然,也不会帮我们。她就是来看结果的。”
“如果她突然动手呢?”
“不会。她那个人,动手之前要先想清楚值不值得。现在她还没想清楚。”虽然不确定,但只能信她不会战斗了。
谢蟹从墙边走过来,在楼梯上坐下,“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佰茶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云层还是那么厚,不见太阳,但光线比早上亮了。
时钟塔下面的街道空无一人,远处的建筑群灰蒙蒙的,像一片水泥森林。
“等。”她说,“等赵然和席尔来找我们。他们忍不住的。”
“如果他们不来呢?”
“那就等到他们来。”
宫非鸥忽然开口,“我出去一趟。”
佰茶合转过头看他,“去哪?”
“河边。我再打一会儿。”
佰茶合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去吧。别走太远。”
宫非鸥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门口的台阶上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谢蟹看着关上的门,“他靠谱吗?”
“不知道。”佰茶合说,“但他在试。试就比不试强。”
张温岭在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佰茶合不用看也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她在宫非鸥的名字后面写了“已入伙,仍需观察”。
下午,佰茶合一个人坐在时钟塔顶层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从这个高度能看到河,能看到河边有一个人影在挥拳。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宫非鸥。他还在打。
她看了很久。那个人影没有停过,一拳一拳,砸在水面上,水花溅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闪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谢蟹从楼梯口走上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那个人影。
“你真觉得他能控制住?”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稳重的、不急不慢的调子。
“他已经在控制了。”佰茶合说,“能控制住的人不会跑。他回来了。”
谢蟹沉默了一会儿。他靠着窗框,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
“我以前认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他说,“也是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什么人都不想放弃。后来她死了。”
佰茶合偏头看了他一眼。谢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
佰茶合把目光移回河面。那个人影还在打。她想起昨天宫非鸥砸完水之后说的话,“舒服了一点”。今天他没说,但她猜他也是舒服的。不然他不会去。
“我不会死。”她说。
谢蟹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
她闭了会儿眼睛。她没睡着,脑子里在过今天每个人的脸。赵然的笑,井晶的犹豫,席尔的眼神。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明天不能这么被动了。”她说。
张温岭没抬头,“嗯。”
傍晚的时候,宫非鸥回来了。他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比早上亮了一些。
他走进大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墙角坐下,靠着墙闭了眼睛。
佰茶合从楼上下来,看到他这样,没有说什么。她从谢蟹的背包里翻出一条干的毛巾,走过去放在他旁边。
宫非鸥睁开眼,看了一眼毛巾,又看了一眼佰茶合。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谢谢。”他说。
佰茶合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明天你还去吗?”她问。
“去。”
“那后天呢?”
宫非鸥想了想,没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佰茶合没有再问。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张温岭在楼梯上坐着,小本子摊在膝盖上,把今天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下才落笔。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三个人。
佰茶合靠在墙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宫非鸥也靠着墙,闭着眼睛,但胸口起伏的节奏不太对,他也没睡着。
谢蟹坐在楼梯拐角处,手里又拿着那个零件在摆弄,金属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四个人,三个醒着,一个装睡。
张温岭把本子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光在闪。
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窗帘拉上,回到楼梯口坐下。
今晚她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