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暴怒的锁链 宫非鸥 ...
-
佰茶合一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时钟塔内的光线是灰蒙蒙的,从那些窄长的窗户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浅灰色的条纹。
她靠着墙坐了一夜,脖子僵了,她伸手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活动四肢。
张温岭已经醒了。她坐在楼梯上,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
谢蟹还在睡,蜷在楼梯拐角处,用外套蒙着头,呼吸很重。
佰茶合走到张温岭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你一夜没睡?”
张温岭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睡了,但没说睡多久。她把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张城市简图,标注了电厂、时钟塔、游乐园、广场的位置,还标了几个她推测的其他人可能出现的大致区域。
城东是赵然最后出现的方向,城南是席尔出没的地方,城西靠近边缘的位置她用铅笔写了一个问号。
“你猜那是宫非鸥?”佰茶合问。
“他往那个方向走了。而且他那种状态,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张温岭说。
佰茶合点了点头。她从谢蟹身边经过的时候,谢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她没叫他,和张温岭交换了一个眼神,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城市比昨天更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连远处建筑群里偶尔传来的金属摩擦声都消失了。
佰茶合走在街道上,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像有人在跟着她。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她没有去城西。
她先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电厂方向走了一段,想看看有没有人留下什么痕迹。
到了电厂门口,那扇被宫非鸥撞飞的铁门还在地上躺着,铰链断口处露着银白色的金属茬子。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绕到厂房后面。
电厂后面是一片堆满废料的空地,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到膝盖高。
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新有旧。她顺着脚印走了十几步,发现它们往西边去了。
西边就是城西。
佰茶合直起身,看着那个方向。
远处是低矮的灰色建筑群,层层叠叠,像一堆堆起来的水泥盒子。
再往远,能看到一道灰白色的天际线,分不清是楼房还是山。她没有急着追,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
一个灰白色的小东西从杂草丛里露出来。她弯腰捡起来,是一个药瓶,塑料的,瓶盖没了,里面是空的。
瓶身上的标签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止痛药。
她把药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灰,说明放在这里的时间不长。
她把药瓶塞进口袋,继续往西走。
城西的建筑比城北更旧,楼层也更低。
大多是三四层的居民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有些楼的窗户没了,黑洞洞的,像睁着眼睛在看她。佰茶合走在楼群之间的小路上,路面上铺的砖碎了,长出一丛一丛的野草。
她注意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很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前面一栋楼后面传过来。
咚,咚,咚。她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看到了那栋楼的背面。
有一堵墙,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墙前面站着一个人。
宫非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他面前是一堵废弃的砖墙,墙上已经有好几个坑了,砖块碎裂,灰浆飞溅。
他正在用拳头砸那堵墙,一下接一下,不是狂战士化的状态,就是普通的力量,但已经足够把砖墙砸出一个一个的凹坑。
佰茶合没有急着出去。她站在拐角处看着宫非鸥,看了大概半分钟。
他的动作很机械,抬手,砸下去,抬手,再砸下去,像是把自己当成了某种不需要思考的工具。
他的呼吸很重,但不是喘,是一种带着怒气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粗重气息。
她看得出来,他不是在锻炼,也不是在发泄。他在控制。
一个需要靠砸墙来控制自己的人,至少知道自己有问题。
佰茶合从拐角处走出来,故意没有放轻脚步。她的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宫非鸥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身,看到了佰茶合。
他的眼睛里没有红色,瞳孔正常,脸上的表情也不算凶,甚至有一点疲惫。
他看了佰茶合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关节破了,皮开肉绽,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疼。
“你跟着我来的?”他问到,声音比昨天在电厂的时候清楚了一些,没有那种刚退出狂化的虚浮感。
“没有。我猜你会在这边。”佰茶合没提药瓶的事,也没提脚印的事。
宫非鸥把手垂下来,血滴在地上的碎石上,很快□□燥的灰尘吸干。
他看了一眼佰茶合身后,确认没有别人,才开口,“你的搭档呢?”
“在时钟塔。”
“那你一个人来找我?”
“嗯。”
宫非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更像是不理解。他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不怕他。
昨天在电厂他差点把她的人打伤,她应该躲着他才对,而不是主动找上门。
佰茶合走到那堵砖墙前面,看了一眼墙上的坑。有的坑很深,砖块碎成了粉末,有的坑浅一些,只是表面裂了。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坑的边缘,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你每天都这样?”她问。
“不是每天。忍不住的时候。”宫非鸥转身走到墙边,把额头抵在墙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退回来,靠着墙坐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的姿势像一个累极了的人,两条腿伸开,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佰茶合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坐,只是蹲着,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手,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张温岭给她的那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宫非鸥接过纸巾,没有用,攥在手心里。
“你昨天说,第一次狂战士化的时候差点打死队友。”佰茶合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宫非鸥沉默了一会儿,“一年多以前。在一个任务里。我不记得具体哪个任务了,只记得醒来之后队友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他没死,但再也没跟我组过队。”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跟人待太久了。一个人做任务,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反正也用不着别人。”
佰茶合听着,没有接话。
她从宫非鸥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我一个人就够了”的自嘲。
她在自己身上也见过这种东西,在每一次失败之后,在每一次觉得自己拖累了别人的时候。
“你觉得你控制不住?”她问。
宫非鸥睁开眼,看着天。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狂战士化的时候,一开始还有意识,但越打越上头,越上头越控制不住,到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手上有血,身边的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自己打的还是敌人打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因为技能的问题,是因为你一直在忍?”
宫非鸥转过头看她。
佰茶合继续说,“你平时把所有东西都压着,压到压不住了,技能一开,全部炸出来。你当然控制不住。因为你忍的时候就没打算控制。”
宫非鸥没说话,但他把攥在手心里的纸巾展开了,敷在伤口上。纸巾很快被血浸透,变成红色。
佰茶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跟我去个地方。”
宫非鸥没动,“去哪?”
“河边。”
宫非鸥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撑着墙站了起来。他把手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纸巾丢在地上,跟在她后面。
佰茶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河,但城市里总会有河,穿过城区的河道不可能没有。
她凭着方向感往地势低的地方走,穿过几条街,果然看到了一道河堤。河堤不宽,石头砌的,河面也不宽,水是浑浊的绿色,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
佰茶合走下河堤,站在水边。宫非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浑浊的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用你的技能。”佰茶合说。
宫非鸥皱眉,“打谁?”
“打水。”
宫非鸥愣了一下。
“你不是控制不住吗?”佰茶合说,“那就对着水打。水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死。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完了看看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宫非鸥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堵住了嘴之后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他转过头,对着河面,抬起手。
他没有立刻用技能。他站在原地,呼吸变重了,肩膀绷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狂战士化。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深红色,瞳孔缩成针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他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喊叫,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闷响,然后一拳砸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溅了佰茶合一身。她没有躲,就站在那,看着宫非鸥一拳一拳地砸向水面。
水花越溅越高,河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到对岸又弹回来。
宫非鸥的动作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他砸的不是水,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是他压了一年多的东西。
佰茶合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
她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没有擦。
宫非鸥砸了大概十分钟。她没计时,只是感觉过了很久。
他的动作从快到慢,从重到轻,最后停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睛褪回了正常的颜色。
他站直身体,转过身看着佰茶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佰茶合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累,可能是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你湿了。”他说。
佰茶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全是水,“你也是。”
宫非鸥没有笑,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他走到河堤边坐下,两条腿垂在河面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佰茶合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是湿的,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窜,她没有在意。
“舒服了吗?”她问。
“不知道。”宫非鸥说,顿了顿,“比以前好。”
“那就说明有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河水在脚底下慢慢流,偶尔有一片枯叶从上游漂过来,打着旋往下游去。
宫非鸥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佰茶合想了想,“因为你没杀人。”
“我不杀人是因为运气好。上次那个人没死,下次不一定。”
“那你就不让有下次。”
宫非鸥转过头看她,“你信我能控制住?”
佰茶合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褐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以前在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中也见过,是那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的茫然。
“我信。”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犹豫。
她不是在做保证,她只是在说一个判断。
宫非鸥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河面上。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佰茶合并排坐着,看着那片浑浊的、慢慢流动的水。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佰茶合认出来了,就是她之前在电厂后面的杂草丛里捡到的那种药瓶。
宫非鸥拧开瓶盖,倒出两颗白色的小药片,放进嘴里,干吞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紧,塞回口袋。
“那是什么药?”佰茶合问。
“止痛的。狂化之后浑身都疼,不吃睡不着觉。”
佰茶合没有说“你少吃点”或者“那东西伤身体”。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这些没用。
她把口袋里那个空药瓶掏出来,放在他旁边。
宫非鸥看了一眼,“你捡的?”
“在电厂后面。你掉的。”
宫非鸥把空瓶子拿起来,攥在手里,没有丢,也没有放进口袋。
他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佰茶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宫非鸥没有跟着站起来,他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我该回去了。”佰茶合说。
“嗯。”
“你呢?”
宫非鸥沉默了几秒,“再坐一会儿。”
佰茶合点了点头,转身往河堤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宫非鸥。”
“嗯。”
“如果你控制不住,别一个人扛。来找我。”
她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上走。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声音不大,被河面的风吹散了,但她听清了。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那些低矮的居民楼,走过那个废弃的工厂,走过电厂后面的空地。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
地图上只有她和张温岭的光点,她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她。不对,别人能看到她。
她加快脚步。
回到时钟塔的时候,张温岭正坐在一楼大厅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小本子。
谢蟹不在,可能上楼了。张温岭看到佰茶合浑身湿透的样子,放下本子,站起来。
“你掉河里了?”
“差不多。”佰茶合走到墙边,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楼梯扶手上,“找到宫非鸥了。”
“他怎么样?”
“狂化之后在河边打水,打了十分钟,醒了。吃了止痛药。没失控。”
张温岭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佰茶合把湿衣服拧了一下,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又暗了一点,云层比上午更厚了。
“井晶和席尔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没有。没看到人。”
“赵然呢?”
“也没看到。”
佰茶合想了想,“他们可能也在等人。等我们落单,或者等机会。”
张温岭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你先换衣服。谢蟹上楼的时候说他找到几件干净的,在他背包里。”
佰茶合上楼去找谢蟹。谢蟹正坐在顶层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找到了?”
“嗯。宫非鸥。”
“他肯来吗?”
“没说来,也没说不来。但他说了‘好’。”
谢蟹啧了一声,“‘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的意思。”
佰茶合从谢蟹的背包里翻出一件灰色的卫衣,比她那件大一号,但能穿。
她换好衣服,把湿透的工装叠好,放在角落里。
她走到窗户边,和谢蟹并排站着。从时钟塔顶层能看到整个城市,灰蒙蒙的楼群,弯曲的街道,远处的电厂烟囱,还有那条穿过城区的细长的河。河面上有一个人影,很小,看不清是谁。
“那是宫非鸥吗?”佰茶合问。
谢蟹眯着眼看了一眼,“不知道。太远了。”
佰茶合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那个人影在河堤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消失在一排树后面。
她转身下楼。
张温岭还在大厅里,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面画了一个表格,七行两列,第一列是名字,第二列是状态。
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佰茶合(傲慢)状态正常,张温岭(懒惰)状态正常,谢蟹(暴食)状态正常,宫非鸥(暴怒)接触过一次、技能失控、疑似可控,赵然(贪婪)敌对立场的主动攻击者,井晶(嫉妒)态度不明,席尔(色欲)敌对立场的危险角色。
佰茶合看了一眼,“赵然写‘敌对’,席尔也写‘敌对’?”
张温岭点头,“他们动手了。”
“井晶呢?她没动手,但也没帮忙。”
“观望。”
佰茶合在她旁边坐下来,“宫非鸥的事,你怎么看?”
张温岭想了想,在宫非鸥那一行的“疑似可控”后面加了三个字:可争取。
“你觉得他能争取过来?”佰茶合问。
“你的判断比我准。”张温岭说,“你去找他,你决定。”
佰茶合靠在楼梯扶手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宫非鸥坐在河堤上的样子,想起他吞止痛药的动作,想起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再给他一天。”佰茶合说,“明天他如果还不来,我就再去一次。”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时钟塔外面的街道沉入黑暗,只有远处城东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别的什么。
佰茶合把湿衣服从扶手上拿下来,重新叠好,放在角落里。
谢蟹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能量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今晚谁守夜?”
“我。”张温岭说。
“你昨晚就没怎么睡。”佰茶合说。
“我睡得少,习惯了。”张温岭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佰茶合没再争。她知道张温岭决定的不会改。
三个人各找了位置,谢蟹在楼梯拐角处铺了外套躺下,佰茶合靠在大厅的墙壁上,张温岭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小本子放在膝盖上。
佰茶合闭上眼睛。她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转。
宫非鸥的拳头砸进水里的声音,水花溅起来的画面,他吞止痛药时喉咙动的样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门外,风停了。
整个城市沉入一种彻底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