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最后一赌 ...
-
时间随着不断下落逐渐恢复正常流逝，红绳在黑暗中始终散发着淡色光芒，为池雾失照亮前方。
不多时，池雾失稳稳当当地落到地面。他抬起头，不由得暗自心惊。
在他周围，是数量远超之前数倍的尸体，齐齐伸出头颅，朝向同一个方向。可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他们的身躯，令他们无法再进一步，保持着这般诡异的姿态，永远停止了行动。
这些尸体形成一道圆弧，他们视线的终点是一道高悬的光团，尽管身处地底，却散发着足以照亮所有角落的光芒，令黑暗无所遁形。
池雾失掠过那些尸体，走到了亮光正下方。抬眼，原来亮光中包裹着一个东西，池雾失眯起眼，辨认出是一枚瓷片般的圆形碎片，约半只手大小，近到触手可得。
在他靠近后，碎片竟微微颤动起来，在池雾失极速收缩的瞳孔中飞到他的眼前，池雾失下意识伸手挡开，没想到碎片硬生生撞进他的掌心中，池雾失顿觉手心烧起一股钻心的疼痛。
碎片试图强行钻进他的皮肉之下，池雾失疯狂甩手，然而却无济于事。碎片极其顺利地与他融合在一起，在他掌心中央留下一道菱形的浅灰色印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般。
池雾失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团光强买强卖，在原地呆愣好一会，确认身体没出现任何异样，终于忧心忡忡地放下手。
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原本应该注视着他的那些尸体不知何时尽数消失，本就寂静的地底似乎变得更加静谧，更确切地说，像是声音无端消失了。
地面渗出淡红汁液，池雾失低下头，看清里面掺杂了些别的东西，碎骨被融化，尸块在消解，而他被红色沾染的鞋面竟开始变成一片又一片的布料，寒凉自脚底传来，一路延伸至天灵盖。
“不是吧……”他呢喃一句，生出股不妙的直觉。
*
“我俩现在怎么办？”上官厌徒然砸着带走池雾失和小禾的那扇门，确定没半分再打开的可能。
方回物半掩着双耳蹲在原地，上官厌凑过去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废话。
“我的一生到此为止了吗不要啊我才十七媳妇没影孩子也没影钱也没赚到半分人皇在上救救我这个可怜人吧好歹让我活到结婚啊……”
上官厌毫不客气往他背后抽了一巴掌：“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方回物一激灵；“当然！”
“选哪扇门，我们再试一次。”上官厌道。
“不是吧老大？他俩怎么被拖进去的你没看见吗？”方回物尖声。
“难道要坐以待毙吗？”上官厌质问，上下扫他一眼，没忍住又往头上招呼一巴掌，“站直，你这样像什么炼法者！”
方回物屈服于上官厌的淫威之下：“你随便选一扇吧。”说完苦哈哈地撇过头去，不愿面对结果。
上官厌见指望不上他，只得胡乱选了一扇。
她吞咽一口，没留给自己多想的时间，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脚下陡然传来失重感，上官厌掉下去之前只听得方回物的厉叫：“怎么门会开在脚下啊啊啊！”
她在半空中努力平稳身形，几个呼吸后，眼前有光亮传来，她借此轻巧落地。
意料之中，他们推开的不是生门。
没有奇怪的声音，亦无横陈的尸体，但眼前之景却比那些更让上官厌心生警惕。
一根高大巍峨的四法柱倒悬于半空，顶端的琉璃珠向外溢出黑雾，流入其下方的地面中。而他们所踏足的地面宛若泥沼地，上官厌能察觉到自己在缓慢下陷，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拖入幽闭的黑暗之中。
她心生莫大疑惑，向身后的方回物问道：“既然有四法柱在此处，为何我感应不到四法？”
方回物就在她身后，尽管害怕但脑中也在飞速运转：“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四法柱中的力量。
他声音逐渐弱下去：“不对吧……还有东西能利用四法柱？连明术境都做不到。”
他们下陷的速度愈来愈快，必须做些什么摆脱现下的困境。上官厌弯腰，试图用手挖开附在腿上的污泥。她抓了没几下，突然感觉手上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划开道口子，抓起那东西摊手一看，不由得愣在原地。
是几片薄如蝉翼的黑色鳞片，遍布着发丝般粗细的纹路，纹路中流动着血红微光，随呼吸一亮一灭。
她愣神的时间太久，久到方回物都察觉出不对劲，拍了拍她肩膀：“老大？你怎么了？”
上官厌霎时浑身绷紧，捏紧拳心，鳞片割破指节，流出更多的血。
方回物在她合拢前看清了手中之物：“黑龙鳞片？”
上官厌几不可察点点头。
这些鳞片不应在珑庭大陆见到，若不是方回物遍览群书又过目不忘，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这是什么。
黑龙一族栖居在万里之外的太古大陆，自几千年前大荒地脉分裂，太古便与其他四大陆彻底分离，且由于太古环境特殊，几乎没有四法之力，导致炼法者数量极其稀少，于是当时太古众生借机集全大陆之力，为太古设立屏障，从此后非太古生灵准允，任何人不得踏足太古，而其间生灵亦不轻易离开太古。
方回物知晓这些不足为奇，可上官厌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什么东西便值得细究了。那些鳞片被上官厌揣进袖口，她回过头来，似乎已恢复了冷静：“来不及了，下陷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方回物很想拍拍她的肩，像往日池雾失一般露齿笑道说我有办法，但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的手也已陷进地面，抽不出来。
当初就不该答应老大参加什么求师仪典啊……他抬起头，眼前已闪过走马灯，脑中闪过短暂的十七年，果然平庸又窝囊。
早都说炼法者的世界太过凶险，随时可能死掉，所以他才不想当炼法者，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也无法满足呢？
他家还是三代单传，如果自己死了，老方家香火也会断掉。
抱歉父亲，抱歉母亲，抱歉列祖列宗，抱歉我尚未见面的孩子，你父亲今日就要死在此处，你也没可能出生了。
头顶那个孩子长得真水灵啊，如果我有孩子，一定长得比他还漂亮……
等等。
孩子？
方回物睁大眼睛，确认自己头顶确实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小童，一身鹅黄道袍，由上至下俯视着他和上官厌。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小孩，方回物如见了鬼一般望向上官厌，显然上官厌也看见了那个小孩，眉目紧紧缩着。
“你是谁？怎会出现在此处？”上官厌开口。
黄衣小童跳下来，他竟不受任何影响，如履平地般走向上官厌与方回物二人。
他手中转着一枚铜钱：“找到了。”
铜钱亮起一道刺眼光柱，穿破天与地，小童向他们微微躬身，接着朝上官厌伸出一只手：“请与我做一项交易，我会助你们逃出此地。”
上官厌打量着他：“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小童眼神平静地重复：“请与我做一项交易。”
上官厌此时只剩头颈还露在外面，下半身像是被几十圈锁链缠绕，连呼吸都显得困难，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她不得不勉力道：“什么交易？”
“我需要一些你的血。”小童半跪下来，双手捧出一个白玉瓶。
“……好。”上官厌点头。
“冒昧了。”小童双指划过她的脖颈，霎时划出一道极浅的伤口，白玉瓶靠近，接入三滴血液之后，他再以掌心轻抚过，那处伤口恢复如初。
上官厌几乎未感受到几分痛意：“结束了吗？”她还以为要装满整个瓶子。
“嗯。”
小童起身，收起白玉瓶。方回物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在瓶口边缘看见的竟是淡金色。
“你要怎么救我们？”方回物开口。
小童没回答他，只将指尖抵住上官厌眉心：“希望你尚未忘记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指尖点下，金光自眉心处爆发，上官厌的长发激荡，在光芒的映照下似乎也变成鎏金之色。她轻眨眼睫，方回物自她身上听见了遥远又古老的吐息，热浪扑面而来，方回物不得不闭上眼，以免灼伤眼瞳。
咔咔——
像是某些坚硬之物互相碰撞传来的声音，等到刺眼亮光褪去，方回物终于又睁开眼，霎时震撼到失语。
他竟身处半空，入目所见皆为金黄之色，宛如炽阳。
身上裹挟的淤泥一层层褪去，在可以正常行动的那一刻，他立马转过了身。
一只竖立的金瞳冷静地审视着他，他从瞳孔中看见了自己全部的身影。再往上，额头饱满如山丘，两只长角从头骨后侧生出，一片片边缘锋利，如流动之黄河的鳞片随着它每次轻微的呼吸起伏发出尖啸。
那声音庄严肃穆，方回物只能联想到龙吟。
黄衣小童在他身旁，对于此情此景并不意外。
大地疯狂颤动起来，金龙随之而动。它摆动全身，无数气流自脚下升腾而起，方回物不得不抱紧金龙的一枚长甲才能站稳。
他们离地越来越远，方回物看见四法柱自基底开始一寸寸崩裂，一只接一只的黑色瞳孔占据整个广袤的地面，随着四法柱流出最后一缕黑雾，它竟原地凭空消失。那些黑瞳迅速扩散，以恐怖之势蔓延至穹顶，甚至快触碰到金龙尾部。
金龙长啸一声，尾部猛拍墙面，空中留下一阵阵爆破声，急速冲出此地。
快点，再快点。这是方回物心中唯一的想法，千万不能被黑瞳追上。
那是虚噬，是将一切化为虚无的存在。
极速的追逐中，头顶隐约可见一个洞口，长龙猛力摆尾，金色流光填满整个甬道，他们突破而出。
方回物尚未来得及回神，金龙身下竟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定睛一望，是池雾失和小禾，他们没有死！
“带上他们！”方回物立马大声叫道。
金龙脚爪一抓，池雾失被抛到方回物身边。
池雾失看上去十分狼狈，全身覆满血，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风声太过狂闹，他不得不拉住方回物衣领，大声道：“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惊恐。
“逃命呢！哪儿来得及想那么多！”
“这也太刺激了。”他仰首望向金龙，没想到此时金龙也低头看向两人。
金龙吐息，声如雷震：“是我。”
池雾失与方回物同时张大嘴：“老大？”
“抓紧，那些眼睛又追上来了！”上官厌没解释太多，不断盘旋翻滚，一次又一次灵巧地躲过因整座宫殿垮塌而落下的山石。
池雾失与方回物躲在她的掌心，继续交换着情报。
方回物：“我以为你死定了！”
“我原本也这么以为，但那底下突然蹦出个人，把整个地底全炸了！”
“这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人？！”方回物连忙扭头，却发现黄衣小童不知何时无声离去。
“我怎么知道！”池雾失回忆起方才的经历，在尸体消失之时，他便意识到虚噬再次开始了吞噬，可当血水漫上来之时，他的身后却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头顶半圆笠帽，下颌锋利，手握着一个弓形的木枝，侧对着池雾失，坐在原地出神地望向远方。
在池雾失出声叫他快跑时，他竟有些不耐地甩动木枝：“吵什么？鱼都被你吓跑了。”
鱼？
大叔你在这种地方钓鱼吗？时间地点都不对吧！
“这地方没鱼！你快跑，虚噬要来了！”池雾失急。
“啧。”男人低声，手上一动，木枝上的鱼线直接捆住了池雾失，将他甩出数百米远。
池雾失全程没看清他出手的动作。
男人慢慢地站起来，向他瞥来一眼：“滚到别处去吵。”
说罢，他摘下笠帽，留下一道身影，缓步走向虚噬源头。
身后开启一扇又一扇的门，池雾失被鱼线挟裹，不断穿行而过，而他身前猛然炸起占据整个眼帘的青光，轰隆巨响几乎要将耳朵震破。
他被带回了六扇门前，活着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方回物听完他的讲述，顿生魔幻：“压根没人在意我们的死活吗？拜那个大叔所赐，这地方快全塌了！我们马上要被压死在这了！”
幻化为金龙形态消耗极大，上官厌在六扇门之前来回腾转，已尽显疲态：“别废话了！选哪道？”
还剩四扇门，这恐怕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池雾失胸腔剧烈鼓动着：“我选第一！”
“第一扇！”方回物道。
“我要开第一！”上官厌大声。
三人居然同时选中了第一道门。
上官厌金爪拍开那扇紧闭的石门，划破长空，池雾失向后看，密密麻麻的黑瞳爬满身后偌大宫殿朱墙，只差一瞬就会追上他们。
轰——
属于六存法门的一切被虚无吞噬，山摇地动，尘石灰飞烟灭，眼前所有画面被封进一张空白的纸张中，浓稠的黑雾缓缓侵蚀掉了整张纸面。
有天光照亮了他们，山风拂动发梢，最后一次他们赌对了生门。
上官厌穿行在云雾之中，水汽氤氲，洗刷掉几人身上所有的惊慌。
她忽然一个摆尾，与两人面对面。
“我们刚才去了何处？”
方回物刚欲言你连这个也能忘吗，可他张口，竟也许久说不出那个地名。
池雾失也忘记了那是什么：“别管了，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