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短篇小说》拂露行霜

10、最后一页 多年后，安

　　一
　　晚上九点，街区灯光闪烁，马路上川流不息。这个城市依旧是热闹的。穿着格子大衣的安雅和套着黑色棉衣的路锋就站在了马路边上。身后的KTV门面亮着大红大绿的光，依稀能听见里面的音响声，门口陆陆续续有人散场离开。冬天的夜晚总是干冷的，两个人的鼻头都有些红。
　　路锋呼吸出了一口白气，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没想到你会来。”
　　安雅拢了拢大衣，低下下头轻笑。“你们班的汪菲组织这场聚会时说在这城市的全年级同学最好都来，联络联络感情，毕竟都是一个学校同一届的。毕业这么多年了，我也有好多人想看看，也想知道有哪些人在这里。没想到我们这一届有不少人在这座城市。”
　　路锋低下了眼，看着脚下的路面，有些感叹：“没细想就快十年了，还真是匆匆。”路锋有些迟疑地偏头看向安雅。“你……现在在哪工作？”
　　安雅低头看了下地面掩饰住了自己的不自然。“我？在……”
　　“嘿，路锋！我们走了啊，下次有机会再聚啊。”身后的人大声喊着。
　　路锋回头看去，是两个高中的同班同学。路锋抬手挥别，两人也挥了挥手离开了。
　　路锋转回了头继续问：“高考后你去哪了？”
　　“也没去哪。大学就报到省内，后来就读书去了，然后毕业工作就一直在这了。”安雅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你……”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路锋点头示意后就接起了电话。
　　安雅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有些迷蒙。路锋的电话声有点大，安雅隐约可以听见电话里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女孩说话。路锋听着女孩的话表情温柔的回答：“爸爸马上就回来了，你可以和妈妈先睡。嗯……那你要等爸爸吗？爸爸马上回去，乖。”
　　安雅听着路锋挂了电话，语气轻松道：“你女儿？多大了？”
　　路锋收起了手机笑道：“快五岁了，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怪闹腾的。”
　　“挺可爱的。”安雅抿嘴浅笑。“你赶快回去吧，免得家里人等。”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女儿该等急了。你赶快回去吧。放心，这个点还不危险。我搭公交车回去，前面就是车站。我走了。”安雅捋了捋肩膀上的包带，挥手告别。
　　“等等！”路锋语声莫名有些惊慌，看着安雅的眼神闪了闪。“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一个迟了十年的问题与回答。
　　安雅愣了一下，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她抬眼看着路锋笑道：“我姓安，单名雅。安雅。”

　　二
　　钥匙在门锁里咔嗒一声，路锋打开家门走了进去。一阵拖鞋打在地面的闷声靠近。
　　“同学会怎么样？”林君问道。
　　路锋脱下了棉衣丢在沙发上，人也靠了上去语气平淡。“不怎么样。妮妮呢？”
　　林君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出了一杯水递给了路锋。“孩子睡了。你怎么了，今天同学聚会不好玩？”
　　“没什么，就是碰上了一个高中同学，有些感慨。感觉时间让人变化太大了。”
　　“女同学？”
　　“嗯。”
　　“看来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前尘往事啊。”
　　路锋看着妻子的八卦脸，瞬间有些好笑。“算是前尘往事吗。”
　　路锋一边回想一边走向了阳台，手臂搭在栏杆上，俯望夜晚的黑与光。屋外的灯光像星光点缀天空一样点缀城市。林君把手搭他旁边，共看一样的灯光。
　　路锋看着远处灯光，记忆开始倒退。“高三时知道我爸妈离婚了，原因是我爸出轨。”

　　三
　　路锋面无表情的从办公室里离开，转进了厕所。班主任痛心疾首的话在他脑子嗡嗡响。已经连续两次的月考成绩下滑严重，原来一直稳在班级前十的路锋在上次四十三名的名次下又跌了十一个名次。路锋知道他不能这么颓丧，可是心里一直有根刺一样挑着他难受，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午休结束铃已经响起，人都回教室上自习了。路锋烦闷的走走停停的在校园里晃悠。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像是抢夺水分，有些干疼。操场外的一圈植物稀稀拉拉的站在土地上，跑道里的草皮在阴沉的天空下也是灰绿色的。路锋看到空荡荡的操场中心有着一个人，她大大的躺在操场上，头向着天空。路锋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安雅觉得自己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撇眼看去有些惊讶但马上收住了，语气平淡：“路锋？”
　　听不出的有一丝颤抖。
　　路锋微讶：“你认识我？”
　　“我们年级前十的照片都看烂了，能不认识嘛。”安雅抬手挡住了眼睛。
　　路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然后坐了下去，望着天上的乌云。周围很安静，没有什么声音。
　　“你……有心事？”安雅试探的语气。
　　“嗯。”
　　“什么事？”
　　“家里事。”
　　“……”
　　又回归安静了。
　　安雅突然起身向着操场出口走去。
　　“你去哪？”路锋疑惑地看着安雅的背影。
　　安雅顿了一下回头，一脸吊儿郎当：“翘午休。”

　　安雅和路锋站在铁围栏下，看着一栏之外的世界。本来的单独行动发展成了狼狈为奸。
　　“你能行吗？”路锋撇头看着安雅。
　　安雅转了转眼珠看向一边：“啧，废话。我可是爬了不止一次的了。”说完就握住栏杆踩了上去。
　　安雅吃力的把自己送上围栏，然后小心的翻身从围栏上跳了下去，落到地面后内心舒了一口气，双手一拍掩饰自己的惊恐。转过身看着路锋挤了挤眼：“你试试。”
　　路锋模仿安雅爬上围栏，翻身纵身一跳，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上。
　　安雅颇为欣慰地拍了拍路锋的肩膀。“不错嘛，学的挺快。”
　　路锋拍了拍校服。“我们现在去哪？”

　　电玩城里各种游戏设备的音乐交杂在一起，嘈杂混乱。安雅手里拿着装游戏币的塑料篮拉着路锋到处逛。这个玩玩，那个看看。
　　“看，这个。你一定要玩，这发泄情绪肯定不错。”安雅指向闪着灯光的跳舞机，满脸兴奋。然后迫不及待的拿起游戏币投了进去。
　　“我不会玩。”
　　“我教你，随便跳就可以了。”安雅拉着路锋走上了跳舞机。
　　跳舞机节奏鲜明的音乐响起，安雅开始甩动身体跟随着音乐跳动，还大声鼓动着路锋一起跳。路锋象征性的甩了甩手臂，兴致缺缺。
　　“你不能这样啊，身体一定要甩起来才能体会到跳舞机的乐趣，快点快点。”
　　“我不会。”
　　“啧，花钱来这就是玩的，会不会玩没关系，玩起来就好。你热血点，别这么死气沉沉的。”安雅往结束的跳舞机里再次投了币，表情认真的看着跳舞机的屏幕：“这次认真的了，我们比个高下。”
　　路锋看着认真的安雅，莫名的胜负欲被突然激起，身体开始跟随音乐甩了起来。
　　跳舞机的音乐节奏带感，激发着人身体的好动因子。两个人都很卖力的跳着，一场舞下来竟然出了一层汗。
　　“怎么样，爽吧！”安雅笑看着路锋。
　　“嗯。”路锋抬起眼镜抹了抹鼻梁上的汗。疯狂甩动一场后，内心的积郁似乎消散了不少。
　　“哎，你身上带着钱没？我渴了。”
　　“什么？”
　　“我问你带钱没。”说着安雅就伸手摸向路锋的口袋，摸索着钱。“我钱全拿去买游戏币了。”
　　“唉！”路锋被安雅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有点惊讶。“你怎么土匪一样啊。”
　　安雅开心的从路锋的口袋里摸出了钱。“你刚还玩土匪的呢。”
　　安雅一脸傲慢的去买饮料了。路锋有些无奈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买了饮料不够，还买了冰淇淋糖画手上拿了一圈，坐在路边大吃特吃。路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今天和个女土匪疯玩了一个中午，可是觉得自己的情绪好了很多。
　　“哎呀，现在几点了？”安雅突然的发声，有些呆呆的看着路锋。

　　安雅路锋抢着上课铃的最后五分钟一脚油门踩进了学校门后急急忙忙跑向教学楼。
　　教学楼口安雅上气不接下气的冲着路锋讲：“我先上去了，第一节课我们班主任的，被点到就死了。”接着两步并成一步爬上了楼梯，不见人影了。
　　“哎！”路锋看着空空的楼梯口有点失落。
　　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下课。”
　　“老师再见--”
　　路锋看着化学老师的身影拐出了教室，马上起身走出教室去往操场。天气还是和昨天中午一样的阴灰，吹着刮脸的风。路锋一边走一边拉上了校服拉链。中午时候人都去吃饭了，操场没有人。也没有了昨天那个躺在草皮上的人。路锋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失落或者是遗憾？路锋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呐？”安雅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路锋一哆嗦。
　　路锋回头惊恐的看着安雅：“你怎么都不出声。”
　　“我怎么没出声？这不出声了嘛。你在这干嘛呢？”
　　路锋干咳了一下，转过身体：“没什么，就散散步。”
　　“看你蛮悠闲嘛。帮我抄数学笔记怎么样？”安雅扬了扬手里的蓝色线圈笔记本。
　　“你还真是不客气。你自己做的怎么样？”路锋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安雅：“怎么是白的？”
　　“我打算从今天起抄。”安雅一本正经的说。
　　“……”
　　“唉，你怎么没吃饭？你妈没给你送饭吗？”安雅坐在了跑道边的横栏上。
　　“你怎么知道我妈给我送饭？”路锋走过去坐在安雅身边。
　　安雅眼珠打了一转：“呃，原来看到过。”
　　“哦。我没让她送了，看着她难受。”
　　“怎么了？”
　　路锋表情有些灰败，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可是内心里有一种想要全部说出来的冲动。这么久来埋在心里太累了，没人知道没人理解，像被困在了方寸之地。
　　路锋抬头看着操场，眼里一片虚无。“我爸妈离婚了，离了有一年多了，我爸出轨。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在我眼里我爸是个很好的人，也很爱我妈，没想到他居然背叛我妈，背叛我们这个家。我妈什么都没说，说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前途。我就这样一无所知的活在所谓美满的家里。我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明明已经破裂了还要在我面前装作相亲相爱，骗着我。我很难受，很难受。”路锋最后的话有些哽咽。
　　这么久以来这些话都一直憋在心里，压着他喘不过气来，现在只想找个发泄口全部全部都说出来。一股脑说出来后身体仿佛都轻了。
　　安雅静静地听完路锋诉说的苦闷。“所以这两次月考你成绩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吧。”安雅看向路锋。“其实你理解不了可以不理解的。你父母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分心，因为你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平白烦恼而已。大人之间的问题他们大人会自己解决的，他们怕你难过所以不说，也可能不知道怎么对孩子说。你的父母决定离婚可能是他们认为的最好选择，你的妈妈也一定很伤心，丈夫背叛了还要在儿子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的照顾儿子，现在儿子也不体谅她，只沉浸在自己的难以接受中，她肯定更难过。你可以和你妈妈聊聊。我刚看到你妈提着饭来学校了。满脸憔悴，眼下一片乌黑，气色很不好。你……去看看？”
　　路锋收回眼里的虚无看着安雅，安雅鼓励性的点了点头。
　　路锋突然觉得心打开了一道口子，跑出了操场。在离校门口远远的地方就看到了那个提着饭盒瘦弱的女人，不知道怎么的路锋就觉得很心疼。路锋用力的跑到女人跟前：“妈。”
　　“怕你学校吃不好，给你熬了排骨汤。”女人憔悴的脸勉强笑着。“锋啊，对不起。”
　　路锋忽的眼泪就往下掉，哽咽着：“妈，是我对不起你。”
　　安雅跟着路锋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

　　四
　　咖啡厅里舒缓的音乐环绕着，安雅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抿了一口，以缓解口干舌燥。抬眼望着坐在对面端正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自己怎么就把这陈年往事说给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听了呢，而且还是妈妈推荐的相亲对象。
　　“然后呢？”对面的男人也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然后他好像就解开了心结，又变成了年级前十。高考不出所料的优秀成绩考去了北京。”安雅微笑着回答。
　　男人有些讶异。“你们后面没见面？你不是喜欢……吗？”
　　“好像胆子变小了，不敢再见那个优秀的他了。又感觉他离我依旧是遥远的，像原来一样。后面都不敢再往操场走了。毕竟一开始是他先走到我身边的，我从来都没有走向他。”
　　“你们在一个学校就一直没见过？”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明明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可就是没碰见过。有些人在天涯海角，说遇见就遇见了。”
　　“也是。”男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那……你高中是个叛逆少女？”男人打量了一下安雅。“真的看不出来。”
　　安雅发笑，眼睛里都是笑意。“不是。很平常的高中生。其实那是我第一次爬墙，真的不好爬。我自己都没想到能爬那么顺利，可能我有当叛逆少女的潜在实力。”
　　嗡嗡--安雅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起。
　　安雅向着对面的男人抱歉后接起了电话。
　　“啊，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我一会就去取。好的就这样。”安雅挂断了电话对着男人说：“抱歉，这两天我搬了家，我的旧房东说我有东西落下了，让我过去取。今天就先这样吧。”安雅拿起包准备走。
　　“等等，安小姐。我有一家餐厅一直想吃，明天可以一起吗？”男人看着安雅。
　　安雅看了看这个男人，抿嘴微笑：“可以。”

　　五
　　华灯初上，天空在朦胧里半黑半白，安雅站在马路边准备拦车回家。安雅手里握着一个蓝色的线圈笔记本，这就是落下的东西。
　　笔记本一下把她拉回到到那个阳光明媚的毕业季。高考后，毕业的人都在学校贩卖笔记、学习资料。路锋也在学校里摆起了摊。
　　她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路锋和朋友在摊位上说说笑笑。她的内心渴望着走过去，可是又抗拒着走过去。在她的纠结中她看到路锋忽然匆匆忙忙的跑开了。安雅心里疑惑地走到路锋的摊前，随意的翻着资料。问着旁边的人。“路学长怎么走了？”
　　“他说有东西要找就跑了。”
　　“原来是这样。”安雅突然翻出了一本蓝色的笔记本，浓重的蓝色一下子闯入安雅的眼，刺的眼生疼，安雅只觉得自己的满腔热情顿时被水泼灭了。
　　安雅拿起笔记。“这个怎么卖。”
　　买下笔记的安雅几乎用跑的速度走出了学校，半点都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的话，就可以看到路锋跑回来后在摊位上到处翻找的慌乱神情，以及满学校找买笔记学妹的焦急神态。可是安雅没有回头，有些人注定就是错过。
　　突然刺耳的车鸣声将安雅从回忆里拉回。安雅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情绪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跟师傅报了地址后就躺进了车座里。
　　车窗上结了一层水汽，透过窗子的世界变的朦朦胧胧。车外响起了一串的车鸣声，车速变慢了，车堵在了路上。
　　安雅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突然有些感怀，借着车外微光打开了笔记本。在时间的洗刷下，笔记已经有些发黄。和原来看到的一样全部都是数学笔记。路锋的字是很好看的，笔记也是很有条理，重点都有做标记还有图形。安雅一直翻，一直看。笔记本只用了一半，字迹也停在了一半。
　　车在缓行中突然猛刹车，惯性让安雅向前倒伏，笔记本也掉在了车里。司机师傅有些气愤，低声骂了一句。安雅弯腰摸索着找到了笔记本，拿在手里拍了拍灰。这次是从反面翻开，竟然看到最后一页出现了一行字：笔记抄好了，就当谢礼了。还有你怎么不写名字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啊。高考完我们在操场的中心见面吧，八号六点，我想那时候见你一面。落款路锋。
　　不知道什么时候司机师傅打开了电台，电台里放着一首歌。唱歌的女声有些低沉沙哑，听着她缓缓唱来的歌就像是在唱远方的故事。
　　安雅在歌声里捂住脸哭的压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