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非》耳日为阳

5、祝申

　　爹是不存在的。满院弟子惊闻死人醒了，都吵着要来看。老道长本来嫌吵都赶出去，结果窗户上趴着一圈深深浅浅的黑影，鬼似的、大正月的看着闹心，又把门打开了、自己去殿里烧香，由着一群大小崽子看猴儿。
　　祝申的记忆还在。
　　一群人七嘴八舌，也算拼出了模样。其实荒野乡下、未成年就送来观里的童儿多少都有些伤心往事。但他们在这方天地里浸润久了，生了慈悲心、一时无言。只有最小的那个没长脑子、眨巴着眼睛问：
　　“那你现在醒了，要回去吗？”
　　他没立马回答。

　　巳时弟子们要去做功课，他去洗了个澡、端着碗坐在树底下吃饭。白菜洋芋和一点萝卜煮的咸粥，吃起来有股久违的陌生。倒是这棵树比较熟，垂须老榕、村里田垄上也有一棵、夏天他没地儿去的时候就爬上去睡觉、总选最高的枝，有皮孩子上来也吵不着他。风吹过叶子沙沙响，他犯困、听不到底下乘凉的人讲他家的闲话。

　　日中正午，他瞅瞅枯黄的树干里藏着的阴云、认命蹲不到今天的太阳。去柴房翻出来把剪刀，将自己长过肩的头发剪成了狗吃屎。他自己看不到，就顶着这么头玩意儿去殿里找道长，说要拜他为师。
　　老道长看着他狗啃的头发一言难尽，提醒他这是道观、不是寺庙，用不着削发明志。他哦了声，装听懂。跪下来喊了声师父。

　　写功课的弟子们交头接耳，被老道长撵去睡午觉。他还跪着，挨了一脚踹、说刚进门就不遵师命，是大逆不道。他连忙起身要走，又被叫住。老道长问他叫什么，他摇摇头、说没有名字。
　　如果“诶”和“哑巴”不算名字的话。

　　老道长让他站着，去拿了剪子、给他剪平整鸡窝。三清像前的香燃尽了，剩一缕青烟盘旋空中、久久不散。他在祝申身后开口，说了段他听不懂的话：
　　“七月阴成，菅席刍狗。为口为巫，北面而咒。”
　　午时最后一声钟响，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你就叫祝申吧。”

　　祝申就成了祝申。搬去弟子屋睡通铺。观里一共八个孩子，都是宗字辈。最小的叫宗纯，才六岁。最大的二十多了，叫宗敏，是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样，负责观里的俗物杂事。竹竿儿似的三师兄叫宗真，今年十七、他说三年前就是他在观门前捡到祝申的。
　　“还有个二师兄宗信，他下山去了。满十八都要下山，师父会布置任务，完不成不能回来的。”
　　宗诚说，是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和祝申就差几个月。

　　八个小孩儿一开始还不信道长收他当徒弟了，毕竟师父说了只收九个弟子、祝申是第十个。祝申想了想，觉得他应该不算道长的徒弟，他不是宗字辈、他叫祝申。他甚至都没对师父磕过头，他跪下来的时候师父错身让开了、他拜的是三清。弟子们也搞不清这些弯弯绕绕，只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反正就是师兄弟了。

　　他递给宗敏两百块钱，刚刚师父还他、说是爹妈给的。他不太想得起来爹妈什么样了，但两百块还挺多的、买粮能够观里吃好久。宗敏不收，他说算给师兄弟过年买糖、对方勉强答应，转头告诉了师父。
　　道长看看跟在弟子们后面站樁的祝申看了会儿，点点头说行。又走过去拿竹棍儿抽他的腿，说他下盘不稳、要多练。