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都是很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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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做了一个极尽漫长的噩梦。
身后是朝他笑着的天哥，身前是不断呼唤他的晴姐，他们各自紧紧拉住他的一只手，几乎要将把他撕裂。
小禾想回头，对路天说天哥我们回家吧，晴姐在等我们。
可还未等他开口，忽然听见晴姐稍带哭腔的声音。
“小禾，我们走吧，小天已经死了……”
“不——”身后传来一阵推力，小禾猛地惊醒。
“醒了？”前方传来声音。
小禾擦干眼睫上的泪水，看清那个人：“池雾失……”
池雾失抱臂倚在树边，单只脚撑住全部身子，微微侧脸：“看来你没什么大恙。”
小禾从地上爬起来，神情急切：“你还好吗？那些尸体呢？还有门……不对，什么门……”他捂住脑袋，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想不起方才自己去了何处。
身后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得亏你醒得早，他保持这个欠揍的姿势半炷香了。”
小禾被吓一跳，只见上官厌与方回物半瘫在他身后，气若游丝。
“你们……”
方回物及时打住他：“我俩没事，别感动，现在只有你能动弹，去把那个非要靠着树的扛过来。”
小禾虽疑惑，但也依言过去拉住池雾失。
没想到他只是轻轻一碰，池雾失竟直直软倒身子，嘴里不断咳出血，双目失去神光，无力地半睁着眼。
小禾连忙顶住他，费了好一番力气将人好好放倒地上：“池雾失你别吓我，哪里疼？伤口……伤口在哪里？我这就去给你找药，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他语无伦次地开口，一时不知自己要在这里看着池雾失还是跑去叫人来救池雾失。
方回物的声音令他拾回神智：“呵，他自找的。”
小禾扭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
“要不是他死要面子，说什么一定要以最帅的姿态等你醒来，在那树边搔首弄姿许久，也不至于变成这样。”方回物道。
“你懂什么？”池雾失并未完全昏迷，声音微弱地反驳他，“我们这种人要在别人面前变得很帅是需要竭尽全力的！”
“别说话了！不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吗？”小禾突然大声吼道。
池雾失话音一顿，尔后呵呵笑道：“放心吧，死不了。”
小禾垂下头去，轻搭在池雾失身上，肩膀细细抖动着。池雾失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抚在他的头顶，什么话也没说。
“我去找人把你们带回去。”过了会儿小禾抬起头来。
池雾失装作无事收回手：“这次别搞什么失踪啊，三条命呢。”
小禾用力地点点头。
等他跑远，池雾失才缓缓地闭上眼，身体已经痛到麻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强撑什么。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耳边时不时传来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摇曳着灯影。
口中干涩得厉害，脑袋更是昏沉，他不适地倒吸几口气，这极轻的动静却惊醒了守在一旁的人，晴姐喜道：“身上可有不适？”
池雾失其实想说哪儿都不适，但在晴姐期盼的眼神中将话硬生生憋回去，换了一句：“还好。”
晴姐欣慰地笑了笑：“那便好。”她将池雾失身上滑落的被褥又拉回去：“你身上伤重，这几日需安心养着，要什么便跟我说。”
池雾失有些愣：“哦……好的。”
晴姐继续说：“你朋友都还在村里，他俩太能闹腾，我自作主张让他们先不来吵你。”
听到上官厌与方回物也无事，池雾失放下心来。他望着房梁，深吸了口气：“对了晴姐，关于路天的……”
“小天已经死了，对吗？”晴姐的话比他快上几分。
“你知道了啊。”池雾失长舒口气，他还在愁怎么告诉晴姐此事。
“小禾告诉我了，”晴姐垂眸，“其实我早有预感，只是心中还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作为阿姐，总是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抱歉。”
“不用抱歉，”晴姐望向窗外，今夜月明星稀，窗框上挂着一层月色的霜。她道：“是我要感谢你们，将我两个弟弟都带了回来。小天离家多年，死后能归根，对他来说也是幸事。”
池雾失心中生起疑惑，他们并未将路天的尸体带回：“路天也跟我们一起回来了？”
“嗯，方才有位生鸳鸯瞳的男子把路天的尸体带到我面前，说是你托他来的。”
裴潇染吗？红绳中的力量还有剩余？
池雾失装作才想起此事的模样：“他走了吗？”
“行色匆忙，看你一眼后便趁夜离去。”
好吧，池雾失掩下心中的遗憾，又问起：“小禾呢？”
晴姐笑意褪去，略低下头，似有些愧疚：“小禾他，太不懂事……若不是他偏执，你也不会伤成这般。”
“谢礼罢了。”池雾失嗓音清朗。
“什么谢礼？”晴姐没转过弯来。
“鸡蛋面。”池雾失笑。
晴姐莞尔：“滴水之恩，也值得吗？”
“我觉得值就够了。”
*
等池雾失能拄着拐稍微在院中走几步时，已过去了三天。
他疼得睡不着，便想着出来走走。
初秋的天气微凉，他披了件黑袍在身，晴姐在灶前忙碌，见他出来连忙道：“外边凉，快回屋去。”
池雾失摆摆手：“我不冷，上官厌和方回物呢？”
“他们说要给你还诊费，跑去百香楼了，估计还有会儿才能回来。”
池雾失到厨房瞅了几眼，水汽升腾，卤香四溢，他问道：“今晚有鸡腿？”
吃了好几日清水白粥，晴姐今日终于舍得松口：“专门杀来给你补补。”
“是吗？”池雾失暗喜，盘算起待会儿要吃几根。
晴姐往灶里添了几捆柴火：“我这边走不开，能麻烦你件事吗？”
池雾失：“你说。”
“小禾去了村外，你去叫他回来吃饭吧，你们回来应该正正做好。”
池雾失躺了几天，确实想多走走：“村外何处？”
“出村后顺着小溪往下走，有一处矮山坡，他应当就在那里。”
池雾失拄着拐慢悠悠地出发了。
醒来这几天，他能察觉到小禾在故意躲着不见自己，分明住在一个屋中，却硬是没见到小禾半片衣角。这小鬼闹什么别扭呢？池雾失起初还懒得多想，越往后越生出几分逆反，今日你不想见我但不得不见我，看你有什么办法。
他这般想着，顺着仙罗村外的溪流往下走了半里，终于见到晴姐口中的矮山坡，小禾果然坐在上面。
他爬上去，用拐杖戳了戳小禾后背：“喂，小鬼，你姐喊你回家吃饭。”
池雾失走得无声无息，将小禾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会在此处？”
“不想见我？”池雾失挑眉。
“不，”小禾缩头，“我没想好见到你该说什么，所以不敢见你。”
“有什么不敢的？我又不吃人。”
“可我当初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小禾急忙反驳，声音低下去，“说你没有亲人，也没人爱……对不起！”他忽然转过身来面对池雾失，“我很抱歉，不该说那种话！”
池雾失将拐杖甩到一边，盘腿坐下。从山坡眺去，夕阳尽收眼中，天际如降霞雨，点缀溪边的层层香桂，溪流淙淙，花落自飘零。这处山坡是个极好的观景台。
池雾失开口：“你又没说错，我确实没有亲人，所以不懂你那时的心情。”
小禾在他眼底看到几缕孤独的意味：“你不生气么？”
“我跟个小鬼置什么气？”池雾失奇，“后来救你也是因为晴姐的收留之恩，你别多想。”
“才不是！”小禾大声道，“怎么会有人因为一碗面赌上性命救别人？”
池雾失被他吵得耳朵有些疼：“那你今日见到这种人了。”
小禾抱紧了双臂：“如果天哥还活着，他也会是你这种人。”
“嗯嗯。”池雾失敷衍道。
“天哥曾经坐在这里，指着天上的星星对我说，人活一生，遇到的人多如繁星，但往往只能记住那几颗能指引方向的星星，他想做那般永恒不变的星，只要看见他，就能明白该走何样的路。”
他哽咽起来：“所以他为了救我失去双臂的时候还在安慰我，也会因为不想拖累晴姐和我，才说要离开家出去闯荡。我应该该拦住他的，如果我拦住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怪物，也不会死了。”
池雾失无言，路天居然失去了双臂，所以变成虚傀后的本命法才会是尸之臂吗？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笑得好开心，对我说小禾他们治好我的手了，我以为是上天终于眷顾了天哥，可怎么会是假的呢……怎么能是假的？天哥那么好的人，为什么总是遇到坏事？”他不解地问，一遍遍重复着。
池雾失道：“如果世间所有的事都讲道理，那就不会有好坏之分了。”他着实不擅长安慰人，只得生硬地换了句话，“走吧，别让晴姐久等。”
小禾轻轻拉住池雾失衣角，瞟了两眼池雾失，抽着声，低低地问道：“你可以背我回去吗？”
“小鬼，没见我伤成这样？”
池雾失不可思议。
小禾仍然执着地盯着他。
“看我没用，不可能。”池雾失呵呵两声，头也不回地走远，还故意大声道，“好饿，听说晴姐今日要做卤鸡腿，正好小鬼不想走那便都是我的。”
他走出十几米，身后久久没动静，于是不放心回头看了眼。
只见小禾将自己缩成一团，他紧咬牙关，甚至身体在抖，却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池雾失站在原地挣扎片刻，最终抓了把头发叹气出声：“唉。”
他一瘸一拐又走回去，将小禾拉起来，背对小禾微微躬身，“上来。”
小禾别过脸：“不用。”
“不行，我的后背奇痒无比，只有背着人吃上饭才能缓解，附近五十里内只有你这个小鬼，废话少说，再不上来我可要吃人了。”
“嘶——”
池雾失颤巍巍吐出一口气，只觉肋骨又错位几分，缓了许久才忍下那阵痛意。
叫你好面子啊池雾失，他眼前发黑地想。
但话已出口，又没有在小孩子面前露怯的道理。他如同老龟一般磨磨蹭蹭站起来，缓速下了山坡。
小禾安安静静的，池雾失肩头的布料却被慢慢浸湿，他撇过头：“没背你不哭，背你你还哭？”池雾失痛得呲牙咧嘴，自己都想哭。
小禾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窝在他肩头。
许久以后，夕阳霞光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池雾失感到融融暖意，才听得小禾低声开口。
“你背后和天哥一样温暖。”
池雾失嘲笑他：“果然是小孩。”
他将小禾往上又提了提，用很轻的语气道：“哭吧，现在没人会看见。”
跨过村口的石桥，脚下浅池倒映橙红霞光，路两旁的禾苗流金溢彩。
不远处的晴姐站在水田田埂上，招手笑着，上官厌和方回物竟已早早归来，正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活像饿了八辈子。
池雾失瞧见，怪叫一声“还我饭来”，不顾伤势便冲过去要将两人挤走。
小禾自觉从他背上下来，牵过晴姐的手，眼神落在池雾失身上。
池雾失并未注意到，他正沉浸在八个鸡腿他一个都没吃上的悲痛中，摇着方回物的肩膀要他吐出来。
方回物大声嚷嚷：“摇我作甚？七个都是老大吃的！”
池雾失视线转过去，上官厌刚吐出骨头，被他幽怨眼神一瞪愣了两秒，而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好吃。”
“上官厌！”池雾失悲声，“我叫你老大是尊敬你，你以为我不敢造反吗？”
“哦？”上官厌依旧是死鱼眼，“那你试试。”
说罢一口咬住最后一个鸡腿从凳上翻过去，如迅兔般窜上房顶，居高临下。
“你上来啊。”
池雾失从她眼色中看出赤裸裸的挑衅，他当即捞起袖子一甩拐杖，然后在方回物讶异转嘲笑的目光中重重跌倒在地。
上官厌蹲在屋顶上傻眼：“难道我已练成神功？单凭意念便可放倒敌人？”
池雾失无力捶地：“还说什么风凉话……难道真要看我死给你们看吗？我要饿死了看不出来吗！两个黑心肝的王八蛋！”
……
“阿姐，”小禾望了许久，笑起来，“我觉得他就像天哥一样。”
晴姐眉眼弯弯：“嗯，都是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