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称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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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楼周遭果然同方回物说的一般诡异。
离楼约莫五六百米，周遭便开始刮起妖风，大得下一秒就要把人吹走。池雾失冻得僵硬，搓着两边肩膀不住打颤，回头看上官厌和方回物，他们二人也没好到何处，愈走脚步愈发沉重，随时要倒在路边。
“我们走这么久，那楼顶有变近吗？”方回物双手揣进袖中，恨不得将自己蜷成一团取暖。
池雾失：“没有。”
耳边时不时传来幽怨古怪的动静，似是哭泣，又或许只是风声，黏稠，冰冷，如在低语。
方回物打起退堂鼓：“我觉得命更重要些。”
池雾失：“你怕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看老大快不行了。”
上官厌板着一张脸，至今没说过话，只是面色苍白得如同泡发几天的水鬼。
她闻言缓缓开口：“谁怕谁狗。”
谁怕谁狗，池雾失默默念。
他们以往闯的禁地大多为学宫藏匿重宝之地，为防止学子意外闯入损坏器物，顶天设几个迷阵再安排几位长老暗中扮鬼，可这春秋楼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淡淡的血腥气，像是什么杀人放火的邪地，就算下一秒真跳出个吃人的水鬼池雾失也只会道果然如此。
继续向前，血味愈来愈重，天色似乎也笼罩上一层绯红。
“吱呀——”
像是尖锐长甲刮擦过石板，瘆人的声音忽然在身后炸起，一股麻意从脚底飞速窜至天灵盖，池雾失当即回头，幽寂的小路上已然不见方回物和上官厌的身影。
“人呢？”他错愕。
他试着回头去找他们，然而来时路在眼前越变越长，只是眨眼的功夫便看不见尽头，无声阻止池雾失往回走。
真有鬼啊？珑庭的世界观里什么时候加上了有鬼的设定？
他凄凄然转回去，心想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然而眼前之景却让他更为惊诧。
一直无法靠近的春秋楼，此刻就在他身前。
春秋楼低层堆砌着灰黑石块，幽绿的藤蔓爬满了整个底部，被不知名的液体浸润，茎上颜色深深浅浅。
池雾失退后几步，抬头，那楼顶像是单独隔出的空间，其中左右两面被黑色轻纱笼罩，前后却镂空，木头简陋地围了道栏杆。
怎会有长老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池雾失绕底部转了一圈，没瞧见入口，难道那位长老每次回去都靠爬吗？
用手拉了拉那些根茎足有半臂粗的藤蔓后，池雾失确信这楼只能靠爬上去。
退也无法退，池雾失叹口气，只得向上爬。
春秋楼足有百丈高，换上辈子的池雾失来也只能望楼兴叹，但穿越异世，整个世界观都大为不同。
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着名为炼法者的体系，通过学习术式能大大改善体魄，即便池雾失是最低阶的炼法者也可轻易登上楼顶。
他吭哧吭哧地，不知爬了多久，绿藤蔓终于汇集于一处，池雾失深吸口气，一把抓住凸出来的石块，借力，跳到了楼顶的木栅栏上。
他尚未来得及喘几口气，映入眼帘的是两片飘摇黑纱，纱帘中隐见一道人影，背对着他。
人影一只脚踏出楼外，身体前倾，即将坠入那冷凝的雾气之中。
不是吧？要跳楼？
池雾失甚至来不及细想，大喝一声：“且慢！”双脚猛蹬冲了出去。
他撞到那人后背，伸手一弯，将人死死箍住，也不管东南西北往后就是一抛，两人生生在地上滚过一圈，池雾失终于才回过神，灰头土脸地支起身子，嘴里还进了几口灰，呸呸两声：“你没事吧？”
对面久久没动静，池雾失不得不又问一次：“你没事吧？”
他方听见声音。
像是刚学说话的稚子，那人的声调奇特又生涩，重复着池雾失的问句：“你没事吧？”
你个要跳楼的问我有没有事？池雾失嘀咕一句，却撞入一双幽静深远的眸子中去。
那亦是一双鸳鸯瞳，蓝金双色，流动着瑰丽的光芒，而他的主人蹲在池雾失的身前，两人近到能看清对方微动的眼睫。
鸳鸯瞳中是认真的审视，丝毫不觉此刻的距离有什么问题。
池雾失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看清自己救下的人长何模样。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墨色长袍，长发如雪，蜿蜒至脚边，右腕上堆叠着好几圈红线，见他退后，轻抚着自己的双眸：“吓到你了？”
“不，呃……挺漂亮的。”池雾失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一只手抬起又放下，支吾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天杀的，他怎么跟阿潇长得如此相似，我这是见到他祖宗的祖宗了吗？
他疯狂摇动姻缘绳，奈何阿潇的灵魂陷入沉睡，老龟给的指环中没有任何动静。
对面的祖宗站起来，审视他许久。
池雾失被盯得发毛：“阁下如何称呼？”
“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很好，看得出对面不擅长聊天，正常人此刻都该顺着池雾失的话互相报上姓名，之后开始说你是哪里人你爱吃什么今天天色真不错的废话。
池雾失面上笑着：“我来此处寻一位清陵学宫的长老，想求他要个东西。”
对面望他：“我便是。”
他看不出池雾失眼中的尴尬，又问道：“你要什么？”
池雾失硬着头皮实话实说：“我想参加求师仪典，需要长老的推荐玉牌。”
“这个么？”他从楼顶中央的石桌桌角抽出一个垫板，那居然是个巴掌大的翠绿铭牌，尾端的红流苏都因长年风吹而褪了色，只余一丝浅淡的黄。
“啊啊，对。”池雾失从他手中接过推荐玉牌，没想到这么轻易便拿到了。
他似乎很想同池雾失说些什么，环视一圈后道：“你为何从我身后出现？”
“那边藤蔓多，方便爬到楼顶。”池雾失道。
他道：“爬？”
池雾失惊：“你回来不是靠爬？”
他认真道：“有云梯。”
他手指向两人中间。原来春秋楼通体镂空，嵌了一座直达楼顶的云梯，其貌与楼底的石块底座几乎融为一体，而池雾失方才在楼底时未扒开藤蔓查看，不知晓其后藏了这么一个装置。
“啊哈哈。”池雾失干笑两声。
地缝呢？地缝在何处，让我钻进去吧，脸面都丢光了。
那人又想到什么：“方才为何要抱住我？”
池雾失愣了愣：“你不是要跳楼吗？”
“你以为我要跳下去？”
“难道不是？”
“原来你想救我，”他得出结论，“谢谢你。”
不，你的反应让我没有任何救人一命的喜悦，池雾失木然。
“外界有不同往常的声音，我只是走到楼边探查。”他解释，“应是你到来引起的。”
这里的声音已经够诡异了，你口中的不同往常到底是指什么？池雾失无力去想：“你当我自作多情吧。”
“你的手无事么？”他低眸。
“什么？”池雾失抬起手臂，才发觉方才情急之下被地面擦破了一大块皮，石屑磨进皮肉中，火辣辣地疼。
“哦无事，回去擦些药便好。”他不甚在意地道。
“是你右手指根。”他盯着池雾失。
池雾失被那鸳鸯瞳一看，只觉什么秘密都掩不住。右手指根，绑着与阿潇的姻缘绳，老龟不是说掩去痕迹了吗？他如何看出来的？
“我右手都没碰到地面，哪儿来的伤？”池雾失下意识想掩去阿潇的存在。
“绳子另一端连接的灵魂，并不属于此世。”他轻声道。
池雾失收了笑：“长老您能看见？”
“停留此世愈久，对他的灵魂愈不利，”他眼中显现出那根绳子的倒影，“你想将他送回去么？”
“你有法子？”池雾失惊愕。
他点头。
宛如看见救命恩人，池雾失当即拉起他的手哭诉：“长老您一定要帮我啊，我不想年纪轻轻踏入坟墓啊，我才十七，都没到珑庭法能结婚的年龄啊！”
他不过触碰一瞬那冰凉指尖，对面之人却像被扼住咽喉一般，极快抽回被攥住的手。
池雾失尚未来得及感知到什么，便见他转过身去。
“每月初一来此。”
池雾失没想到这位长老这么好说话，感动道：“长老需要我做什么？今日您帮了我，滴水之恩定涌泉相报啊。”
“不用，”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池雾失甚至要听不清，“若你还能来此，我会告诉你我要什么。”
不等池雾失再言语，自他腕上便钻出几根红绳，那纤细的绳缠住池雾失胸口，将他从楼上送了下去。
雾气在眼前散开，池雾失忍不住回头喊：“长老！如何称呼你？”
黑纱摇动，那人面容模糊不清。
“裴潇染。”
“我名池雾失，今日多谢长老相助！”池雾失也不知他能否听见，双足再次踏到地面之时，那层层黑云与冷雾笼罩的高楼已然远去。
“你谢谁？”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池雾失拉回现实。
池雾失端目一看，方回物同上官厌将他围在中央，两人全须全尾地坐在黑云笼罩的范围之外，既未被水鬼拖走也未被怪物吞食，甚至得空从三烟泉钓了条鱼，百无聊赖生起火等鱼烤熟。
上官厌往嘴里喂着野果，含糊不清道：“里边那么危险你还乱跑，害得我俩守在此处哪儿都不敢去。”
方回物也附和：“怕鬼便早说，我和老大又不会笑话你。”
池雾失呵呵两声，给两人都踹了一脚：“你俩什么时候跑的？”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上官厌试图用那张面瘫的脸做出惊讶的神情，“你又没回头，如何能知晓？”
方回物还在嘴硬：“我早就说撤，你不听而已。”
所以上官厌嘴上说谁怕谁狗下一秒就和你一起没良心地跑了是吧？
池雾失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玉牌：“叫老大。”
上官厌接过：“长老的推荐玉牌？你真到春秋楼顶上去了？”
“不然等着你俩从三烟泉里凭空钓一个出来？”
“原来住在春秋楼里的不是怪物吗？”方回物嘀咕一声，余光瞥到玉牌背面：“姓裴……学宫中还有姓裴的长老？”
“管那么多做什么？抓紧拿它报上名才是要事。”上官厌拍掉身上的灰站起来，“还有半个时辰报名截止，此处过去还有些距离，我们得快些了。”
*
红绳悉数收回腕中，裴潇染轻触掌心，那处似乎还残留着陌生的温度。
“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他人踏足此处。”
身后不知何时走出一位女子，用宽大兜帽遮住面容，只能瞧见两绺紫藤色的侧发。她宛若从阴影中蔓延而生，静谧、死寂、没有任何生的气息。
裴潇染将手拢入袖中：“长老。”
女子语气淡漠：“坐下吧。”
她伸出手：“应你之召，我来加固冥裁丝。”
裴潇染自衣袖中抬起双手，方才池雾失短暂触碰之物，原来竟爬满斑驳扭曲的伤痕。
裴潇染空荡衣袍之下涌出数十根墨色长线，细若无物，韧如蒲苇，每一根皆挂满猩红血珠，因重量滴落在地面。
黑袍女抓住那些冥裁丝，以指为引，冥裁丝随之变为环状，眨眼间重新嵌入裴潇染身体各处，脖颈，手臂，胸膛，脚腕，甫一接触皮肉便割出深见骨的伤口。
黑袍女做完这一切，望着裴潇染道：“若不想变为废人，切莫擅加冥裁丝的数量。”
裴潇染低着头：“嗯。”
两人沉默片刻，黑袍女又开口：“他手上的绳子，与你的朱爻缠因同源。”
裴潇染紧闭起双瞳，并未回答她。
黑袍女静静旁观着，许久后轻嗤：“尽快适应吧，以后你会常见到他。”
她说完，如来时一般匿回黑影里，春秋楼只余孤寒长久的远风。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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