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心离形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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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雪在名教的声音中拾回感官。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模糊焦黑，已辨不出原样。
我为何还能站在台上，强行破境不是失败了吗？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三月雪低头，脚边悬着一截手腕，苍白发青。她呼吸微滞，急忙扒开掩在那人身上的尘土。
池雾失安静的面容显现在她眼前。
她的双手僵在半空。身后的人将她拉开，神色慌张地将池雾失抬起，疗愈的式法一个接一个亮起，而三月雪只能站在原地。
池雾失救了她。
破境中途，若有人强行以法力截住体内四法流转，那么即使失败也会安然无恙。
可这需要截断者有入命境以上的修为，否则便会被反噬，重及可丢掉性命。
为什么？我既非你的朋友，也非你的亲人，为何要赌上性命来帮我。
三月雪愣愣望着前方，思绪万千。
身后似乎传来池雾失朋友的呼喊，三月雪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转身向后去。
她面对名教，面对冲上来的朱天和官不渡：“不，是他赢了。”
在众人的视线中，她开口道。
*
“真可惜你没看见当时台下那些弟子的表情。”上官厌惋惜道。
“你就看到了？”方回物嘲讽她，上官厌看见池雾失重伤就要冲上台，结果忘记自己还是个瘸子，刚迈出一步便哐啷倒在地上，偏偏还能在倒下去前拉住方回物垫背，于是出现明明是他们赢了，站着的却是对手三人的诡异场景。
“你们说这么多，跟我想吃苹果有什么关系呢？”池雾失眼神十分幽怨。
该说他命大还是长老们的临时医治过于有效，总之池雾失被送到医庐时已无内伤，但全身皆被火焰烧过一遭，此刻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和一张嘴露在外面，在床上翻个身都要痛叫半天。
上官厌和方回物自告奋勇来照顾他，但二人显然不善此道，池雾失眼巴巴看他们削了许久的苹果，最后却分别进了两人嘴里，一块都没让他吃上。
“这苹果烂了，我们见不得你受苦，替你吃了。”上官厌认真道，顺带将试图板起身子的池雾失重新按回踏上。
池雾失双目出神，只觉这日子真是到头了。
他郁闷之际，忽看见窗边一道踯躅的身影，侧边麻花辫略有些熟悉。
池雾失将声音放得大了些：“你要进来吗？”
那身影略微僵硬片刻，但还是遵照他指令进到屋中。
“我来看看你。”三月雪抱着一截柳树枝走了进来。
上官厌和方回物见是她，冷笑一声，依旧牢牢占据池雾失榻边位置，三月雪只能略无措地站在一边。
“如你所见。”池雾失倒是愿意搭理她。
“前几日多谢你，若无你出手相助，我怕是已经……”她苦笑一声，没再说下去，只将手中那截柳树枝递过来。
“这是谢礼，来源于春江万法院，可助你通朱法。”
池雾失伸不出手，示意方回物替他拿着，没想到方回物反应十分激烈：“万法院？你没骗人？”
三月雪点点头：“是古树其中一枚落叶所化。”
方回物震惊得合不拢嘴。
“不就几片叶子，至于这么惊讶？”池雾失道。
若非顾及池雾失还是个伤患，方回物都想揪起他领子狂骂了：“你懂什么？这可是春江古树的叶子，记载着大荒万法的春江古树啊！每年流出到其他四大陆的数量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池雾失嚯了一声，诚恳地问三月雪：“这么说来，你家岂不是很有钱？”
“算不上，”三月雪道，“只是家师曾隶属于万法院，几年前将此物赠与我，你赌上性命救我，我也得拿出最珍贵之物谢你。”
她微顿：“家师许诺我，若能成功拜师进入学宫内门，便举荐我去万法院，所以那时的我……不想输。”她说起前几日的事，“可经此一事让我明白，炼法需先炼心，我没有和你一样的觉悟，能为一个陌生人赌上性命，即便去到万法院，也会在日渐孤独中迷失自我。所以这份礼物，不仅谢你救我，更谢你教会我这个道理。”
池雾失被她诚恳的道谢说得有些脸热，偏过头去：“既然如此，我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
三月雪微微笑，抱拳致意：“后面的最终选拔，祝你们旗开得胜。”
三月雪离去后，方回物将古树柳枝插在净水瓶中，拨弄着上面的叶子：“听闻此次最终选拔，不再是擂台赛，而是要我们离开学宫到地都去。”
“哦？”上官厌尚未听闻这个消息。
“昨日我从路过中古堂，无意间听到大掌教和长老们商议此事，说现在地都异常动乱，虚傀数量远超其他地方，他们要派人去查清原因，正好借此机会决出求师仪典最后的十支队伍。”
“他们怎么比？杀的虚傀数量吗？”上官厌问。
方回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大，你课上没听吗？虚傀这种东西，每个都在入命境以上，能杀死一只已经走大运了。听长老们的意思，我们只需杀死一只虚傀带回学宫，用时最短的前十支队伍即为优胜。”
“我们打虚傀吗？”池雾失不可置信。
清陵学宫那么多年都没变过的最终选拔，怎么到他就变成杀虚傀了？多少炼法者死在虚傀手下，要他们这些通法境去杀虚傀不觉得荒谬吗？
“好好养伤吧，十日后就要去地都了。”方回物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
上官厌倒是干劲十足：“杀之！”
池雾失与方回物对视一眼，皆无奈叹气。
*
十日后，春秋楼
孤芳拨开云梯上层层缠绕的红绳，微微蹙眉。
云梯升起，不多时将她送到楼顶，入眼是一个枯坐围栏边的背影，她刻意放重脚步，向那人提醒自己的到来。
枯坐的身影微微抖动，束缚在他身上的万千红绳悉数如潮涌般褪去，他转过来，鸳鸯瞳底还有几缕残余的血红：“孤芳长老。”
孤芳道：“你身上有多少道冥裁丝？”
裴潇染如实答：“九十八道。”
孤芳不由得气笑：“当年为你施下刑罚之时，叮嘱过你最多只能有四十九道吧？你倒好，直接翻了个倍，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死掉解脱吗？”
裴潇染摇头：“死不了。”
“我气得是这个吗？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命！”孤芳道。
“孤芳长老今日寻我，所为何事？”裴潇染起身。
孤芳掐住虎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荒的皇选战会在两日后开启，大掌教想让你代表珑庭参加皇选战。”
“我明白了，”裴潇染点点头，“是要我成为人皇候补，还是为学宫除去其他大陆的敌人？”
“届时大掌教会告诉你如何做。”
“好。”
孤芳本想再就冥裁丝一事多说几句，但寂静的春秋楼顶忽然荡开一声铃响。
裴潇染抬头，檐角上的漆黑铜铃轻轻摇晃着，象征着有人闯入了春秋楼。
“是谁？”孤芳刚欲走到楼边，一缕紫藤色却出现在她身侧。
黑袍女抓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孤芳长老，既然事已交代清楚，那么请回吧。”
孤芳手中梅枝轻颤，心中并不平静，但她只应道：“好。”
黑袍女随手一抛，便将孤芳长老送出春秋楼，她望向裴潇染：“与他见面一事，你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裴潇染低垂眉眼：“嗯。”
黑袍女叮嘱完，身影虚化，再次从黑暗中消失。
正搭乘云梯的池雾失与这一切擦肩而过，他兴致勃勃地登上楼顶：“裴潇染，我准时来了。”
裴潇染颔首，鸳鸯瞳中似有流光转过：“嗯。”
池雾失只看了两眼便错开视线：“你让我初一来寻你，说是有办法解开那根绳子，还记得吧？”
“嗯。”裴潇染道。
“要怎么做？我听你的。”池雾失盘腿坐下，余光瞥见上次送给裴潇染的油纸包。
他没吃啊，池雾失不由得惋惜，这得排好久才能买到，怪可惜的。
裴潇染的声音将他拉回神：“先让我看下那根绳子。”
池雾失摇摇头：“别人给我设了式法，我没办法让绳子主动现形。”
“无碍。”他倾身过来，指尖几乎虚碰到池雾失右手，尔后抬头问道：“介意我碰吗？”
“这有什么？”池雾失直接把手搭上去。
裴潇染握住他时，池雾失只觉手似埋进寒雪之中，他轻轻嘶了一声，心想裴潇染是不是气血不足。
好在裴潇染的动作很快，轻划过池雾失的无名指后，一根红绳顺势现形，被他勾在食指上。
他放开池雾失，闭眸片刻：“约有三百年的时间，对吗？”
池雾失连连点头：“对对对。”
“我会夺取其中的时间，那样能令残留的力量更快消逝，你无需担心。”
池雾失问：“要让力量完全消失需要多久？”
裴潇染估算一番，给出答案：“有些长。”
“一百年？”池雾失猜测。
“一年。”
池雾失霎时双手回握住裴潇染：“不，一点都不长！”他声音中似有些哽咽：“这是这么久我唯一听到的好消息，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裴潇染想同上次一般抽手，却发觉池雾失握得极紧，属于他的掌温钻进指缝中，令裴潇染有些无所适从。
“你……”
“哦哦，松开是吗？抱歉我有些激动了，可你能懂我的心情吗？就像是饿了十多天的人突然找到了一碗粥，那他必然什么也不顾上只想抓紧喝掉它。”池雾失拭去并不存在的眼泪，“遇见你之前，我甚至做了被绑定一辈子的打算，没想到居然只用一年，呜呜呜……不是一百年。”
裴潇染从未接触过如此热情之人，他试图插进一两句话，告诉池雾失我可以开始吸收力量了，但池雾失依旧滔滔不绝。
“……”
裴潇染大声了些：“手。”
池雾失闭上嘴，老实地把右手又交上去。
裴潇染勾住那根姻缘绳后挽起长袖，手腕上悬吊的一枚白玉骰应势而落。
池雾失细细瞧去，那枚骰子约指盖大小，仅有三面，其上缠裹了许多圈红线。此刻被裴潇染抖落后，在半空缓缓转动，一圈圈红绳被松开，接到了池雾失的姻缘绳上，像是织丝用的纺锤。
三面骰出现之后，池雾失食指的指环变得温热，池雾失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躁动，阿潇像是醒转过来，急切地想要来到外界。
池雾失连忙心声传音：“你想出来吗？”
阿潇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裴潇染，最终他沉默片刻：“不，别让他看见我。”
属于他的躁动悉数褪去，指环又回归平静。
这么怕见你祖宗吗？池雾失心下疑惑着，他试探地开口问裴潇染：“你能看见绳子另一端灵魂的模样吗？”
裴潇染眨了眨眼：“只能看见模糊人影。”
池雾失长舒口气：“那就好。”
裴潇染后面那句话又让他心吊起来：“只是随着绳子上的力量减少，他会变得愈加清晰。”
他歪头：“你不想让我看见你妻子的话，我可以给自己施加式法。”
“他不是我妻子……”池雾失无力辩解。
裴潇染略有些疑惑：“可红绳告诉我你们已缔结契约，莫非你才是妻子？”
池雾失发觉一时半会儿同他解释不清，连忙岔开话题：“结束了？”
“嗯。”三面骰被裴潇染收回袖中。
池雾失抬起手，试图瞧出姻缘绳变得有何不同，正转着掌心，余光忽瞥见裴潇染的模样。
他将手搭在双膝上，坐得端端正正，无声盯住池雾失。
“……”
“你想说什么？”
见池雾失注意到他，裴潇染似乎松了口气，点头道：“对。”
“两日后我要离开学宫，归期不定，下月见面暂且推迟。”
池雾失学他坐直身子，义正词严道：“你的事更要紧，不用管我。”
“待我回来，我自去寻你，不必候在春秋楼。”
池雾失愣了下，心想他心细到连自己可能会在春秋楼附近等他回来的事也想到了吗。池雾失不由得笑：“放心吧，我也有事，归期不定。”
最终选拔不知会在地都耽搁多少天，指不定比裴潇染还晚归。
裴潇染轻轻垂眸：“有危险吗？”
“我也说不清，”池雾失答，“求师仪典的最终选拔定在地都，学宫说得杀死一个虚傀才能回来，不知中途会遇见些什么。”
听到“虚傀”二字，裴潇染思索片刻，将腕上一根红绳解开，递给池雾失：“若遇凶险，可用此绳。”
“怎么用？”池雾失将红绳套在右腕。
“低念‘夺刻逆命’即可，它可吸取虚傀力量为你所用。”
池雾失眼睛发亮：“好东西啊！多谢！它定能派上用场。”
不待池雾失多叨扰几时，他腰间灵讯盘忽地疯狂闪烁，池雾失拿起一看，方回物和上官厌的消息轮番而来。
方回物：“人呢？死哪儿去了？去地都的地舆马上要走了！”
上官厌：“怎得如此之快？不是午时才走么？”
方回物：“什么午时？我昨天说了多少遍巳时出发，耳朵聋了？”
上官厌：“方回物，你说得本老大很生气，决定午时才来了。”
什么生气，分明就是为忘记时辰找借口，池雾失十分了解上官厌。
方回物：“懒得管你，五十呢？我俩先走，她自己想办法去地都。”
池雾失：“我听老大的。”
方回物隔了很久才发来讯息。
“滚！”言简意赅的一句。
“呵呵。”池雾失笑出声，站起身来对裴潇染道：“我要走了！多谢你！”
“一切顺利。”裴潇染轻声道。
“借你吉言！”说罢池雾失拉住春秋楼边上的藤蔓，直接从楼顶跳了下去，轻盈得如同翱翔的飞鸟。
灵讯盘里方回物持续不断地散发怨气：“地舆开走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上官厌：“等下一辆。”
池雾失边跑边回他：“等下一辆。”
“下个狗屁，你们有票吗？地舆的票十几日前便售光了！”
上官厌：“飞过去。”
池雾失：“飞过去。”
“把你俩卖了都坐不起飞舆！”方回物哀嚎着，“我为何摊上你们两个朋友？”
池雾失：“因为你跟我们半斤八两。”
上官厌：“因为你是好人，不会抛弃我们。”
本以为还能看见方回物更多气急败坏的模样，没想到在发出这条讯息之后，三人的群组中忽然蹦出一条讯息：“您的朋友‘方回物’因灵网欠费，已被限制发言。”
要想用灵讯盘发送讯息，需得在灵讯塔中购入登入时长，而他们在赌局中赢下的钱财在购入三枚灵讯盘之后，只够购买十分钟的体验套餐。
果不其然，上官厌和池雾失也很快被强制登出，灵讯盘顶部的水波纹闪烁着红光：“请您充值。”
……
我恨有钱人。
池雾失抛开灵讯盘飞奔起来，运气刚好，与另一条路过来的上官厌偶遇。天尽头升起金光，下一辆地舆穿过山林，伴随着飘渺的紫雾，已经抵达清陵学宫。
远远可见站台上方回物的身影，他臭着脸大声催促道：“快点！地舆开了！”
“来了！”两人一齐应声，不多时去到方回物身边。
“怎么上车？”方回物问。
“地舆都快没影了你还在问这个。”上官厌觉得他跑得慢还孺子不可教，于是一边疾奔一边抓起他半边身子，腰身发力，一口气将他甩起来。
方回物砸到地舆舆顶时还在脑子发晕，紧接着上官厌就如同炮弹一般跳上来：“挪个地！”
只剩池雾失在追着地舆，上官厌伸出手：“抓住了！”
风声呼啸，狠狠拍打着耳边，池雾失挥手错开几次，最终被上官厌和方回物紧紧拉住，带上了地舆舆顶。
他大喘着气，撑着膝盖直起身。
清陵学宫变得愈来愈渺小，苍天之下群鹰振翅，身入旷野，心离形骸，将一切烦恼也带走。
上官厌和方回物站在他身边，面上皆带不自觉的微笑，风高山远，吹得人心激荡。
池雾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学宫课上听到的一句诗。
天下之事，惟有少年心。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